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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黄州时期的思想和词作

2011-11-29 19:19阅读: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1] 苏轼的这首诗既是就自己坎坷人生所作的总结也是对自己在黄州、惠州、儋州所作功业的重视。特别是贬谪黄州时期是苏轼人生的重大转折点在苏轼的人生道路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入仕之初,苏轼“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 [2]132之才学有“致君尧舜” [2]132 之志向有“此事何难” [2]132之信心有“上殿云霄生羽翼” [2]205 的政治热情。他在此时的诗词创作中抒发着胸中的逸怀浩气
SPAN>表达着“致君尧舜”的远大志向胸怀坦荡磊落心中豪情呼啸而出从词句中亦可看出苏轼执守儒学的昂扬精神,儒家的积极入世、经世济民、有为于天下的人格思想对苏轼的影响很深。
然而正当苏轼怀着“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2]143 的爱国豪情的时候“乌台诗案”使苏轼的政治生活发生了重大转折。在此之前苏轼虽因反对新法被迫离开朝廷历任“四州”(杭州、密州、徐州、湖州) 但这一变化并不妨碍他有所作为。其间灭蝗救灾抗洪筑堤政绩卓著。谁知灾难突然从天而降身陷囹圄,命运仿佛同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这一切对一直踌躇满志的苏轼而言可谓当头一棒,这对一向执著入世的苏轼而言不能不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虽然从杭州通判起苏轼就已进入了他的政治失意期但“朝游云霄暮落江湖”的悲惨现状是此前无法比拟的。
在京城经受了长打4个月的牢狱之苦后,苏轼侥幸大难未死,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但不得签署公事。[3]这场有关生死的牢狱之灾,使苏轼到了黄州还惊魂未定,“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 [4],顿感人生多舛难测,作于元丰三年的《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真实地反映了他此时的心理状态: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时苏轼初到黄州寓居黄州城东的定惠院。词中作者营造了一个幽独孤凄的环境残月、疏桐、漏断,一系列寒冷凄清的意象构成了一幅萧疏、凄冷的寒秋夜景而幽人、孤鸿的出场愈添一层凄凉。“一切景语皆情语”凄凉的环境暗合了作者凄凉的心境。而下文写被惊起的孤鸿不断回头和拣尽寒枝不肯栖身的一系列活动也正是词人此时复杂、矛盾、痛苦的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再如写于此后不久的《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一首也反映了作者此时的心境: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
这首词作于初贬黄州的中秋佳节。试比较两首中秋词中的句子:“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酒贱常愁客少,明月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酒凄然北望。”(《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作于熙宁九年(1076年)中秋,苏轼时为密州知州;《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则作于被贬黄州之时。在密州之时,与子由分离两地,虽然作者恨月“长向别时圆”,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固有的缺憾感到无奈,但尚且能自我宽慰:“此事古难全。”在最后,仍能乐观地为人生缺憾划上一个大大的满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与弟弟子由远隔千里,不能亲人团圆,但是此时此刻却能共赏一轮明月,一个“共”字把分离的两个人的时空距离拉近了,汇聚到了“月”这个点上,两人虽远隔千里,却仿佛伸手可触,深深情义也通过月光达到传送流动。这样,就将那份孤独感无形中淡化了,故虽是离别怀人之作,却不像其他作品那样弥漫着悲愁之绪,而得之以飘逸。
再看黄州中秋所作的《西江月》,却别是一番滋味此时之月是“明”的,但主观之景却迥异于客观之景,出现在作者脑海中的是一个与眼前之景对立的暗色调画面,“月明多被云妨”,明月往往被云遮住了亮光——美好的理想、希望也往往受阻难以实现。黄州之前还能设想即使相隔千里之遥也能共有一轮明月,而今却是“谁与共孤光”,月光并未变,变的是人生的处境和心境。贬谪黄州,作者内心充满的是对人生的孤独凄凉感,以此心观物,物皆着我之色,故光也是“孤”的。所以,“把酒”也不再是痴痴地闲问青天“明月几时有”那样悠然浪漫,而是“凄然北望”,胸中有前沿万语要吐,却只能哽于喉中,寂寞哀愁萦绕胸怀,时间的流逝也仿佛为这沉痛的时刻而止。
