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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篇一:文化六桂堂与大沙方氏

2011-11-28 21:02阅读:
文化六桂堂与大沙方氏
孙和军

不知道是第几次沿着大沙溪坑,朝着鹅鼻岭山麓和麦水岭山麓的源头行进,在康熙朝时就曾经以东巽、东震、南离、西兑为桥名和庙名的乡野,一定张扬着谶纬神秘文化的气息。震主春分,在东;离主夏至,在南;巽主立夏,在东南;兑主秋分,在西。唯没有以北坎命名的,可能因为大沙之北是汪洋之故吧?而大沙历史上还真就以儒耕樵商为主,少有捕鱼的。
节气和物候的规则与我们息息相关,但似乎只规范并示范在文化人的心田,怪不得只有诗人库泊会说“农村是神造的”。一旦文化人消失,神造得再好的农村也会渐进荒芜。我想,在大沙,神缔造农村时,首先是缔造了六桂堂方家的文化人。

堂号探源
六桂堂在中国所有堂号中,是一个有着强大文化穿透力和历史推移力的堂号,尊祖是中国人的基因,尤其是对祖上六兄弟步蟾折桂的事儿,更是尊崇得五体投地。这个最早出现于1000年前的南方闽粤一带洪、江、翁、方、龚、汪六个姓氏共享的堂号,若再追本溯源,就是三皇五帝时代八大姓之一五帝纪中帝喾高辛氏姬穸之后,历史得继续上溯3900年。
说六桂堂是秦始皇暴戮的附生品,也许仅仅是基于我对堂号的某种敏感。因为姬穸后人改为翁姓正是慑于秦的暴戮。翁乾度官拜五代闽国补阙郎中,生有六子。后晋天福年间,闽国被南唐和吴越国瓜分,翁乾度避难,携眷归隐莆田竹啸庄,并将六子依次改为洪、江、翁、方、龚、汪六姓。此六子三次科举,先后中进士,即所谓“三科六进士”。六兄弟齐荣,显赫一时,因此有“六桂联芳”和“六桂堂”的来历。
至于六桂堂方氏又是为何浮海乘槎,安家到大沙的?追宗溯源,锁定在隔海相望的宁波三北方家河头(现为慈溪范市河头村)。
大明朝的靖难之役,成全了燕王朱棣的帝皇梦,也成全了大学士方孝孺的孤忠。因方孝孺拒写朱棣即位诏书,引发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桩血淋淋的“诛十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加门生共十族)案,罹难者达873人。方氏哲嗣受命逃难,有个叫方云章的逃到了河头村开创立基,当时河头村称灵绪乡达礼里。方云章虽满腹经纶,但性淡泊,隐居深山从事耕读。方云章排行是“统”字辈,生育五子属“珍”字辈。其前后共60个字辈排行如下:
第五传声细 添千万增端 桂益仲义统 珍壁奎英恒
秀彦谦和顺 聪明睿智轩 彝伦昭穆序 福禄永平安
奕世承恩久 同源济美宽 忠良多启佑 祥凤瑞麟观
2005年,大沙方家前往河头村认祖,各自拿出辈分、义门诗。义门诗是三北方氏的认宗暗号,共有八咏,其第一咏是:
甘田美宅九华东,班白熙熙庭巷通。
仓廪甚需无异爨,衣冠虽变有仁风。
儿孙饶膝称堂寿,羔酒杯盘乐岁丰。
文章制书旌孝悌,为君敦欢里闾中。
出门在外,遇同姓,如对得上义门诗暗号,便是本支同门,地主方要尽地主之谊,免费提供一宿三餐,必要时还须提供路费,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因谱牒毁于文革,方氏迁徙大沙的时间疑为明万历年间或清康熙年间。从“统”字辈到大沙方氏始迁祖“秀”字辈,凡七代,若从方孝孺死忠、方云章逃难的1402年算起,到明万历年间(15731619),至少171年,大致相符。但是因为顺治年间舟山还有一次迁民,故大沙方氏于康熙开禁、舟山展复之时再度由内陆回迁大沙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方家人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行径路线从河头跋涉到了大沙?我首先想到的是达蓬山。达蓬山位于慈溪市东南部,横跨三北、龙山、范市三镇,重峦叠嶂、林木葱郁,登山远眺,浩瀚东海尽收眼底。之所以名为“达蓬”,意即由此出发可以航海抵达蓬莱仙境舟山群岛吧?从方家河头村步行,往东南过陡峭的官山岭,去达蓬山,再进入杭州湾,渡灰鳖洋,抵达舟山岛西北边缘的大沙岙。

