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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楼》——离经典只有一步之遥

2012-03-19 14:34阅读:
《天下第一楼》是一出非常优秀的剧目,剧本写的趣味横生,我非常喜欢。《天下第一楼》好的地方我就不加赘述了,已经有许多的剧评写过了,在这里我只想写几点我眼中这个剧本的不足之处。
何冀平完成《天下第一楼》的时候只有37岁,作为一个建国后出生的女性作家,在这个年龄写出这样一个大气魄的剧本实属不易,但是这个剧本仍然具有技巧过重,不够深刻,对人物和时代的刻画缺乏力度,立场不明等缺点。
作者在这部戏中以福聚德为线索,串起了那个时代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各种人物,以饭庄食客为轴心,力图描绘一幅那个时代的风俗画。何冀平在剧本中添加了许多交待时代背景的情节跟人物,就比如挂旗的警察,剪掉又接上的辫子,定食的大执事跟王副官,被抄家没产的克五等等。这些剧情并非只为了交待时代背景,看得出来作者也希望从中间接的反映当时政局更迭的动荡无常,讽刺满清的没落与北洋政府的虚伪腐败。但是这种讽刺显得不痛不痒、缺乏力度,有些也偏离了这部戏的中心(就比如皇上打电话定鸭子,大执事与王副官的对话)。何冀平在尾声处借警察之口点明“不论皇上、总统、长毛、大帅,谁来也得吃鸭子。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或许是基于这样的看法,《天下第一楼》中主要人物的命运并没有与那个时代紧密地有机的联系在一起。何冀平既没能通过福聚德写天下,又未能剥离时代背景专注地写福聚德里的这些人物,所以《天下第一楼》中有关时代背景的部分就变成了尴尬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作者对于时代的描写也显得有破无立,没有立场落入俗套。
另外一个缺憾体现在何冀平的人物创作上,可能是因为作者没有生活在她所描绘的时代,对人物的刻画始终有如隔雾看花,想当然的成分居多,深刻的人物心理剖析不够,让人觉得差点意思。下面就以本剧最主要的人物卢孟实为例,谈谈何冀平在创作方面的一些小瑕疵:
卢孟实是《天下第一楼》的主要人物,也是这个戏的线索人物,是他挽救了福聚德命运,在他的苦心经营下福聚德的买卖也越做越大。虽然作者已经用颇多笔墨来描写了卢孟实,但是在观众心中这个人物始终有疑团与不可理解的地方,人物的形象也不够真实丰满。《天下第一楼》离经典只有一步之遥,我认为这一步之遥就差在了卢孟实身上。卢孟实这个人物的缺憾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来阐述:
一、人物刻画
卢孟实这个人物是多面的,他为人聪明多谋,八面玲珑,对待东家权贵他奉承赔笑,对待伙计他恩威并施,做买卖他精明实干,精通经营之道。他为了福聚德左右逢源,殚精竭虑。他这样做似乎只是为了证明:“我们做饭庄子的也是体面的,不能叫人瞧不起”。何冀平用了一个很具象符号——“轿子”,来代表卢孟实的内在动力——坐上轿子,出人头地,证明自我,以雪父仇。同时何冀平写卢孟实对天下事不闻不问,毫不关心,以区别于以往高大全的民族企业家形象。简而言之,卢孟实对人施小恩而对世无大义,他的这一人格特点在我看来是有待推敲的:
