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鹅笼书生》的源和流
2013-09-09 20:54阅读:
《鹅笼书生》的源和流
——浅析中外文学的影响关系
各国文明作为一个世界文明有机整体的组成部分,并不是互不联系的,民族文化在交流过程中会发生不可避免的碰撞,彼此之间产生影响。这种影响的方式便成为了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本文试图对《鹅笼书生》进行解读,通过探讨这一故事的渊源和流变,来验证文学影响的方式。
由于流传学和渊源学实际上的纠缠难分,一个文学现象在流传学中是源头在渊源学中其实便是求证的结果,反之,在流传学中的结果在渊源学中却是探究的着手点。本文以渊源学为主要研究方法,其中也会涉及流传学内容,这也是难以避免的,由此本文在具体探究中对这两种方法不再加注表明。
先对流传学和渊源学做一个大概的定义。流传学亦称誉舆学,主要研究一文学现象或作家
的主题、思想人物、情节、结构、语言等在另一国中的境遇,包括它带来的影响、所受的赞誉和批评、流变和变异,就其本质特征而言为实证性。主要研究方式为起点(放送者)→终点(接受者)。渊源学恰与流传学相反,主要研究一文学现实或作家的主题思想人物、情节、结构、语言等外来因素及其渊源关系,是一种对跨国研究影响渊源的实证性追溯和追究。,它的研究方式为起点(接受者)→终点(放送者)。下面就以《鹅笼书生》这一故事情节为线索通过其根源流变,探究文学的跨国影响关系。
《鹅笼书生》的故事情节大概是这样的: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耶?日又晚,当与君别。”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借君,与君相忆也。”彦大元中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作。
鹅笼书生语源于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阳羡书生》,形容的是幻中生幻,变化莫测。此后中国文学历史上不断有作家对这一故事情节进行引用,历代笔记小说,如《酉阳杂俎续集》、《太平广记》、《艳异编》等皆引用之,与此相类似的魔幻故事,晋朝干宝的《搜神记》、荀氏的《灵鬼志》等笔记小说也有记载。由此形成一种特殊的意境,即“鹅笼意境”(钱钟书)。但是,这个故事情节并不是吴均首创的,在中国更早时期就已经有了类似的故事记载。有类似情节的《灵鬼志》成书年代较早(《隋志》杂传类著录3卷,题为荀氏撰,新、旧《唐志》同)。而《灵鬼志》中的《外国道人》又取材于印度《旧杂譬喻经》第十八条。段成式的《酉阳杂记》便指出《鹅笼书生》取自《灵鬼志》,“吴均尝揽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实际情况便是,《鹅笼书生》通过《外国道人》,对《旧杂譬喻经》第十八条有所借鉴。
《外国道人》中记载:既行数十里,树下住食;担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食。止住笼中,饮食器物罗列,肴膳丰腆亦办。反呼担人食,半年,语担人:“我欲与妇共食。”即复口吐出一女子,年二十许,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夫觉,君勿道之。”妇便口中吐出一年少丈夫,共食。笼中便有三人,宽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顷,有夫动,如欲觉,妇便以外夫内口中。夫起,语担人曰:“可去。”即以妇内口中,次及食器物。
这与《旧杂譬喻经》卷上(18)是极其相似的:太子上树,逢见梵志独行而来,入水池浴出饭食,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女人与于屏处作家室,梵志遂得卧。女人则复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年少男子复与共卧以便吞壶。须臾梵志起复内妇着壶中,吞之已作杖而去。
在《旧杂譬喻经》中,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个佛教徒,它所表现的是对妇女的歧视,认为女人是红颜祸水,拉人堕落,而且在作品中并没有出现鹅笼,吞吞吐吐的次数也是比较少的,主题思想明确。最早接受其故事的《外国道人》对它的改变是比较小的,吞吐的次数没有变,只是主人公则由佛教徒变成了道人,批判地的成分也少了很多,不再有明显对妇女的歧视。到了吴均,这个故事则发生了重大的改变。作品中出现了一个重要道具——鹅笼和大铜盘,这是让人倍感熟悉的东西,使得作品现实色彩加强。作品的主人公也由道士变身为中国传统的书生,由此完成了中国化。并且吞吐的次数由三次变为四次,使得作品的主题变得多义,幻中有实、实中有幻。
我们看到《鹅笼书生》最初是在印度佛教典籍中出现的,在中印文化交流中传入中国,最初影响到《灵鬼志》,但是变化不大,到吴均时被彻底中国化,继而在中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即这种影响表现为:
情节方面:佛教徒偷藏妇女→道人吐女子,女子吐男子→书生奇遇另一书生吐女子,女子吐男子,男子又吐女子
人物方面:佛教徒(梵志)→道人(来自外国)→书生(儒生)
主题方面:红颜祸水→反叛、偷情→不确定
表达方面:道具增添,吐纳次数增加,更加以现实的方式表现(有鹅笼、大铜盘的证明)
对于《鹅笼书生》这篇文章起源的追溯我们大概可以了解《旧杂譬喻经》中梵志故事在中国的流变情况,这种流变涉及到了文章的主题、情节、人物和表达技巧等诸方面。在变化过程中,故事越来越中国化,体现出本土色彩,以致最后难以分出哪些东西是由外国传入的。同时,《旧杂譬喻经》对《灵鬼志》的影响可以看出是直线式的影响(一对多的影响),但随着它在中国的影响越来越广泛,被越来越多的学者接受,这时便形成了辐射式影响(一对多的影响)。后来甚至在中国形成了形成了一种意境,表明这个故事符合中国的审美,受到了积极评价,一定程度上参与了中国民族文化的完善,也表明了一个文明不可能独立于其他文明之外。
《鹅笼书生》的故事并没有到中国为止,在日本文学中也出现了类似故事。
江户时代的大作家井原西鹤写了一篇文章,名字叫《金锅存念》,故事的内容如下:“黄昏突然下了一阵雨,一位商人从奈良贩了棉花,正往大阪方向赶路。从后面赶过来一个八旬老人,请商人背他一程。商人把老人背到松树林,老人要置酒答谢。从老人嘴里不仅呼出了杯盏佳肴,而且还呼出一个妙龄少女。但是,在老人睡去的当儿,少女却从嘴里又呼出一个英俊少年。不过,在老人快醒来的时候,少女已经把少年吸入口中,临别时老人给商人留了口金锅做纪念。”这篇文章是根据《续齐谐记》里的“阳羡书生”改写的,只是阳羡变成商人,书生变成了老翁,大铜盘变成了金锅,然而大概的故事情节还是保留了下来。
于是,梵志这个故事在影响了中国文学后,又通过中国文学影响到了日本文学,以此,三者又构成了一种交叉影响的关系,即放松→接受→放松→接受。
总之,世界文学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民族文化在形成、发展和完善过程中都是不断借鉴和吸收其他民族文化成果的。这种追求文学渊源和探究其流变的比较活动,在掌握文学事实、把握文学规律上有着很大意义。
参考资料:
袁行霈《中国古代文学》第三卷 高等教育出版社
陈惇、孙景尧、谢天振 《比较文学》
高等教育出版社
王晓平:《鹅笼四说》
王耘:《从<外国道人>到<鹅笼书生>——论佛经故事向志怪小说的叙述范式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