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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水边小镇的前世今生——霍童

2011-11-03 14:57阅读:
“霍童”一词,可指为霍童村,也可指为霍童溪、霍童河谷、霍童山。这个名称的来历,很难考证,但可以肯定,更早出现的名称是“霍童山”。一般的说法,说是周朝时有一个名为“霍桐”的仙人居住在此修道,以后,这一方水山,皆以此命名。出现在正史中的“霍童”二字,最早的大约是《后汉书》中关于闽中人徐登(这或许也是最早出现在正史中的福建人的名字)与浙江东阳人赵眪一齐学道的记载,内中有赵氏“初居霍童,后迁省”的文字。求仙学道是当代人的说法。两晋之后,特别是有宋一代,为何许多著名道人到此?地域隔绝,山中又有极多的药用植物是一种理由,依我看来,霍童流域在汉之前就有着相当繁盛的人口,是闽越人的一个重要的聚集中心才是真正的理由。
在两晋著名道人到来之前数百年,甚至成千年,已有“汉人”到此修习巫术,这是第一批介入闽越人文化圈子的中原人物或早已汉化的吴越人。他们在汉初中原文明大举进入闽越国之后,作为两种文化的中介者,获得了较高的知名度(可以想象一下,美洲竟然是一个商人的名字来命名的)。只是随着时光流逝,这些精通越人文化的汉人,或汉化的越人,就成了若有若无,十分神秘的人物,以以致于后人用“现代”的语言,称他们为“仙”或“道”。在两晋时期,当汉人真正进入闽地时,当闽越人加快流亡与被融合的速度时,他们的传说、宗教、艺术也在这个流域内逐渐消失了。但是,土著人的文化残片却留了下,或许,就依托了这些仙与道,在他们身上折射出那个消失的文明。我想,霍桐,原本就是这地方的名称,只不过这样称呼他们家园的那些人早已消失罢了。这个词,从字面上无法做任何解释其来源,因为其实是音译,是一个专有名词。后代的解释者根据那些隐约有过的比徐登、赵眪们更早的文化探险者事迹,自然就产生了霍童河谷或霍童山最早的居民是一位仙人的故事。
以上是我的猜测。当然我还要说,关于霍童,猜测多了去了,有个叫博土的朋友,甚至将成百个问题,写成了一篇文章。
了解了这些初始的想法,或许才有耐心,看完这篇有着更多臆测的文章。

霍童,铿锵的音节,读来如同先民开启洪荒的一声断喝,听着好象蒙昧时代童年人类的喃喃自语。我相信这是千年以前中原人氏对古越蛮语的音译,一个大写的专有名词—— 一道澈净的清溪,一片开满花果的河谷,一条崇峦叠嶂烟雾迷蒙的山脉,一代又一代歌哭于斯的平民百姓……。
认识霍童恰好三分之一个世纪。三十三年来,我曾经从大童峰、小童峰、狮子山、茅师庐山、新颜带顶山和霍门宫后山——几乎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审视过河谷中的街市与田庄;曾乘船、乘木排沿霍童溪顺流而下,多次浮水于风轻波平或浊浪涛涛的溪流中;曾分别从双峰书室、仙岩寺(大石村)、吴松、辟支岩、桃花溪和溪边村出发,由六条上山小路蹬阶行脚到过支提寺。每每在风轻月白之夜倘佯于街头巷尾,红花遍野季节漫游于阡陌田野,夕阳斜照时坐在溪边对着云朵出神,天高云淡之际且歌且行于山脊之上,更是年青时在霍童常有的行状。
但是,我认识霍童吗?
