英国现代派诗人泰德•休斯诗选
2015-11-24 14:39阅读:
英国现代派诗人泰德·休斯诗选
张文武译
泰德·休斯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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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英国现代派诗人,是二战后英国文坛上涌现出来的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他自1957年因发表诗集《雨中鹰》而一举成名之后,给英国文坛带来一股清新之风。他的诗,打破了传统诗歌平板,陈滞的修辞传统,力主用直白,强烈的语调表现深刻的内在情绪。另一方面,它的诗,与本世纪初兴起的现代主义流派又有本质不同。现代主义那种晦涩难懂的词句,在休斯的诗中是看不到的。但他却吸收了现代主义的内涵。在他的诗中,大量使用意象作为象征,以说明其本人对于某些社会现象的看法,从这一点来看,他又是属于现代派的。
河流
从天而降,横跨
母亲的膝头,被世界冲破。
然而水将继续
从天堂涌出
用裂开的嘴
在沉默中发出灵魂的光芒。
它那干燥的墓穴将爆裂成百万碎片,
并被掩埋,当神迹现于空中,
帷幕被撕去。
它将升起,在若干世纪之后的某时。
在吞没了死亡和墓穴之后
它将重新变得纯净无瑕
因这世界的诞生。
所以河是神
在芦苇丛中,没膝深的河注视着人类,
或者被抓住脚后跟,悬挂在闸门上
它是神,不可侵犯的神。
不朽的神。它将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死亡洗去。
风
房子已经在远远的海面上漂了一整夜,
树木在黑暗中发出断裂的声音,群山低鸣,
风涌向窗下的旷野,
骑着黑暗,在凌乱的夜雨中艰难地前行
直到天亮起来;这时,橘色的天空下,
群山已经变了模样,而风挥舞着
暗绿色的光的刀片,像一只疯狂的
眼睛的晶状体一样弯曲着
正午,我沿着房子一侧向上走去,
一直来到煤房门口。我曾抬头看了看——
在那能把我眼睛吹得凹进眼眶的劲风中,
群山像一顶轰响着的帐篷,绷紧它的拉索,
田野在颤抖,地平线作出痛苦的表情,
帐篷随时都可能砰然一声飞走;
风把一只喜鹊抛向远处,一只黑背鸥
像一根铁棒一样弯曲着,缓慢地飞行。房子
像一只精美的绿色高脚杯般鸣响着,每个音符
都可能会随时将它粉碎。此刻,
我们深深地陷进椅子,在熊熊的炉火前握紧
自己的心脏,看不进去书,也没办法思考,
也无心谈天。我们望着燃烧的炉火,
感觉房子的底部在移动,而我们仍然坐着,
看着颤抖着的窗户就要掉进房间,
听着地下的石头在大声呼喊。
栖息的鹰
我坐在树林的最高点,闭着双眼。
一动不动。从我钩状的头到我钩状的双爪,
没有虚无的梦:
在睡眠中,也不去演习完美的捕杀和吞食。
这些高高的树木带给我的便利!
空气的浮力和太阳的光线
都对我有利
大地面孔朝上,等着我的检阅
我的双爪固定在粗糙的树皮上。
上天极尽造物之能事
才创造出我的爪子和每一根羽毛
而今我把万物握于爪中
或者凌空飞起,将这一切慢慢地转动——
只要我高兴,我可以随处捕杀,因为这一切都属于我
我的体内没有任何诡辩:
我的习惯是撕掉那些头颅——
死亡的恩典。
我飞行的路线只有一条,直接
贯穿那些生灵的骨骼。
我的权利无须论证:
太阳就在我的身后。
自从我出现,就没有任何改变。
我的眼睛不允许任何改变。
我要让一切就这样保持下去。
思想的狐狸
我想象着午夜时分的森林:
除了孤独的钟表
和我翻起的空白书页
还有别的东西在活动。
从窗口望去,我看不见星星:
在黑暗的更深处
更近的事物
正在加入此刻的孤独。
一只狐狸的鼻子触摸着小树枝、书页,
如黑暗中的雪一样冰凉而鲜美的鼻子;
两只眼睛转动着,不时地转动着,
一下又一下
将整齐的印记钉入林间的
雪地,一个跛足的身影
拖着脚步小心翼翼地走着,
在空洞的体内,
那勇敢地穿过空地的体内,一只眼睛,
一团不断扩展、不断加深的绿色,
绚丽夺目,专注地
经营着自己的事情
最后,它带着一股强烈而辛辣的狐臭
突然进入脑中那黑色的洞穴。
窗外依然没有星星;闹钟摆动着,
书页已经印上了文字。
九月
我们坐到很晚,看着黑暗慢慢展开:
没有钟表计算时间。
在持续的热吻和拥抱中,
没有人去看时间。
是仲夏。肥硕的叶子安静地垂着:
眼睛后面的星星,
袖口丝绸下的海洋,告诉我们
时间不存在了。
我们站着;树叶没有为这个夏天计时。
不需要时钟来告诉我们
我们只有记忆:
时间在我们的脑中呼啸,
多像那倒霉的国王与王后的头
在暴民当政之时,
树木将他们的王冠静静地
抛入池中。
收获的月亮
闪着红色火焰的月亮,收获的月亮,
在山间滚动,轻盈地跳跃,
一个巨大的气球,
最后它起飞,坠入夜空
躺在天空的底部,像一枚达布隆金币。
收获的月亮来了,
像低音管一样,悄悄地在天上发出隆隆声。
而土地仿佛敲响了深处的鼓,整夜回应它。
于是人们无法入睡,
于是他们走出家门,来到榆树和栎树跪伏着
守望的地方。一片神圣的寂静。
收获的月亮来了!
