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园林再考——扬州个园、何园观后记

2012-04-05 16:1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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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夕的3月31日和4月1日两天去了扬州旅游，观赏了名园：个园与何园。作为一名景观规划设计从业者，自己一直以来在设计风格上的倾向都是喜好现代流派的。因此以前去观看苏州园林的时候，对这些园子很不以为然。当时的显著感受是庭院里堆的东西太多太杂，间接表现在拍出来的照片没有简洁与清新的效果。但是这次在看扬州园林的时候，却有了一些新的体会，以致于回到北京的这几天里，仍然在不时回味着看到的这些东西。短暂的思考，还难以形成一个总体的认识，因此这里随笔记录一些思考的片段。

中国传统园林再考——扬州个园、何园观后记

江南传统私家园林对石头的审美标准是“瘦、皱、漏、透”，这个标准不仅是对单个的太湖石而言，对园林的整体空间亦是如此，尤其是对漏和透的体现。当人们穿行于私家园林之中，随处可以体会到空间的连接：墙壁上的开窗、门洞，迂回的假山洞，园林建筑的门与窗等，这些都是漏的表现。至于透，在园子中游览的路径有许多条，但几乎没有路是死路，总是能与其它的道路或特定目标连接在一起，游人也随时面临着有若干分支的道路节点，分别引向不同的方向。
这样的造园手法，与中国人的传统文学艺术和人生价值取向有着深厚的联系。中国古代诗歌中常能看到这样的诗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等。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中，蜿蜒的山路常被山所挡住，但在某个地方又露了出

来，并隐约能看见一、两处建筑。可以说，这些具有深厚传统文化修养的园主人，正是用了象征的手段，在园中通过各种元素去体现了文艺作品当中所蕴含的同质意象。
同时，中国古代人在立身处世方面，存在着能屈能伸的一个方面，我们从一些常用的词汇，比如“八面玲珑”、“识实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游刃有余”等等当中，可以体会到这样一种处世态度的取向。也就是说，人生的道路并非只有一条，在面对某种境遇的时候，选择项也并非只有一个，完全可以灵活的去应对，达到以退为进，或者曲线救国，或者其他一些效果。这些，看上去都像是现代的实用主义的观点。传统的私家园林，完全可以说体现了这种人生取向。
中国的传统哲学强调事物间普遍的联系，比如在对待数字的时候，并不是把它看成纯粹的数字，而总是把数字和其所象征的事物当做一体来对待。看看中国传统园林，墙壁上的一个门洞就代表多层意义，首先是作为道路节点的一个门，同时也是一个月亮（或瓶子等）、一个景框、一个空间的纽带等。整个园子更是象征了多重的意义，它最基本的是象征了自然，并用想象作为工具，建立了自然与庭院之间的媒介，这样园主人对自然的思考，就可以借助对庭院的观察去实现。
江南传统私家园林的布局具有相当的复杂性，复杂性走向极端的话，可能又会变成简单的同质化，然而江南园林的复杂性似乎是处在一个合理的范围。日本的枯山水是一种极端的简洁，可以坐在远处一览无余。但是江南园林的很多空间都被遮挡住，必须深入其中才能发现这些空间。庭院的结构，也很难在有限的时间里去把握，必须要多转几次才会逐渐熟悉，而且每多转一次，都很可能会有一些新的发现和体会。在现代社会，复杂性这个词似乎成了某些领域的一个热门词汇，例如前沿的科学领域，还有对后现代的探讨上，都在关注复杂性。江南园林的复杂性，可以提示我们这种古代的事物与当代的某种联系。
因此，我发现之前对待中国传统园林的态度，需要重新审视。江南园林发展了那么多年，积累了那么多的东西，在现代城市公共景观的实践当中，真的是可以用一两句话就可以否定的吗？问题出在哪里，我认为人们对传统园林进行了一场错位的批判。古人在修建个人的私家庭院的时候，就是为自己和家族进行考虑的，站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之下，园子的尺度、功能等方面是完全合理的，指责古人是完全没道理的。有问题的是某一群现代人，以他们对传统园林的肤浅理解，将太湖石、传统庭院建筑等元素孤立的置于现代的公共景观当中，从这种孤立的景观元素之中，根本体会不到传统园林作为整体的那种魅力。传统园林的某些内在的东西，是完全可以在理解的基础上运用在现代景观中的。但是，在对传统园林的批判潮当中，我发现批判的焦点，并没有直接落在拙政园或者其他某个园子上，而是公共景观当中生搬硬套的传统园林的某些元素上，生搬硬套的这些人是本应该受到批判的，但他们将传统园林作为盾牌，挡在了自己的前面。这些躲在盾牌后面的人，不仅对传统园林没有深入的理解，也对传统园林景观与现代公共景观的区别加以忽视。
就算是非常现代的景观作品，难道就一点也没有与过去的联系吗？新的东西，不可能与旧的东西完全没有联系。西方某些现代主义的激进流派，否定过去，看上去特立独行，但也是与过去有联系的，他们的反传统，从语义的角度就已经证明了与过去的联系。像中国传统园林这样拥有丰富的空间类型的景观，现代景观更无法回避与之的联系，即使现代的设计者根本没有中国传统园林的体验和知识，人类共通的一些感觉，也会营造出某些共通的东西。
漫步于江南园林中，发现这种尺度有限的庭院，空间类型更接近于建筑的空间，因为首先庭院里有很多亭、廊、榭、轩、墙等构筑物，其次有很多大型的叠石假山，可以穿越其中，这种大型假山的特点是将道路两侧的石头堆叠得比人高，以达到遮挡人的视线的效果，这就如同人穿行于建筑中的廊道一般。身处这些空间当中，视线时而阻断，时而通透，时而狭窄，时而豁然开朗，有着丰富的变化。架设于假山上的石板桥，又造成了空间的立体联系。这些空间是连续而流动着的。在看一些现代建筑大师的作品的时候，可以看到许多类似的空间设计，例如安藤忠雄的建筑。所以江南的传统园林，跟现代景观比较起来，似乎于现代建筑方面有着更多的共通性，它的狭小的空间与视线的经常性的阻隔，与现代公共景观所追求的宽敞与通透是有所抵触的，虽然这并不代表传统园林在其它方面的特性就不能运用于现代景观，但江南私家园林似乎在一些小尺度的空间里拥有较多的应用潜力。此前的西安世博园大师园6号基地（Martha Schwartz Partners）中就可以看到一些江南园林的影子。至于较大尺度的空间，颐和园中山景对全园景观的统治性，和现代城市中做大尺度景观的规划设计时对周边山景的考虑也是有共通性的。

中国传统园林再考——扬州个园、何园观后记

何园花窗与建筑开口形成的空间联系

中国传统园林再考——扬州个园、何园观后记

西安世博园大师园6号基地门洞形成的空间联系（本图片摘自谷德网）

以上对中国传统园林的一些新的认识，说明没有了解就不能轻下结论。对传统事物的极力否定，必然伴随着矫枉过正，就好像现代主义建筑之于古典建筑，20世纪初中国所追求的科学与民主之于传统儒家理论一样，最终都导致了人们对之前激进行为的反思。对待中国传统园林的态度，我们可能也需要多一些反思，现在？或者将来某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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