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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都剌和他的《雁门集》

2016-12-27 12:45阅读:
在诗风日下的后唐宋时代,仍于元诗四大家(虞集、杨载、范、揭斯)之外独树一帜的《雁门集》是元代后期著名的回族作家萨都剌的诗集。
   萨都剌,字天锡,号直斋。萨都刺是阿拉伯语(سعد الله)的音译,意即真主的赐福;其字天锡,与通,义同前。先世为西域回回,自其祖思兰不花、父阿鲁赤,世以膂力起家,累著勋伐,受知于世祖(忽必烈)。英宗命仗节钺留镇云、代,生君于雁门,故以为雁门人(干文传《雁门集序》)。生于1282年(元世祖至元十九年),卒于1355年(元顺帝至正十四年)。早岁家贫,经商吴楚。泰定帝泰定四年(1327),以三甲进士及第。授镇江录事司达鲁花赤,转南台掾史,入为翰林应奉,历燕南廉访司照磨、福建闽海道知事、河南河北道经
历、江浙行省郎中,官至南台侍御史,后贬淮西江北道经历。会刘福通、郭子兴起义,因治所庐州距起事之地不远,遂避乱而往杭州。其后又徙居绍兴、山阴、萧山诸地,直至结庐于安定司空山下,避世而终。
   萨都剌一生写下了大量作品,其中既有刺时政之得失、忧民生之多艰、反战争之残民、哀黎民之不幸的诗史之言,亦有记宫廷生活之富贵、咏边塞风光之奇异、叹高山大川之壮丽的个人之语,而内容丰富,风格多样,并不乏美篇佳作,遂为后人推作有元一代诗人之冠。如其《记事》:当年铁马游沙漠,万里归来会二龙。周氏君臣空守信,汉家兄弟不相容。只知奉玺传三让,岂料游魂隔九重。天上武皇亦洒泪,世间骨肉可相逢?含蓄地暴露出宫廷内部的争权夺位秘闻。《漫兴》所云:去年干戈险,今年蝗旱忧。关西归战马,海内卖耕牛。元老知谁在,孤臣为尔愁。凄风吹短发,落日倦登楼。将战争与蝗害相提并论,直截了当地表达了统治阶级的内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过居庸关》中写到前年又复铁作门,貔貔万灶如云屯。生者有功挂玉印,死者谁复招孤魂。居庸关,何峥嵘!上天胡不呼六丁,驱之海外消甲兵。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更是作者对战争的无情诅咒。与此同时,诗人亦在对民间生活的关注中吐露出他对民众哀苦的深切同情,如《织女谣》、《江南怨》、《早发黄河即事》等即或反映男耕女织至终岁反不得衣食、或诉生男远游生女贱的民不聊生、或揭露秋收未至而尝新未及试,官租急征求的官民矛盾等等。其中尤以《鬻女谣》表述最是深刻全面,扬州袅袅红楼女,玉笋银筝响风雨。绣衣貂帽白面郎,七宝雕笼呼翠羽。冷官傲兀苏与黄,提笔鼓吹趋文场。平生睥睨纨绔习,不入歌舞春风乡。道逢鬻女弃如土,惨淡悲风起天宇。荒村白日逢野狐,破屋黄昏闻啸鬼。闭门爱惜冰雪肤,春风绣出花六株。人夸颜色重金璧,今日饥饿啼长途。悲啼泪尽黄河干,县官县官何尔颜。金带紫衣郡太守,醉饱不问民食艰。传闻关陕尤可忧,旱荒不独东南州。枯鱼吐沫泽雁叫,嗷嗷待食何时休。汉宫有女出天然,青鸟飞下神书传。芙蓉帐暖春云晓,玉楼梳洗银鱼悬。承恩又上紫云车,那知鬻女长唏嘘。愿逢昭代民富腴,儿童拍手歌康衢。这里,诗人用彩笔勾画出一幅当时的社会生活图:大路旁被拍卖的女子因被弃如土而悲啼泪尽,而自她身旁经过的袅袅红楼女、绣衣白面郎、提笔鼓唇冷面官均对她都只是冷漠无情的一瞥。接着笔锋一转,愤怒地指斥了为民父母的县官和金带紫衣的太守;进而更深入一层而言天下苍生俱为食而艰,但最高统治者却亦未顾及民众的死活而仍在尽情享乐,最终得出一个举国上下哪会有人过问那道旁鬻女的深刻结论,同时亦得以深刻反映出当时贫富对立的严峻现实。上述诸篇,均可视为萨氏得古人诗史之意的具体表现。