又如元丰四年作《江城子》“孤坐冻吟谁伴我揩病目捻衰髯”寄托对故友的思念感慨自己的孤独处境元丰五年作《水龙吟·小沟东接长江》忆起自己从京宴饮对歌的“瑶池”之乐境急剧“飘坠人间”的孤独地位元丰六年作《西江月·重阳栖霞楼》感叹人生之短暂而“莫恨黄花未吐”。从这些作品我们都看到了一个充满孤独、苦闷情怀的苏轼。


苏轼在他八岁时便已拜道士张易简为师得到了张道士的独赏。张易简作为苏轼的启 蒙老师给了苏轼以很大的影响。苏轼少年时代就好读《庄子》苏辙在《东坡先生墓志铭》写道:苏轼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
来到黄州之后,“不得签书公事”“布衣”“蔬食”“债负山积”贫病交加余悸犹在名为贬职实则软禁的尴尬处境不能不让他陷入到深深的苦闷与思索之中甚至屡屡生出对人生、对世事的怀疑和厌倦的情感。苏轼的传统儒学精神逐渐失落,而佛老思想正好弥补了这一饥渴与缺陷。早已深受禅学濡染的苏轼又向佛教走近了一大步。一到黄州他寓居定惠院结交名僧。苏轼在《与章文厚书》中,他自己说:“惟佛经以遁日。”同时,谪居黄州的苏轼常常去城东安国寺沐浴。在洗浴的过程中反思自己的人生历程不仅洗濯身体的污垢而且涤除心灵深处的荣辱得失之惑:“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安国寺浴》)。而且他常常抒发自己的静达之心:“愿从二圣往,一洗千劫非”(《游净居寺》)
但是苏轼说佛谈禅并不是要遁入佛门只不过是为了排遣胸中的烦闷而己。同时还在大自然中获得人生的启迪。“在一个孤独者的眼中,大自然特别富于人情味当艺术家博大深沉的爱在同类得不到肯定时当他与人类交流感情的欲望得不到实现时往往会产生一种泛爱的现象:爱山、爱水、爱花木⋯⋯宇宙人情化了自然生命化了” [5] 。心情抑郁悲愤难言的苏轼此时还寄情山水流连风月借山水景观以浇心中块垒。“正是这种难言的孤独使他彻底的洗去了人生的喧闹去寻找无言的山水去寻找远逝的古人。在无法对话的地方寻找对话于是对话也一定会变得异乎寻常” [6]
苏轼的著名豪放词《念奴娇·赤壁怀古》就作于黄州时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在这首词里苏轼没有忘却昔日风云和英雄豪杰他用磅礴的笔调描写壮丽山川借追怀建功立业的古代英雄人物的功业寄托他渴望治国安邦的政治抱负抒发自己功业未就的苦闷。词中“人生如梦”以及《前赤壁赋》中“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慨叹流露出的正是佛老超然物外的思想。
苏轼认为: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7]他还要做大自然的欣赏者因此他有时布衣芒鞋出入阡陌之上有时月夜泛舟放荡山水之间。请看下面几首词: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西江月》)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现照水红蕖细细香。 林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鹧鸪天)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鲑鱼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浣溪沙)
这三首词的共同之处在于在如诗如画的自然美景之中,处处都有作者的影子。词中作者既有“我欲醉眠芳草”的逍遥也有“又得浮生一日凉”的轻松更有“斜风细雨不须归”的超然与自适。苏轼在扁舟草履、放浪山水之后真正拥有了佛老思想中那份旷达洒脱的心境和情怀。
他的《临江仙·夜归临皋》所表达的便是这种要融入大自然,求得身心的安然和自适的愿望: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一个纵情豪饮的东坡深夜醉归敲门不应坦然“倚杖听江声”活脱脱一位神情啸傲襟怀放达遗世独立的“幽人”末尾两句如同“我欲乘风归去”“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前赤壁赋》) 。这既是眼前真实物境又是作者的真切心情。他渴望抛却功名利禄回归自然。驾一叶扁舟随波流逝任意东西他渴望从个体的拘役中求得解放将有限的生命时光寓于无限的自由和想象之中。这是他向往自由的心声是对命运的不满和抗争是他内心重归恬静的一种艺术写照正是这样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道家风采使他能于常人难耐的苦境中自得其乐。所以谪居黄州的苏轼正如他自己所言:“寓形于一醉也。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韩魏公醉白堂记》)
佛老思想逐渐成为苏轼在政治逆境中的主要处世哲学并在苏轼身上起了复杂的作用: 一方面他把生死、是非、荣辱、得失视为毫无区别的东西有逃避现实的消极倾向另一方面又帮助他观察问题比较通达在这一旷达的背后坚持对人生、对美好事物的执着和追求。苏轼在《答李端叔书》中说:“得罪以来 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透露忧谗畏讥之际把老庄安贫自足、返朴归真的思想同儒家独善其身、富贵浮云的思想结合起来从名山大川中寻求人生力量。苏轼对自己曾经构建的理想进行彻底的反思求得身心的自在与轻松身心疲惫的苏轼在佛老光辉的照耀下体验着人生。

