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四训》第一篇 立命之学 白话译文
2012-04-15 10:29阅读：
我童年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要我放弃读书从政而学习医术，说这既可以养家，又可以济世救人，医术如果专精，还可以成为一代名医。母亲说：“这是你父亲从前的心愿。”
后来我在慈云寺，碰到了一位老者。他胡须修长，相貌非凡，飘然若仙。我就很恭敬地向他行礼。这位老人对我说：
“你是官场中的人，明年就可以考中秀才，为何不读书呢？”
我就把母亲叫我放弃读书去学医的缘故告诉他，同时敬询老人的姓名和籍贯。老人回答我说：“我姓孔，是云南人，曾得到宋朝邵康节先生所精通的《皇极算命数》的真传。你我有缘份，这套学问应该传给你。”
因此，我就领了老人回到家里，将情形告诉母亲。母亲要我好好待他，试试算得灵不灵。果然大小事情都推算得非常灵验。
我因此起了读书的念头，与我的表哥沈称商量。表哥说：“我的好朋友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里开馆，收学生读书。我送你去他那里寄宿读书，非常方便。”于是我便拜了郁海谷先生为老师。
孔先生替我推算命运：考秀才时县考第十四名，府考第七十一名，提学考（省考）第九名。第二年我去参加考试，果然三处的考试名次完全相符。孔先生还替我推算终生的吉凶祸福，说我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应当补廪生（国家给粮食补贴的学生），某年被评选为贡生（补贴更优厚的优秀学生），某年被选为四川省的一个县长。在任三年半，就最好辞职回家。五十三岁那年八月十四日的丑时，当寿终正寝。可惜命中没有儿子。这些事情我都恭敬地记录下来。
从此以后，凡是碰到考试，所考名次从没有超出过孔先生的推算。唯独算我做廪生领米要到九十一石五斗的时候才能出贡。那知我领到七十余石米的时候，学台屠宗师（相当于现在的教育厅长）就批准我补了贡生。我私下怀疑孔先生算错了。后来果然被另外一位代理的学台杨宗师驳回。直到丁卯年（公元1567年），殷秋溟宗师看见我在考场中的备卷，慨叹道：“这五篇论文就是五篇奏议呀，怎么能让这样一个有学问的读书人埋没到老呢？”于是就吩咐县官替我补了贡生，经过这番波折，加上以前所领的米，恰好是九十一石五斗。我因此更加相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淡泊名利，无所奢求了。
当了贡生后，我到北京国子监（当时的官办大学）住了一年，每天静坐，不阅文字。己巳年（公元1569年），回到南京国子监读书。在
没有进学以前，先到栖霞山去拜见云谷禅师，他是一位得道的高僧。
在禅房里我同禅师面对面打坐，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云谷禅师问我说：“凡人之所以不能成为圣贤，只因为妄念缠绕于心罢了。而你静坐三天，我不曾看见你起一个妄念，这是什么缘故呢？”我说：“我的命运已经被孔先生算定了，荣辱生死，皆有定数，就算我要妄想也没有什么可以妄想的。”云谷禅师笑着说：“我本来认为你是一个了不得的豪杰，原来你还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我听了之后不明白，便请教他此话怎讲？云谷禅师说道：“一个人不能保持内心的清静明澈，迟早是要被阴阳算命之数束缚的，怎么可能没有固定的命运呢？但只是凡人有固定的命运。若是一个极善的人，命运就不能拘束他；极恶的人，命运也不能拘束他。你二十年来命运都被孔先生算定了，不曾转变一分一毫，难道不恰恰证明你是个凡夫吗？”
我问云谷禅师说：“照你说来，命运究竟可以转变吗？”禅师说：“命运由我自己掌握，福气由我自己求得，这是《诗经》和《书经》上所讲的，确实是至理明言。佛经里说：佛门有求必应。求富贵得富贵，求儿女得儿女，求长寿得长寿。佛法既然把妄语作为大戒，诸佛菩萨怎么会说妄语骗人呢？”我听了以后，心里还是不明白，又进一步问道：“孟子曾说：‘求则得之，是求在我者也’（凡是求就可以得到的，这是求自己的结果）。但是，道德仁义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做到，功名富贵如何能求得到呢？”云谷禅师说：“孟子的话不错，但是你解释错了。你没看见六祖慧能大师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福份要从心里去求，只要诚心去求，没有求不到的）！能在自己心里诚心去求，那就不仅仅可以求得内心的道德仁义，就是身外的功名富贵，也是可以求得的，这叫做内外双得。这种求的方法才是正确的，是有益于得的。一个人若不能检讨反省，而只会盲目地向外面追求名利福寿，就算求的方法再好，能否得到还需要听天由命。倘若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强求，甚至把心里本有的道德仁义也都失掉了，那岂不是内外双失么？所以向外乱求是毫无益处的。”
