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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在克兰河的记忆（上）

2022-03-14 13:0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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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在克兰河的记忆
一一我是一只小小鸟
卢太珍和杨雪涛先后来电让我写写自己。楊先生说：今年春节，卢太珍与李学国的儿子李军来我家（李军复旦大学博士毕业，现任新疆政法学院书记）商量卢太珍岀书的相关事宜。李军表示：全力支持卢叔叔岀书，并将卢太珍己经写好的手稿带回乌市，帮助修改好之后把优盘寄回。据我所知：卢太珍写了他的妻子陈景荣，老伴张德秀；韩正阳，吳天祥，范国章，李兴泽，林洪福，郝金安，徐世成，黄全文等十多个人，书名暂定《克木齐轶事》，李军代写序言。昨天我把请求你撰稿的事告诉了李军，他非常高兴并向你表示感谢，建议你多写一点……
扎根在克兰河的记忆（上）
卢太珍和老伴张德秀
卢太珍笔下的人物有的是昨日的领导、同事，有的是我的患难之交，而今有人已作古。平时我们虽有礼尚往来，诗词酬答，但天各一方，且都已古稀之年，尽管我一直计划再回北屯，与故友促膝长谈，聊补当
年少有灵魂交流的遗憾。但因疫情缠绵，屡屡驻足作罢。
我喜欢李宗盛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它道尽了那些年我的彷徨无助，＂世界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当我尝尽人情冷暖，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在我最困惑与沮丧时，是一连收留了我。关于我人们有许多猜测，不少传说，这些年竟然还有不少溢美之词。不如借此机会，让我这只小小鸟栖息于克木齐的轶事中，依偎在她温暖的怀抱中，了却卢杨二先生的宿願，並不负二位盛情。
（一）
南昌新建大塘乡有座保存较好的、镌刻着历史沧桑的江南名宦豪宅——汪山土库，是“三个大红顶子”程矞采、程焕采，程楙采为其家族所建的民宅，这便是我的祖宅。最西头的祖堂是程氏祠堂，是一栋四进的建筑。一进叫清峻堂，门口挂着“簪缨世胄，理学名家”的对联。二进是祭祀厅，门边的柱上挂着对联。上联为“湖山意气归词苑”，下联为“兄弟文章入选楼”，此联为民族英雄林则徐题赠。祭祀厅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忠、孝、廉、节”四个大字，每个字有2米见方，是理学创始者朱熹的手书拓本。大厅的正上方，供奉着光绪皇帝亲笔所书“福”字大匾。
扎根在克兰河的记忆（上）
父亲是这亇家族二房第四代的长子，从小出类拔萃被寄予厚望。无论从戎还是笔耕，父亲从未忘怀儒家的齐家治国平天下，无论穷达，他和杜甫一样始终不忘兼济天下而不能独善其身。父亲本质上是诗人，年轻时的文章热情炙人，读着让人激情澎湃，血管贲张；中年之后，有文章形容他＂深宅大院，深居简出，不苟言笑＂，这实是太不了解他。父亲很天真，为了未伸的移山志和报国心，甚至不顾一切。
扎根在克兰河的记忆（上）
82年我在上师大中文系师从曹融南先生进修古典文学，得闲便替父亲整理文稿。有一天抄完《王导与江东集团》和父亲闲聊。其实我那时听说了古籍所不少传闻，加上父亲鼻炎癌治愈刚出院，我希望他多为自己打祘。那么一大堆文稿不整理，紧盯着《长编》的校注不放，要知道那些被文革荒废了才华的学人，谁不指望早点搞出自己东西，奠定在学界的地位呢！父亲听了很不高兴，只差没有骂我＂市侩＂了！
小时候在高桥中学，亲眼看到父亲把整匹的白布送出去染红，给高桥中学的礼堂当幕布。李家耀等演话剧缺少道具，父亲便动员各亇办公室拿来台灯照明；演《放下你的鞭子》从我们家拿走一小抽屉铜钱，让台下的观众往台上扔，父亲根本不管是不是文物，等送回来只有半抽屉了。有亇学生得了腰子病（肾炎），家里穷，买不起果子盐，父母便把舅舅从香港托人带来给我（我之前患肝病不能吃盐）的送给了她。她有个很漂亮的蝴蝶结，看我爱不释手就给了我，但父亲绝不许我拿学生的东西，逼着还走后我大哭一场，在这些事上父母是不会迁就我们的。
有些事让父亲在我心目中越来越高大。
扎根在克兰河的记忆（上）
63年我辍学在家，每天不是学外语就是做数学。我把哥哥用过的俄语教科书找出来，开始整理初高中的俄语语法。高中的没有学过，自然有些搞不明白。有天下午去魏建猷教授（明史专家）家玩，看到书架上一套上中下三册的俄语语法，翻到关于名词复数的变格等章，一份份表格说得清清楚楚，特殊用法也列得一目了然。我借了回家。爸爸坐在楼下，我推开院门便冲着他大声地嚷嚷：＂爸，这套书可好了！＂只见他脸一沉：＂这套书！你都看完了？你看过几套？怎么就能知道它好或不好！＂我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眼泪直涌。爸一看我这样，神情缓了下来：＂既然觉得有用就好好做笔记＂。当时我並不觉得特别委屈，只是当头一棒，样子又很凶，让我害怕。这件事让我牢记＂严谨＂＂认真＂，这是教学必须有的作风和态度。我身体力行着，四十年教书生涯，我和我的学生因此受益。