卢孟实对待伙计可以说是非常仁义的,常贵的儿子小五病了,卢孟实会派人去送钱;对面全赢德被福聚德买下了,卢孟实会嘱咐王子西,对面的伙计账房能留的都留下;常贵中了风卢孟实要好好发送;罗大头要被稽查队因为私藏烟土而带走;卢孟实会不记前仇不惜代价而为罗大头作保。然而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内忧外患,局势动荡不安之中,卢孟实却对发生在身边的打打杀杀不闻不问,会说出:“爱打谁打谁,爱杀谁杀谁”这样的话,表现出异常的冷漠麻木。卢孟实对于周围的人很讲道义,说明他内心绝不是一个冷酷的没有同情心的人,那么究竟是什么导致他对于一个民族的困境漠不关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简单的道理人尽皆知,聪明的卢孟实又怎么可能悟不到,难道他真的以为这个天下无论谁做主都要吃鸭子?以为他把福聚德的生意做红火了就能够偏安一隅?每个人的人格都是一个有机体而不是分裂的。这样矛盾的性格并非不能存在在一个人身上,但是他一定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有一个这样发展的原因。但是作者并没有为这一重矛盾的存在作出合理的解释,卢孟实身上的这一特点也就显得不够真实。
另外一个疑问就是:卢孟实与玉雏儿是风流还是真爱?卢孟实到底是不是真的爱玉雏儿?如果说不爱,卢孟实对玉雏儿表现出了强烈的占有欲,在玉雏儿下厨伺候客人的时候,卢孟实气得抽了玉雏儿耳光。如果说爱,那么卢孟实收到家信得知自己有了儿子,以及要玉雏儿拿她的金戒指付彩这两件事上未免显得太不在乎玉雏儿的感受。并且在戏的结尾,卢孟实也并没有带玉雏儿回家。“他家里有老婆”这在当时,显然不算什么阻碍。卢孟实心理到底是怎么认识玉雏儿的?露水夫妻?红颜知己?作者在这个地方并没有明确的写出。卢孟实与玉雏儿的人物关系是卢孟实身边最紧密的人物关系,如果观众无法认知这段人物关系,那么对于卢孟实的认识也必然是有所空白的。卢孟实究竟是不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作者似乎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何冀平笔下的卢孟实缺乏“自觉”,他对于自己的处境,对于他跟玉雏儿的关系,对于福聚德所处的商业环境他都没有充分的认识,总是处于很被动的地步。这样一种大事上的“糊涂”,和他在小事上面的精明形成鲜明的对比,更让人觉得可悲起来。何冀平写卢孟实缺乏态度立场,观众很难通过剧本读出来何冀平对卢孟实这个人物究竟是褒是贬。何冀平既不是想要为卢孟实写赞歌,也不是想要批评他,更不是以中立的态度去剖析卢孟实这个人物形成的原因与悲剧所在。这样一种不上不下,模棱两可的态度阻碍了观众理解卢孟实这个人物,以致于人物形象在观众心里趋于苍白肤浅。卢孟实这个人物也趋于符号化——一个精明实干的生意人,一个追求被别人瞧得起的人,这个人物既不怎么特别,也不怎么具有代表性。我认为作者对于这个人物的理解剖析的还不够透彻,所以这个人物不能够成为像繁漪,哈姆莱特那样活生生的,深刻的人物。
二、情节发展
卢孟实作为振兴福聚德的关键人物,发生在他身上的剧情却不够令人印象深刻。究其原因,我认为有以下几点。
1, 何冀平写兴不写衰: 第一幕结束的时候福聚德已经到了入不敷出,连帐都还不上的地步。掌柜唐德源被自己两个败家子气得呕吐不止,没办法才请外姓旁人卢孟实来做福聚德的掌柜。结果在第二幕一开幕,福聚德就盖起了大楼,经营的红红火火,皇宫总统府也纷纷在福聚德订鸭子,这其中的过程被作者全部略过不提。观众看到的就是卢孟实一来,福聚德的买卖就做起来了,没有看到的是卢孟实怎么样惨淡经营,殚精竭虑把福聚德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第二幕中全嬴德的掌柜使钱把福聚德定的500只鸭子抢走了,非但没碍着福聚德什么,自己反倒挨了一回坑(全赢德的掌柜显然脑残)。到第三幕的时候福聚德已经把对面的全赢德盘下来了,还要建过街楼,俨然已经是一个大饭庄子了。直到唐茂盛要带走常贵,卢孟实一直也没遭遇什么大的挫折,福聚德也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困难。然而没有对于困境详细描写,观众也就没有目睹卢孟实如何凭真才实干克服困难,挽救福聚德;没有跟他一同经历为福聚德呕心沥血的过程,也就对卢孟实的不易缺乏了解,缺乏了解也就缺乏共鸣与同情。