云谷禅师接着问我说：“孔先生算你终身的命运如何？” 我就把实情告诉他。云谷禅师说：“你自己想想，你应该考得功名么？应该有儿子么？”
我反省过去所作所为，想了很久才说：“我不应该考得功名，也不应该有儿子。因为有功名的人，大多有福相。我的福薄，又不能靠行善积德来增加福份，同时性情急躁，不能容人，有时还用才智压人，我行我素，言谈随意。这些都是福薄之相，怎么能中考得功名呢！
“常言说：污秽之地多产作物，洁净之水养不住鱼。我有洁癖，就变得不近人情，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一个缘故；和气才能生育万物，而我常常生气发怒，没有一点和育之气，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二个缘故；仁爱是生育的本，刻薄是不育的根。我因为爱惜自己的名节，不肯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三个缘故；喜说话，批评人，论是非，伤和气，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四个缘故；喜欢饮酒过度，劳损精神，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五个缘故；喜欢彻夜长坐，不知保养元气和精神，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六个缘故。其它还有许多的过失，不能一一列举！”
云谷禅师说：“难道只有功名是这样吗？世上能够拥有千金产业的，一定是享有千金福报的人；能够拥有百金产业的，一定是享有百金福报的人；应该饿死的，一定是应该受到饿死报应的人。上天不过是因你前生的德行来确定你此生的命运，何曾加有上天的一丝一毫意思？
“就像生儿子，积了百代的功德，就一定有百代的孝子贤孙，来保守基业；积了十代的功德，就一定有十代的子孙，来保守基业；积了三代两代的功德，就一定有三代或者两代的子孙，来保守基业；至于那些绝后的人家，必定是功德太薄了。
“你今天既然知道自己的过错，那就应该把你不得功名，以及没有儿子的种种福薄之相，尽心尽力改得干干净净。务必要积德行善，务必要宽厚包容，务必要和气慈悲，务必要爱惜精神。
“从前有种种过失的自己，好象昨日已经死去；今后有种种善行的自己，好象今天刚刚出生。能够做到这样，就是明白了道理而使人得到再生之身。血肉之躯尚且可以不受命运的拘束，明白了道理的再生之身，难道不能与命运抗争吗？《书经》太甲篇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上天降给你的灾难，或者还可以避开；而自己若是做了孽，就必然会受到报应）。《诗经》上讲：‘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永远提醒自己做事要上合天命，自己通过行善来求得福报）。孔先生算你不得功名，命中无子，就是天作之孽，还是可以改变的。你只要将本来就有的道德天性，不断扩充，尽量多做善事，多积阴德，这是你自己所造的福，哪能享受不到呢？
“《易经》是为君子谋划的书，可以趋吉避凶。如果说命运是一定不能改变的，那么又怎么趋吉，怎么避凶呢？《易经》开章第一义就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经常行善的人家，必定会有多余的福报传给子孙）。这个道理，你真的能够深信不疑吗？”
我非常相信云谷禅师的话，拜谢后谨遵教诲。因此将往日的罪过，在佛前尽情表露，并写了疏文向佛菩萨陈白。首先祈求能中举人，发誓要做三千件善事，报答天地祖先的大恩大德。云谷禅师赠送给我《功过格》，让我把所做的事情，逐日登记。做善事就记在功格里面，做恶事就记在过格里面。并且教给我念《准提菩萨咒》（准提菩萨是观世音菩萨在密教里的化身），希望所求必定能够灵验。
云谷禅师又对我说：“从事符篠（道教的一种法术）这一行的人说，一个人如果不会画符，是会被鬼神耻笑的。画符有一个秘诀，只是不动念头罢了。当执笔画符的时候，先把万种尘缘放下，没有一丝杂念。到了念头不动之时，用笔在纸上点一点，这一点就叫混沌开基，随后由这一点一挥而就，更没有多余的思虑，这道符便灵验。凡是祈求上天降福改变命运的人，都要在无思无虑的清净氛围中去感应上天。
“孟子论安享命运的道理时说：短命和长寿没有分别。为什么会这样呢？短命与长寿是迥然不同的两桩事情。可是当不动念，导致心情非常清净超然时，就自然不去区别什么是短命，什么是长寿。再引申一下，只有认为丰富与亏欠没有区别，然后才可以安享或贫或富的命运；认为穷困与通达没有区别，然后才可以安享或贵或贱的命运；认为短命与长寿没有区别，然后才可以安享或长或短的命运。人生在世，只有死生的事最重要。死生之事自在了，则另外一切顺境逆境无不自在，这是一种洞悉人生恬然自乐的真正的大学问。