就如李泽厚所云:“苏轼一生并未退隐也从不真正‘归田’但他通过诗文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人生空漠之感却比前人任何口头上或是事实上的‘退隐’、‘归田’要更深刻更沉重” [8]。其关键就在于苏轼已有一颗禅心不用归田隐退便可以调试自己的心灵。最能代表他这一时期的作品是元丰五年所作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词前小序写道:“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这首词表面是写沙湖道中遭雨实则刻画了一个在人生征途上视坎坷为平坦对困境安之若素的词人形象表现了词人洒脱不羁的性格和旷达的胸襟气度。他既不以风雨为忧亦不以晚晴为喜淡然地吟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和晚晴都成为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从这首词中,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幽人”“孤鸿”的形象而是一个履险如夷、泰然自处、任天而动的达观洒脱的词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东坡词具神仙出世之姿。”的确,苏轼虽非神仙但他能以超凡脱俗的心态面对现实面对人生的忧患这也正是他屡次想要归隐却终老未践的原因。因为对苏轼而言只要在心灵上得到解放就足够了。
苏轼这首《定风波》所表达的正是庄子所谓的“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的真人境界同时也充满着释者情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正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释者情怀吗? 苏轼的人生追求不是奢谈 而是实践。他正是自己笔下的“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9]的豪杰大勇之人真正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蓑烟雨任平生”正是他一生的形象写照。
苏轼用佛老解读人生为曾热衷于功名所付出的惨重代价而震骇为痛定思痛之后幡然所悟而欣慰,他不再为浮名虚利牵绊自己从而把生命的价值和生活的真谛上升到了更有意义的层面加以体验和把握。元丰五年三月苏轼在游清泉寺时见到寺前兰溪水向西倒流的特殊现象大生感慨作《浣溪沙》词曰: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词人展开丰富的联想:人只要乐观、自信, 就能老当益壮, 重新恢复青春年少。伤痕可以复原病体可以重振青春可以再度焕发。这是一个拨开雾障、步出低谷的苏轼, 是一个灵魂重铸、神清气爽的苏轼。他的生命意识像饱满的兰芽一样蓬勃他的心路历程像松间洁净的小路一样被净化。苏轼热爱生活, 乐观向上 处处能体会到生活的甘美能发现美好的事物。全词清新活泼生气盎然奏响了儒学昂扬进取的人生赞歌。
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中谈到苏轼的魅力时说:“就如魔力之在女人美丽芬芳在于花朵是易于感受而难于说明的。”苏轼最动人的地方则是他至真至浓、至深至广的人情他是中国封建社会中最富有人情味的作家以博爱的心胸热爱所有的人因此能在生活中随处发现美甚至能从“清贫、受谤、疾病、衰老”这些常人看来是痛苦的事情中去顽强追寻那一份内在的美哪怕它是一种苦涩的美悲凉的美。
黄州的人生经历是苏轼最重要的人生历程。在谪居黄州四年时间里他有过羡陶而隐的痕迹也有过躬耕东坡的乐趣他寄情于清风明月快哉于山水之间也有托悲鸿以喻失意和苦闷他的随遇而安却更显示其豁达广阔的胸襟。身处逆境却能坦然面对,释怀洒脱他无疑是胜利者。他在以后与厄运的斗争中并没有失败他豁达而勇敢地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纵观苏轼谪居黄州时期的词赋之作可以清楚地看出其思想变化的复杂性他在儒家思想的基础上濡染佛老把儒道三家思想结合起来。各家思想对他都有很大的帮助儒家的进取之心是他一生的追求是他生命的底线但道家的无为而治亦是他全力追求的它们缺一不可是并立的我们所看到的苏轼得意时狂放不羁一腔热血奔腾不止对理想的追求坚持执着仿佛儒家的思想成为主导而失意时却又归心佛老寄情山水臻于物我两忘之境一心炼丹求仙仿佛道家思想又占据上风成为生活的主导在他身上儒家宗旨和道家的理论是放在天平两端等量的人生指导思想并没有非常明显的内外之别在朝的时候天平就偏向儒家的宗旨放逐的时候天平就偏向佛老思想。“修身以儒治心以释”正是苏轼的追求
从苏轼的黄州词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苏轼一个深沉地思考着现实与人生的苏轼一个实现了自我超越的苏轼。儒家的入世有为佛家的空幻虚无道家的率性自然就这么看似十分矛盾却又非常奇妙地统一在苏轼的身上。正如苏轼的朋友诗僧参寥在《东坡先生挽词》中写道:“峨冠正笏立谈丛凛凛群惊国士风。却戴葛巾从杖履直将和气接儿童”苏轼从儒家思想中吸取“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可仕可隐的处世方式从老庄哲学中吸取顺应自然、超然物外不为外物所累的处世态度从佛教中吸取随缘自适、物我两忘、身心皆空的静而达的生活态度。这种理想的处世方式和人生追求,让苏轼既能深深投入专一执著又能旷达洒脱,超然物外,真正做到了履险阻如平地视功名如浮云乐天知命随缘自适“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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