月光下所有的母牛和绵羊
呆如石像,抬头向上空凝视着她,而她膨胀着
充满夜空,仿佛又红又热,飞翔着
不断迫近,就像到了世界的末日。
最后,金色的田野里,僵直的麦子
开始高喊:“我们熟了,割了我们吧!”而河流
从融化的群山流淌下来。
来源:青春杂志社微信
泰德·休斯诗9首
袁可嘉译
◎马 群
破晓前的黑暗中我攀越树林,
空气不佳,一片结霜的沉寂,
不见一片叶,不见一只鸟——
一个霜冻的世界。我从林子上端出来,
我呼出的气在铁青的光线中留下扭曲的塑像。
山谷正在吮吸黑暗
直到沼泽地——亮起来的灰色之下暗下去的沉滓——的边缘
把前面的天空分成对半。我看见了马群:
浓灰色的庞然大物——一共十匹——
巨石般屹立不动。它们呼着气,一动也不动,
鬃毛披垂,后蹄倾斜;
一声不响。
我走了过去,没有哪匹马哼一声或扭一下头的。
一个灰色的沉寂世界的
灰色的沉寂部分。
我在沼泽高地的空旷中倾听。
麻鹬的嘶叫声锋利地切割着沉寂。
慢慢地,种种细节从黑暗中长了出来。接着太阳
橘色的,红红的,悄悄地
爆了出来,它从当中分裂,撕碎云层,把它们扔开,
拉开一条狭长的口子,露出蔚蓝色,
巨大的行星群悬挂空中。
我转过身
在梦魇中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走向黑暗的树林,从燃烧着的顶端
走到马群这边来。
它们还站在那里,
不过这时在光线波动下冒着热气,闪烁发光,
它们下垂的石头般的鬃毛,倾斜的后蹄
在解冻中抖动,它们的四面八方
霜花吐着火焰。但它们依然一声不响。
没有哪一匹哼一声,顿一下脚。
它们垂下头,象地平线一样忍受着,
在山谷上空,在四射的红色光芒中——
在熙熙攘攘的闹市声中,在岁月流逝,人面相映中,
但愿我还能重温这段记忆:在如此僻静的地方,
在溪水和赤云之间听麻鹬叫唤,
听地平线忍受著。
◎思想之狐
我想象着这半夜时分的树林:
除了时钟的寂寞
和我手指移动下的白纸以外
还有些东西在活动。
透过窗,我看不见星;
有些更挨近我的
更深地埋在黑暗中的东西
走进了孤寂中来了;
一只狐狸的鼻子象黑色的雪一样
冷冰冰地、轻轻地碰着了枝条、树叶;
两只眼睛配合一个动作:这一下,
又一下,再一下,又一下
它在树林中的雪地上
印下清晰地足迹,一个跛脚影子
小心地从树根边上拖过去,
大胆地从空地过来的身子
弯成一团,一只眼睛
睁得大大的,深深陷下去的绿眼睛
出色的、全神贯注地
在干它的活计,
直到它发出一股突然的腥热刺鼻的狐臊气
进入脑袋的黑暗洞穴中。
窗外依然没有星;时钟滴答滴答响着,
纸面上写下了字。
◎风
整整一夜,这所房子远远地漂浮海上,
树木在黑暗中崩裂,群山在轰轰作响,
风大步踏过窗子下面的田野,
推开黑暗和眩目的夜露踉跄向前,
直到白昼降临;这时橘色天空下
群山面目一新,凤舞弄着
刀片似的光,黑亮萤绿的光,
象一只疯眼的晶体屈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