“孟子所说的‘修身以俟之’这句话，是说自己要时时刻刻修养德行，不容许有半点过失。至于命能不能改变，那是积德行善并祈求天助的事情。说到‘修’，凡是身上有的过失罪恶，都应该像治病一样，把它们完全除掉。讲到‘俟’，就是要安心等待命运的转变，要把哪怕一丝觊觎之心，一丝急功近利的心，都彻底清除干净。如果能修到这种地步，就可以达到返本还源无思无虑的境界，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你现在还不能完全达到内心清净，但若能念《准提菩萨咒》，一心念下去，不必记数，不要间断。念到极熟的时候，自然就会口里念，心里不觉得在念，这叫持中不持；口里不念，心里不知不觉仍在念，这叫做不持中持；念咒能念到这样，自然不会产生杂念，咒就灵验了。”
我起初号为学海，从那一天起就改号为了凡。因为我彻底明白了改变命运的方法，不愿意再落入凡夫之列。
从此以后，就每天兢兢业业警醒自己，感觉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只是悠悠放任，现在很自然产生一种战战兢兢、谨慎恭敬的感觉。即使是在暗室无人的地方，也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到别人讨厌我，毁谤我，也能够安然承受。第二年（公元1570年），到礼部去考科举。孔先生算我应该考第三名，忽然考了第一名，孔先生的话开始不灵了。到了秋天乡试，我竟然考中了举人。
然而我做善事的心意尚未纯正，检查自己还有很多失误。或者看见善事可行，但不能尽力而为；或者帮助别人时，心里常怀疑惑；或者行为上努力做善事，但是口头上常说错话；或者在清醒的时候能把持住自己，但是醉酒后就放纵。以过错折抵功劳，光阴时常虚度。从己巳年（公元
1569年）发愿要做三千件善事，直到己卯年（公元1579年），经过了十多年，才把三千件善事做完。
那时候，我刚和李渐庵先生从关外回来，来不及把所做的三千件善事回向。到了庚辰年（公元1580年），我从北京回到了南方，才请了性空、慧空两位得道大和尚，借东塔禅堂完成了回向的心愿。这时候我又起了求生儿子的心愿，也许愿做三千件善事。到了辛巳年（1581
年），就生了儿子天启。
我每做一件善事，就用笔记下来。孩子呀，你的母亲不会写字，每做一件善事，就用鹅毛管印一个红圈在日历上。或是送食物给穷人，或买活物放生，有时一天要印十几个红圈。像这样到了癸未年（公元1583年）的八月，三千件善事就做满了。又请了性空大和尚等人，在家里做回向。到那年的九月十三日，又起求中进士的愿，许愿做一万件善事。到了丙戌年（公元1586年），就中了进士，吏部因此授予我河北省宝坻县县长的职位。
我做宝坻县长时，准备了一本有空格的小册子，叫它《治心篇》，防备自己的邪思邪念。每天早晨坐堂的时候，就叫家人拿来给衙役，放在桌案上。每天所做的善事恶事，不论大小都要记在上面。到了晚上，就在庭院中摆设香案，效仿宋朝的铁面御史赵阅道的做法，焚香祷告天帝。你的母亲见我所做的善事不多，常常皱着眉头对我说：“我从前在家时，能帮你做善事，所以你许下的三千件善事能够做完。现在你许下做一万件善事，可是在衙门里没什么善事可做，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圆满呢？”
晚上，我忽然梦见一位神仙。我就将一万件善事不易做完的缘故告诉了他。神仙说：“仅你所做减钱粮这件事，一万件善事已经圆满了。”原来宝坻县的田地，每亩原来要收银两分三厘七毫，我觉得百姓负担太重，所以就把每亩应缴的钱粮，减到了一分四厘六毫，这件事情确实是有的。所以对神仙的话感到十分惊疑。
恰好幻余禅师从五台山来到宝坻县。我就把梦境告诉了禅师，并问他这件事能否相信。幻余禅师说：“做善事如果存心真诚恳切，那么就是只做一件善事，也可以抵一万件善事。况且你减轻全县的钱粮，使万民受惠呢！”我听了禅师的话，立刻把我的俸银捐献出来，请禅师替我在五台山斋僧一万人，并且把斋僧的功德来回向。孔先生算我五十三岁时寿终。我虽然没有祈寿，五十三岁那年竟然安然无恙。现在已经六十九岁了。
《书经》上说：“天难谌，命靡常”（天命难信，命运无常）。又说：“惟命不无常”（命运是可以改变的）。这些都不是假话呀。 我由此方知，凡是讲人的祸福都是自己求来的，都是圣贤之言；若是说祸福都是上天注定的，都是世俗的言论。
孩子呀，你的命运不知究竟怎样？就算命运大富大贵，还是要常怀落寞失意的想法；就算事事顺利，还是要常怀身处逆境的想法；就算眼前衣食无忧，还是要常怀贫寒的想法；就算别人都很尊敬爱戴自己，还是要常怀小心谨慎的想法；就算家族德高望众，还是要常怀卑微的想法；就算你学问高深，还是要常怀自己浅陋的想法。远思要把祖先的德行发扬光大；近思要以自己的成就掩盖父母的过失；上思要报答国家的恩惠；下思要给家族造福；外思要为社会大众谋福利；内思要防范自己的邪知邪见。
务必每天都要检讨自己的过失，才能天天改过。若是一天不检讨自己的过失，就会一天安于现状。若是一天无过可改，就会一天无步可进。天底下聪明俊秀的人实在不少，之所以在道德上不肯用功去修，事业不能用功去做，都是因为“因循”两个字，得过且过，不思进取，因此耽误了一生。云谷禅师所教的改变命运的方法，实在是最精、最深、最真、最正的道理，希望你要熟知熟思，勤奋奉行，千万不要虚度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