认识霍童不易。这是因为霍童历史悠久,饱经沧桑。三百五十年前有位在宁德县任县丞的陈先生,他在一篇文章中一开头就说 “天壤间嗜奇耽佳有山水癖者,惟仙与佛,次则文人”,一下子就将霍童后来名扬天下的原因写出来了。
六朝时期,中原人初到霍童。见高峰入云,清泉见底,鸟兽不投,樵牧罕到,较之他们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故乡,此处天地非复人间。所以,“仙佛得之,曰:此吾洞天道场”。仙与佛将霍童介绍给天下,仙气与佛光因此成了霍童的底色。古人并非把仙与佛人格化,他们真的就认为“仙”与“佛”是智慧超凡的人,是一群将鸿蒙未开的土地与蛮族介绍给文明世界的拓荒者。这些文明薪火的传播者的名字分别是:韩众、葛玄、司马承祯诸真人道士,是天冠、元表、了悟诸古德高僧。
道、释入霍山后,才有灵异,有神力,有奇象;才有了道家典籍《龟山白玉经》中的“天下三十六洞天居然第一”的排序,才有了佛教经文《大方广佛华严经》中“东南方有处名支提山”的崇高地位。神秘的符号、晦涩的启示,隐藏着浩如烟海的思想与理念,也表露出先人对自然与生命互动过程的揣摩与判断。
诗神因此诞生。
在古代,绝大部分描述过霍童的文人都有一颗诗心。除了大诗人陆游以外,慕名来访者中,不乏宰相、尚书和状元、探花。仅从《支提寺图志》中收录的名单来看,就有160多人。正如霍童在“仙”与“佛”眼中是一处空灵的仙坛和一方庄严的净土一样,霍童在古代文人的笔下,则是一些美丽的意象、缥缈的风景、半醒的梦境和来世的托付。
宋代诗人笔下的霍童是这般景致:
“霍童佳境自天成,十里莲花遍处生”。
“海内名山数霍童,桃花十里挟春风”。
“日落沙睛喧鹳鹊,秋深溪白浸蒹葭”。
“群峰拥翠古禅关,夹道松篁五月寒”
明代诗人对霍童的记实:
洪武朝进士郑公质,“杳无桃片随水流,惟有松阴度翠峦”。
成化朝尚书林聪,“夹岸桃花开正实,投林猿鸟自知闲”。
而后来的诗人则有了更多的想象与追忆。
画家,万历翰林,福清人施兆昂笔下的鹤林宫:
“……
所爱在霍林,华盖立踟蹰,
桂树夹紫微,玉螭对伏趺。
丹径陷九籥,玄缟裁六铢。
欻忽朝西棂,离宫掩白榆。
黄芽冷玉匕,碧草上金铺。
………”
这些文字,让后来人面对霍童时疑惑重重。
那桃红、那长松、那莲湖、那巍峨的鹤林宫,那飞瀑、丹井、飞架于深涧之上的石桥……这些都是真的么?它们又到哪里去了?或许这便是霍童的前世,与如今街市中熙熙攘攘的世俗景象尤其是二月二灯会举镇狂欢的情景相比,显然是迥异其趣、判若霄壤哪!
如今的霍童是百姓的乐土。平民百姓或播稻麦于田垅,或争锱铢于街头,或执桨于小舟,或刺绣于窗下……日子就如撕掉日历一般寻常。只有每年的早春二月,当锣鼓擂动、锁呐响起时,他们才表现得与众不同,灵动的心智和澎湃的激情便展露无遗。
酒神来了。
在大锣大鼓和锁呐声中,线狮按着节拍鼓点随着彩球上下翻飞,控制狮子的壮汉掌握绳索,脚下踩着鼓点,双臂大开大合,扎着马步稳稳前行。他们强健的肌肉上渗出晶莹的汗珠,纯朴的脸庞神采飞扬。花灯排满街巷,人群挤满街巷。踩着八尺高跷的“酒神团队”就在人群中自如地巡行:两人扛酒,一人手持长柄小勺舀酒。无论是谁,无论贫富贵贱,只要长柄酒勺够得着,就可能分享酒的醇香。伴随着醉态的踉跄,人群中掀起一阵阵的哄笑。
这是平民的狂欢,这是世俗的快乐,这是霍童的今生。
从诗的国度到酒的家园,缘于一位伟大的开荒者;从空灵的仙巢佛窟到世俗的人间,则缘于一次宿命的涅磐。
古人将黄鞠列入“仙”的名录,其实,他只是一位开荒者。他进入霍童河谷时,闽东还称为“温麻”,一片用蛮族语言命名的地带。那时的霍童河谷,方圆十数里内大约还是莽莽荒原。荒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恢宏的石构建筑。这座建筑物有着一百零八根石柱,大门前有一方高三尺宽两尺的石碣,上书“鹤林宫”。大门边上,一株直径超过一丈的樟树绿荫浓得化不开,就象一把遮阳伞荫蔽着在此服气炼丹的道士们。