我的床头挂着父亲《示儿》一诗手迹。＂老去移山志未伸，汝曹宜自惜青春。传经我爱他山石，报国今惭白首心。＂父亲寄希望于我的全在此诗中。父亲在给我的信中写到：“我不赞成你离开新疆是因为那里有你的事业，有你青年时代的梦和誓言，而边疆的开发关系着我们民族的幸福。”“你在那里的二十几年我常常以为是我的骄傲，是我们家的骄傲。在性格上，你最像我的母亲。我这一生能有一点成就，是我对母亲尊敬的结果。我的母亲为了别人，为了子女，从来不惜自己的一切。你去新疆时，我曾有诗说：伊犁河水天山雪，好画新图颂舜尧。现在新疆需要你，新疆给你的也很多。”“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过好日子。”“你爸爸二十二年前希望于你的，现已成为现实，这是我最快活的事。”
华东医院北楼住满了如襁褓中的老人——但毫无希望，辉煌的人生就在半混沌的状态中慢慢地耗尽，最终留给亲人的最深的印象是木然、迟钝。可我的父亲在这样的状态下居然为我当选93年全国优秀教师而笑了，他两眼发亮，因内热而灼红的双唇张开，好像在祝贺我。他没有因为我一周只能回去看他一次而责备我，也没有因为每次病危时在病榻前忙碌的不是我而生气。直到临死之前，我们能给他的最大安慰仍是清清白白地做人，认认真真地工作。他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可是，他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精神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爱你的学生，爱你的工作，应该胜过一切！
父亲的言传身教让我这只小小鸟希冀着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这定是幸福的所在，于是不停地向上便成了我的生存常态，无论身处逆境抑或志满意得，无论身在讲台抑或人在旅途，孜孜以求更新更美的境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父亲始终是我精神上的导师。
扎根在克兰河的记忆（上）
母亲沒有单独的书房，不像父亲；母亲的桌案在父母卧室的一角，边上有亇小书架，从我记事起它上面放着母亲的书，笔记，比较乱，却是我常常光顾的地方。母亲最初抽出来叫我阅读的是《古丽雅的道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后来我开始自己挑书读，《悬崖》《普希金短中篇小说选》《猎人笔记》《密尔格拉德》《死魂灵》等……
我已经读上瘾了，但是母亲不让我读了。六十年代这些封资修的东西中学生禁读。母亲把《约翰克里斯朵夫》藏起来了，我就问倪洪静（上音的钢琴教授）借，被妈知道后'借'这条路也走不通了。那时我很看不起妈，“惊弓之鸟'！我看不出读书有什么不好，反而常常收获许多意外的赞许。同学之间就不说了，有一次胡山源（后来学文学史才知他是诗人，弥洒社的创建者）和夫人带我去看电影《王子复仇记》，回来的路上胡伯伯问我看懂了沒有，我不知啰啰嗦嗦说了些什么，真的感动于自己的感动了！胡伯伯对胡妈妈说：介小格（这么小的）小囡，那能会格能介（这样子）理解（那年我读小学6年级）！
母亲教我读又不让我读，但我偷着读。我从书中得到的是向往：未知的世界，对人生的憧憬！社教、文革，升学就业，婚姻家庭……敗也因它，成也因它。现在想来，我的母爱教育中的最强音是：爱书吧，书里有你的人生！这句话我用了一生读懂了！书教我做成並做回了自己！
'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是学生和同事对我的评价。其实这真的不稀奇，中学课堂的容量本来就不大，何况每一堂课我都要花充分的时间准备，但我很得意的是：我的思考与陈述是同步的，绝不会'嗯'半天，憋不出下文，也不会反反复复一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后来妈妈是否还有精力去训练弟弟妹妹，我小时候确实接受了母亲最严格的训练。她所讲述的童话故事，挑的全是最好的译本。小时候最开心的时候就是靠在她怀里，听她用诗一般的语言讲“海的女儿''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妈妈的声音非常好听，柔美，有韵味，不似银铃，不像钟鼓，如山涧明澈的小溪，跃动在跌宕起伏的岩石间。明快，如珠落玉盘；沉郁，如泉注潭底，回音缭绕。不久前才知道她还是抗战时期昆明广播电台播音第一人！
'想好了再说！'不知有多少次我被她逼得站在屋角，去想清楚究竟要告诉她什么！只要说了破句就会被纠正並重复正确的说法，这样的训练使我获益非浅，使我成功于讲台。
无论在新疆或是上海，是在教师进修学校教授古典文学，还是在初高中课堂讲读课文，语言的准确生动，思路的清晰，表达的完整，使我的课能牢牢地吸引学生，所以我的语文课倍受学生欢迎。是母亲教会我这只小小鸟会叫，会唱，母亲训练的是童子功！培养我说话的能力，爱读书的习惯，又让我有了终身学习的要求，否则初中毕业的我怎么可能通过自学有了学历，又怎么能与名校教师砥砺切磋，並叫座于中教讲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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