儒耕樵商
河头村三面环山,北为沧海桑田后形成的护村大塘,向外延伸的自然就是大海。方氏先祖迁居后,在村口大塘上植长排柏树以藏风,村口挖藕池以纳水,又在池外置镇风岭,以镇和风水。方氏择溪而居,跨溪造桥,这样的地形地貌与大沙方家何其相似。
大沙岙,虽地势平坦,却三面屏山,山穷水抱,实有点偏僻,且按照康熙《定海县志》的说法,其土黄壤,其田下下。但这里却留有宋蒋学士庙、元贝行省墓及不知朝代的洪将军和贾尚书墓,也许恰好符合方氏先祖择幽僻之地隐居的心理需求。10户方氏先祖最初抵达并聚居大沙,他们筚路蓝缕,开荒种植,像打开了一本贫瘠的史书,把“山惟茶茗,涂惟蜃蛤”的大沙写至今天,并把方氏种子逐渐散布于衢山、东湾、草子坑、渔山、嵊泗等地。当初的10户,繁衍为现在的400多户1000多人。
徜徉于六桂堂边缘,首先是留恋于大沙溪坑的行走,实在因为溪坑自有古朴之韵,走溪坑也有一种身心俱佳的况味,山色水景石桥融为一体,便是走得越深越浓郁。从大沙老街至溪坑源头,跨有太平桥、文明桥、万年桥、民众桥、永年桥、方家桥、洞桥、日侨,外甩龙桥、大桥、岙里厢甩龙桥,均为长石板或长石条构建。其中文明桥连接大沙老街上街和中街,始建当在康乾年间,桥梁上尚刻有桥名并“乾隆甲午年”和组织、捐资重修者的名字。坑底溪畔随处撒落着刻满方氏祖先名字的古墓碑,康乾岁月中的书生举人,嘉咸年轮中的耕樵牧童,洒下的长长身影一定婉约照水,静谧中他们远逝的魂魄依旧尽饮溪水之润泽,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清丽得让人动容。
若说大沙溪坑是方家举人拨动的一根弦,六桂堂就是最核心最曼妙的一个宗族音符。音符流淌开来,流淌出傍溪而成的大沙商贸三段街:上街、中街和下街,昔日的方彩庄染店,方裕泰副食作坊,方春兴布店,方德兴南货店,以及药店、银楼、剃头店、肉店等,则是方家人溯溪而下自然形成的大沙版“清明上河图”。几百年的发展,融合了农耕文明的自然含蓄和商业文化的兼容通达,老街店铺及古朴的鹅鼻岭驿道,为方家人儒耕樵商的历史见证。
有那么一次,我的脚步叩开了六桂堂东侧石巷子方家105号两层木楼老宅,黑漆漆的正门前是一堵乱石砌成的照壁,几枝半燃尽的旧香插在石缝里,这是乡间百姓在祭祀供神之后的自然遗孑,可是木楼的方姓主人不知有意无意,将一块印有古钱币模子的断砖嵌在乱石缝里,香就插在钱币断砖的周围,我忽然惊诧于民间这种独特而简单的信仰方式,儒耕樵商均是求财保富贵、甚至生存的手段,但涵盖不了乡民内心最原始最私密的谶纬欲望,古代帝皇尚且利用谶纬登基称帝,发诏颁命﹑施政用人,何况于乡野之中的发达者和落难者,富裕者和贫穷者,在六桂堂冠冕堂皇崇祖拜祖的祭祀之后,一样需要另一种无休止的愿望复苏并祈祷再祈祷。

父子升晋
在大沙社区工作的方阿国先生有一版本,说某“顺”字辈祖先是个木匠工,原配未能生育,因此被乡人戏称为“石孤老”。这在崇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理念的社会里,驱使方某的只有郁闷两字。某夜得一梦谶云:手插白旗,田埂当马鞍者,可配为二房。不日,方某果于农田见一放鸭女子,双脚跨骑于田埂之上,手执一竹竿,竹梢系有一白带,很显然是应梦之妻,于是娶之。据说,此女子余姚人氏。余姚女子果然怀孕,数月之后,一日肚疼,估计快临盆。方某喜滋滋到大沙老街商铺买糖面,裹以布兰回家,路过壁石岩,见壁石上六颗金光闪闪的金笋。康熙《定海县志》记载:“壁岩山,县西北四十五里。”一座看似平常的小山丘怎么会被缪知县记录在县志里?看来似乎不那么简单了。从时间上算,方某的金笋奇遇应在康熙年间,难道真的因为金笋的关系使然?
方某用淡烟管去钩,钩到了两颗半金笋。其余够不着了,便又裹着金笋回家。及家,“聪”字辈太公方御龙便呱呱落地了。传说金笋的显现昭示方御龙的落地时辰相当难得。之后,方某又借来木梯,至壁石岩,惜金笋已然不见。方某颇不甘心,拿出白莲树藤抽甩在壁石岩上,唯见三棵半金笋若隐若现。呵呵,冥冥之中,似有劝人知足之意。
方御龙聪明一世,知道金笋与自己有渊源,每年都拿出两颗半金笋祭祖,方家自始发迹繁荣,方御龙后来捐了个官,与各乡各庄地主老板交往不浅。传说常用老虎皮当座垫,能用脚趾写毛笔字。方御龙生七子,其中三子方煜先是考个文秀才,又于乾隆十五年中武举,此为大沙方家第一位举人。六桂堂内高悬的“登科”匾有两行小字,为“钦加兵部侍郎浙江全省提督纪功十二次王,为乾隆庚午科中式五十二名举人方煜”。其余六子个个是秀才,加上他自己,人称“父子八升晋”。
我的智商无法解释方御龙钩来的金笋为什么是两棵半?莫非也是某种谶纬文化的隐示?相对于经、史、子、集,谶纬的神秘化已被从传统经学中剥离,但它毕竟附会上了儒家的经义、阴阳五行学和天人感应论而得以衍生,在人与自然,人与宇宙之间不断的关系探寻中,它的存在是也许还会长久。
我在他的嫡系后裔、大沙建筑公司老总方某老宅的堂前板壁上,看到了一份捷报(学院官报)。那是一个名叫方福清的秀才,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丙午岁试入泮,文词委雅,入闱乡试云云。题头是“浙江全省提督学政吴 达部红案”字样,清朝的乡试是获秀才身份的人在各省省城举行三年一次的科考。
方家文人奉行着耕读传家的观念,自然渴望有朝一日走出海岛边隅,一展宏图。尽管他们安于自己的位置,不怨不忧地行事,在我眼里,方建国老宅有意无意地成了方氏读书人的象征,百年风雨也许会倾轧老宅的建筑,而读书人的品行却坚固如初。时间肯定会淡化当年定海县衙敲锣打鼓将捷报送方家并隆重贴上堂前板壁的记忆,正如捷报自身难以遏制的斑驳与迷离,但报捷的锣鼓声,是对读书人的肯定,足以让后来的学子一次次地重温着读书人的尊严。