此后几十年间,黄鞠与族人引水溉田,开辟荒原,在这里镌刻下千年不朽的印迹,留下了千年传承的香火。百年过后,进入盛唐,鹤林宫前的石碣换成“霍童洞天”四个大字,霍童河谷成为人间仙境。这时的霍童,清溪曲流,老松夹岸,十里桃林,满目莲荷。茂林修竹中茅舍炊烟袅袅,良田美池边牧童竹笛横吹。十几座宫观寺庙的飞檐屋角隐隐现于路头树旁,河岸上巍峨的鹤林宫青苔斑驳。
这就是中国文人画下的绝景,是知识分子逃避龌龊世界的隐身之地。四十八峰环绕下的霍童河谷,不就是一个硕大的神仙洞府吗?梦境得以印证,理想与现实从此统一。宋元明三代数百年,“仙坛转尽,佛土弘开”,方外高士与高僧大德来来往往,一代代诗人的才情不断在此抒发。
直到公元1534年的夏天。
明朝嘉靖十三年,一场暴雨带来的洪水,改变了霍童河谷的面貌。这一场世纪之雨的暴烈,每一个诗人都无法想象。大童峰下的鹤头岩轰然崩塌,数百万方的泥石由南向北冲入河中。洪水漫过阡陌田园,冲决河谷中三十六村,推倒已在河岸边矗立了一千零六年的鹤林宫,掩没了宫前那株年纪更加古老的樟树。霍童溪去弯取直,只留下大童峰下一段弯曲绵长的河道洼地,在日后洪水来到时,忽隐忽现。
劫后余生的三十六村的霍童百姓自此聚集在一起,比邻而居,守望相助,街市因此而产生。又是数百年的时光。霍童的平民,用自己的汗水,重新建筑了一座世俗的人间乐土。不同的姓氏,带来了不同的文化基因,但黄鞠开垦荒原的功绩,却永远留在了他们的记忆之中。这记忆,是一年一度的二月灯节上的纵情欢乐,是酡红的醉脸和喧闹的锣鼓。记忆如同新颜带顶山下形状苍古的引水隧洞一样,可触可及,千年不朽。
陵迁谷移,凤凰涅磐。
鹤林宫前的石碣见证了这一切。
世纪洪水过后一百三十五年,年青的诗人崔五竺记录了这样一件事:
“霍童逸事·断碑古篆。按唐敕封,霍童洞天四字篆于石碣,字长尺余,旁隶‘天宝敕封’,极其苍古,戴以赑屓。在鹤林宫。嘉靖间,宫为阳侯飘荡。碑与赑屓俱断折,字模糊不可辩,赑屓有血痕,今徙宏街榕树下。”
是谁将石碣从“仅余灰柱苔础,纵横狐兔之穴”的鹤林宫废墟中抢救出来,移到宏街宫前的大榕树下?没有人知道。只是这一放,就是三百余年,及至后来古榕树倾倒,石碣再次被掩没于沙土和杂草之中。霍童所有的前世传说,霍童的仙气与佛光,似乎也将随之消失于历史风尘之中……
尽管如此,我仍相信在“仙”与“佛”到来之前,这一道清澈的溪流,这一片开着杂树繁花的河谷,这一脉烟云缭绕的大山就叫“霍童”。 它更可能是狮子山下的古越人三千年前的感叹,甚至是芦坪岗上南岛语族人的透过一百个世纪的时光流传而来的只言片语……
然而,仙与佛的故事,却并非如此虚幻。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霍童洞天”石碣重见天日。今天它仍然在见证着古代文人面对亦真亦幻的人间仙境时的冷静,以及他们执笔记录时的慎重。2007年,春天。大童峰下的田野的地层下发现一株巨大樟树残根。樟树直径四米,树根方圆二十米,倾倒方向由南至北。那一场山崩地裂的浩劫,那一次陵迁谷移的轮回在此得到印证。
樟树的香气扑面而来,携着四百二十年前涅磐的庄严,一千五百年前鹤林宫丹灶的神秘,三千年前古越人的一声叹息……..
霍童啊,你的容颜是这样的美丽,你生命的历程是这样的丰富;你的前世今生如此不凡,你心灵魂魄是如此深遂,即便写下百首诗篇与千篇文章,又怎能道尽万一?三十三年时光对你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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