   在《雁门集》中,因萨都剌的一生充满环游东西、辗转南北的坎坷经历,故山水诗与怀古诗亦占有很大篇幅。如《上京杂咏》、《上京即事》写塞外景象,《夜过白马湖》写江南风光等,均极形尽态。这些作品从艺术特色上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因诗人在内容上将寻山访水同慕道参禅相结合而使其诗出现清秀隽永的语句,进而构成一种有声图画般的意境。如《江城玩雪》:雪色纷纷客倚栏,长江风急吼天关。千重铁瓮成银瓮,一夜金山换玉山。舟子迷归寒浦外,衲僧疑在白云间。晚来霁日高林照,好景依然悦我颜。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二是将所绘山水之胜与所抒思古之情结合在一起,抚今追昔,吐露其对时代的希望或绝望。如《春日登北固多景楼奉即休长老》:醉拍阑干起白鸥,登临不尽古今愁。六朝人物空流水,三国江山独倚楼。短发凉风吹木叶,孤城落日下帘钩。海门不管兴亡事,犹送春潮打石头。在立意上虽说江山依旧,风景非但不存,而英雄业迹更已逐流水而逝,但同时亦有对时人珍惜现实、正视现实而须居安思危的劝戒,忧而不悲,哀而未伤,这当是诗人对业已江河日下的朝廷仍抱有一线希望的表现吧!于是,我们从其后期《越台怀古》一作中相应就又品尝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凄苦情调,越王故国四围山,云气犹屯虎豹关。铜兽暗随秋露泣,海鸦多背夕阳还。一时人物风尘外,千古英雄草莽间。日暮鹧鸪啼更急,荒台丛竹雨斑斑。其情景之悲凉、语调之沉郁,与前二者形成了鲜明对比,结合其生平遂无可置疑地反映出了诗人对时代的绝望。三是诗人借山水抒发其人生处世之道,最典型者当属《黯淡滩歌》一作。该诗以福建延平府之黯淡滩,象征人生之艰难,篙者倒挂牵者劳,攀崖仆石如猿猱述求生之苦与用力之艰辛,上滩之难难于上绝壁,虽有孟贲难致力下滩之舟如箭飞,左旋右折若破围比喻人生的逆境和顺境,最终以顺则流行逆须止。顺者不必喜,逆者不必愁。人间顺逆俱偶尔,且得山水从遨游!作结而提倡随遇而安,顺逆自任其沉浮。另外,萨都剌那些专门描写塞外风光的作品,虽数量不多,却具有一定的认识意义。如著名的《上京即事》(三首):(一)祭天马酒洒平野,沙际风来草亦香。白马如云向西北,紫驼银瓮赐诸王。(二)牛羊散漫落日下,野草生香乳酪甜。卷地朔风沙似雪,家家行帐下毡帘。(三)紫塞风高弓力强,王孙走马猎沙场。呼鹰腰箭归来晚,马上倒悬双白狼。通过诗人用最能表现北地生活的词语所构成富有北方民族生活气息的意境,展现给世人们一幅幅塞外生活的场景,使人浮想联翩,思绪不尽。
   观上文所述,我们已多少了解到诗人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内忧外患不止、铁马干戈不息的时代,而诗人自己又是一个终生蹭蹬于社会下层的低级官吏,那么对个人身世的感怀,当也是他作品中重要的一部分。事实上,这里既有对衣禄贫穷的感叹,如《京城春暮》:三月京城飞柳花,燕姬白马小红车。旌旗日暖将军府,弦管春深宰相家。小海银鱼吹白浪,层楼珠酒出红霞。蹇驴破帽杜陵客,献赋归来日未斜。鲜明的对比,表现出对贫富不均社会现实的深刻感慨。虽然他曾有人应顺自然的阐述,但偶尔仍会萌发反抗的火气,如《南台月》所云:昔龙已去江悠悠,今龙虽在人未求。怀珠岂立此台下,要上黄金台上钩。而《走笔赠燕孟初》更流露出一丝桀不驯。同时,他因久居在外而写下表现缠绵乡思之情的作品也为数不少。如《就用韵赠将军》:江风吹浪十丈强,孤舟远客愁夜长。何如岁晚在家者,拥炉酌酒天昏黄。蔡州鹅鸭持元济,滹沱马渡悲王郎。杯中有物且须尽,勋业满镜生秋霜。勋业已空,白发又生,忽想到孤舟远行至他乡,心中感到无限凄凉。而这种惆怅、这种凄凉包裹下的乡思随诗人宦游江南,益发变得茫然。如《晓上石壁滩》:龙溪三月人上船,十里五里滩声喧。浪花飞雪隔石壁,船尾落日倾金盆。越儿卧篙头剌水,露重布帆风不起。近日钟楼石楼中,隔水鸡鸣烟树里。过江日日水与山,何日归舟下石滩?另有《西楼别寄闽宪诸公》、《无题》、《溪行中秋玩日》、《题界首驿》诸诗,则进一步表达了寿到晚年的诗人那更别有一番滋味的强烈思乡之情。所有这些,均可从某种程度上视为诗人对自我生活的一种特殊表述。