修堂编谱
20108月,“修新如旧”的六桂堂竣工。应文友之约,我再赴大沙方家。方氏六桂堂坐西南朝东北,前后两进,通面阔均为3间,占地面积217㎡,梁架均为抬梁穿斗结合式。
坐落于连绵群峰之麓的六桂堂,灰瓦粉墙,与青山之翠、蓝天之澄,和谐地掩映,浑然天成。栅栏涂红,门扉自开;隶字染金,锦瑟惊弦。屋脊上“六桂联芳”,见证青山与大海,也让青山与大海见证。屋脊正中屋将军朝南面山的是一副八卦图,朝北面海的是一“福”字,这无巧不成书的又暗合此地坎震离兑的谶纬气息。神堂两厢梅兰相映,并一幅对联:
纪功长瞻先后相彰
愿垂万代登兹辉煌
柱联为:
继祖宗一脉真传克勤克俭
教子孙两行正路惟读惟耕
六桂堂内尚保存一块不知颁于何时、不知赐于哪位太婆的“钦旌”匾,以及方举人父母、祖父和曾祖父的4幅画像。文革时险遭火焚,是方氏后人从火堆里抢救出来。
血缘认同的结果是产生文明的宗族组织,六桂堂已不再需旧式族权的专制了;地缘认同的结果可产生现代社区,六桂堂已不再是旧式采邑的标志了。这是修葺后的方氏六桂堂给我的感觉。
然而,传统农耕社会中自然形成的宗族共同体,至今仍把对宗族伦理、血缘纽带与家长制的依恋,当成传统性与民族性的基础,也许我们天生就比其他民族更恋“宗族”。所以,我们一直秉持:参天之树,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
古人常云: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史纪存亡,而谱则系昭穆。昭穆不明,宗派焉而辨哉?谱牒作为中华各血亲集团记载宗族世系的文表图籍,一直是我们人性深处最深沉的呼唤和最温馨的皈依。
……先祖到此披荆斩棘,艰辛创业。累世胼手胝足,勤力苦作;教化繁衍,薪水传承,俾使海山僻远之地,终成美好家园。一方水土,亦造就各行人才辈出,三百余年,方氏六桂堂仁人志士,驱寇逐虏,谱浩然之歌;英才俊彦,经世济治,创不朽业绩,事当可歌可谱。……近代百年,我方氏六桂堂支脉的人文底蕴深受影响,致使先祖编纂族语,弘扬宗族文化大事的优良传统未能延续,后又逢几度劫难,先祖传下来的宗族人文遭毁灭性浩劫,族谱、家谱等宗族人文,几乎只字无存。……
2010年,大沙方氏六桂堂后人,情系山水回绕、祥云捧护的桑梓故土,披寒历暑,殚精毕力,决意编纂全新《定海方氏六桂堂宗谱》,并发出了告族众书。有族人振臂一呼,应者如云。毕竟,宗族不是一群人简单的组合,更不是一个虚幻的名号。六桂堂的后裔孰不期盼家兴族旺,缅祖弘德,启迪后嗣呢?
我曾经先后登上六桂堂西侧的茶岭墩清净讲寺和六桂堂东侧的鹅鼻岭岗墩,眺望山聚谷合、水云氤氲之中的方家老村落,眸中更多了几处茂林秀竹,几份良田美池。遥想当年的穷乡僻壤,如今已是朝暾夕烟,气象万千。与三北方家河头认亲互访是盛事,重修祖堂亦是盛事,新编六桂堂宗谱更是盛世之盛事!
20109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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