   最后,我们再来看一看萨都剌的传统成名作——宫词和艳体诗。其中,宫词大多为应制之作,内容亦大抵寓哀乐于景物之中而显细腻华丽。如《四时宫词》之一:御沟涨暖绿潺潺,风细时闻响佩环。芳草宫门金锁闭,柳花帘幕玉钩闲。梦回绣枕听黄鸟,困倚雕阑看白鹇。落尽海棠天不管,修眉渐恨锁春山。这里,以外表的极度华丽同内心的极度空虚所形成华美与苍白的对比,揭露了宫廷的腐朽生活;而诗末尾流露出怨而不怒的淡淡哀愁,更使读者产生悲悯之情。诗人类于此的其他作品,虽写法不尽相同,但以宫词为讽谏工具的主导思想确使其作品迥异凡响,讽谕甚切,而不失情性之正,触物感伤,而无怨怼之词。虽美实刺,此方为有益之言也(杨载《诗法家数》)。此外,另有《春词》、《秋词》等反映宫廷闲适生活的应制之作,对后人了解元代皇室与贵族的生活提供了历史的资料,而亦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其艳体诗严格意义上讲,其实就是格调上与宫体诗相近的抒情诗。此类作品形式上虽很像韩偓的香奁诗,但因诗人从来就是一个不为艳情而轻艳的诗人,因此它们在表面轻艳的背后应另含寓意。如《手帕》、《绣鞋》等即外艳内清,一言作者身世之坎坷,一表作者因怀才不遇之难言心迹而效屈灵均以美人、香草喻自身之高洁作托物言志,寄托遥深,与齐、梁以来宫体艳作迥然不同。其脍炙人口的《芙蓉曲》:秋江渺渺芙蓉芳,秋江女儿将断肠。绛袍春浅护云暖,翠袖日暮迎风凉。鲤鱼吹浪江波白,霜落洞庭飞木叶。荡舟何处采莲人,爱惜芙蓉好颜色。更是情致雅淡,意象逼人。似无情而有情,有所思而不怨,含而不露,辞婉意清。另如《燕姬曲》、《洞房曲》、《吴姬曲》等情调亦类于此。总之,萨都剌于学习晚唐温李秾艳细腻的同时通过对上述体裁的进一步发挥而时得自然之趣,并显示出了独特的才能,虽王建,张籍无以过矣(杨维桢《西湖竹枝词序》)。
  萨都剌亦能为词,今存十余首都写得很出色。从内容上讲,它们可分为以下两类:一类是怀古之作,多感慨苍莽之音,是咏古正格(李佳《左庵词话》)。如《百字令登石头城》: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惟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上片之结句,语意凄恻(陈廷焯《词则放歌集》)。又如《木兰花慢彭城怀古》: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汉家陵阙起秋风,禾黍满关中。更戏马台荒,画眉人远,燕子楼空。人生百年寄耳,且开怀,一饮尽千钟。回首荒城斜日,倚阑目送飞鸿。通读全篇,则声调高朗,直逼幼安(同上)。二者写景抒情,隶事用典,如水入盐,妙化无痕,吊古伤今而均不乏豪迈气概。其《满江红金陵怀古》一作,因以眼界宽广熔铸了更新的意境而艺术更是成功,六代繁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空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蛩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全词非但已情景交融,且因化用前人名句而历史感加强。其上写暮春,下写残秋,更使时空拓展延伸,而得见伤时之感的永久、廓大,并使怀古主题亦得以深化。从艺术上讲,它虽与王安石《桂枝香》、周邦彦《西河》同为化用刘禹锡《乌衣巷》、《石头城》而成,然气象之高远、情调之豪迈似已非王、周可比;而其结句尤佳,以青山绿水之不变,更深一层地衬映出了历史与人事变幻无常的悲哀。另一类则是羁旅途中的抒怀之作,如《少年游》:去年人在凤凰池。银烛夜弹丝。沉火香销,梨云梦暖,深院绣帘垂。今年泛落江南夜,心事有谁知。杨柳风和,海棠月淡,独自倚阑时。以今昔对比见惆怅感慨,然又不失笔调的清婉秀丽,笔情何减宋人(王弈清《历代词话》)。而《卜算子泊吴江夜见孤雁》:明月丽长空,水净秋宵永。悄无踪,乌鹊南飞,但见孤鸿影。自离边塞路,偏耐江波静。西风鸣,宿梦魂单,霜落蒹葭冷。更全取法于苏轼。并而言之,萨都剌的词在质分两类的同时,又清婉秀丽与豪迈慷慨的文风并存,而足可谓兼擅苏、秦之胜(刘熙载《艺概》)。
   《雁门集》,元本久佚。今传皆为后人所辑,而卷数不一。以通行本而言,主要有以下诸种:明成化十二年(1476)张习刻八卷本、明汲古阁《元人十种诗》三卷本(其中另有集外诗一卷,题曰《萨天锡诗集》)、清康熙间刻六卷本及诗人裔孙萨龙光所辑十四卷本。其中汲古阁刻本至清代由江西巡抚采进,入《四库全书》;而完备者应首推萨龙光辑本(今人杨镰考证,此亦为误收他人诗篇最多者)。
19821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殷孟伦、朱广祁整理点校《雁门集》。该书以萨龙光辑本为底本,校对标点,精勘细审,并有各种唱和、别集、编体诸目录等附录于书后,是迄今最完备者。同年同月,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刘试骏、张迎胜、丁生俊合著《萨都剌诗选》;19941月,巴蜀书社出版龙德寿著《萨都剌诗词选译》,二者均可供阅读参考。在此之前,台湾学生书局19706月亦曾影印出版明晋安谢氏小草斋抄本《萨天锡诗集》,因印数甚少、流通不广,而暂时难知其详。
另外,萨都剌词还曾有《天锡词》一卷(侯文灿《名家词集十种》之一)和《雁门集》一卷(江标《宋元名家词十五种》之一)等两种辑本单行于世。19939月,山西古籍出版社出版【日】岛田翰校、李佩伦注《永和本萨天锡逸诗》。《永和本萨天锡逸诗》为日本民友社明治三十八年(1905)刊行,而其所据底本为日本北朝后圆融院天皇永和丙辰(1377)刻本,故题名亦专门注明“永和”。由于此书所收142首诗作中,与《雁门集》互见者固有56首,但文字互异者亦为数甚多,且其中不少文字优于《雁门集》,故作为萨都剌诗作迄今刊刻年代最早的版本亦具有非常宝贵的学术价值。
20103月,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影印出版明成化十二年(1476)张习刻八卷本《雁门集》;20164月,凤凰出版社影印出版清嘉庆十二年(1807)萨龙光辑刻本。二者相较,前者是《雁门集》迄今存世最早的刊本,而后者不仅是《雁门集》迄今收罗作品最为完备者,而且还汲取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出版殷孟伦、朱广祁整理本附录于正文之后的相关学术成果,盘古开新,与时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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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萨氏生卒年,历来众说纷纭。其生年萨龙光定为1272年,今人张旭光则定在1300年,各有所据。余考周双利《萨都剌简谱》所定1282年一说较妥,故采之。此外,尚有1308年一说(见吴修《续疑年录》),颇有商榷之处。其卒年除游国恩主编《中国文学史》袭萨龙光1355年一说外,张旭光《萨都剌生平仕履考辨》与殷孟伦、朱广祁则依杨维桢《萨都剌小传》作1345年前后,从前人诗文已可知它亦有欠周全之处,故这里暂依1355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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