2, 卢孟实的经营之道只有小计谋,没有大韬略:作者在描写卢孟实经营福聚德的过程中着重写了以下几个计策:1金戒指付彩、2假传全赢德鸭舍需通风走气、3黄土计蒙混要账的、4设计让罗大头惹怒大掌柜,从此不理柜上的事、5请李小辫添热炒,鸭八吃。这些均是一些小手腕,小伎俩,并非经营好一家酒楼的长久之道,不知道是因为何冀平本身对于商业经研究的不够,只有纸上谈兵之能,所以写的卢孟实的经商手腕也都比较幼稚;还是她刻意描写卢孟实就是这样一个只在小处聪明的人——卢孟实在用黄土计蒙混要账的时候已经违背了做买卖的“信”字,怠慢罗大头也就不顾福聚德烤鸭的质量,这样的做法都是欠妥的。
3, 黄土计的不合理:很多观众第一次看《天下第一楼》的时候都没有一下子看明白,卢孟实用黄土充白面跟银包的用意在于拖欠还账。这是因为第一幕钱师爷要账并没有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钱师爷到福聚德要账未果,挥手招进来随行的打手就要砸店。可是老掌柜一露面,钱师爷立马就改口赔笑,也把打手叫走了。试问,如果钱师爷这么容易就被打发走了,第二幕卢孟实有必要费那么大周折冒这么大风险打发这几个要账的吗?直接解释几句答应分期还清不得了吗?我认为在这个地方卢孟实的黄土计施的太过刻意,显得多此一举。在当代人的意识里,一时间还不上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此卢孟实这一招也就显得不那么漂亮了。我认为可以在第一幕的时候就写打手真的砸了全聚德的店,这样观众会在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在第二幕听到福聚德是拉着亏空起的大楼时,就会担心卢孟实这回怎么应付这些要账的。这也同时解决了前一点我说的作者写兴不写衰的问题。观众只有同卢孟实一起担心过,经历过困难,才会产生所谓的移情效应,看到最后卢孟实被两位东家扫地出门也才会特别的揪心。
主要矛盾未能展开:相信很多观众第一次看天下第一楼结尾的时候都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什吗,这就完了?卢孟实被两位东家扫地出门,还未来得及辩驳一句,抗争一下剧情就急转直下,被稽查队带走了。而在短短的尾声中,卢孟实就干脆给个不露面,只是由玉雏儿带来一副对联,整出剧目就落下了帷幕。观众不禁会感叹,啊,这就完了吗?卢孟实就这么走了?或许这就是作者追求的留有余味,但是这样结尾却也带来了另一个缺陷,就是人物与剧情的不完整。并非所有留白都能带来意境余韵,有的留白只会造成残缺。如果从天下第一楼这部戏中拎出一个主要的矛盾,那么肯定是掌柜与东家之间的冲突,这个冲突甚至在第一幕卢孟实还没上场就被作者埋下了伏笔(常贵听到王子西与老掌柜推荐卢孟实来做二柜,便提点王子西:“福聚德一直是自掌自东,交与外姓旁人怕是不妥。”)。在第二幕中,玉雏叫卢孟实甩掉这两个搅屎棍子,卢孟实设计叫罗大头坏了大掌柜的拜师学艺,气得大掌柜撂下一句:“你,你,还有你,以后谁也不许再跟我提一句鸭子的事”,这个冲突算是暂时被压了下去。到了第三幕,两个甩手掌柜不但从柜上拿钱,甚至要带走常贵,这个矛盾算是激发到了最高点。最后,两位东家要收回买卖。一直压抑着的潜伏的矛盾冲突在此刻爆发了,正在观众正卯足了劲等着看一向兵来将挡水来土堰的卢孟实要怎样反应,处理的时候,却被突然冲进来的克五跟侦缉队给打断了。卢孟实是何等聪明的人,定然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两兄弟对他早有猜忌,势必有一天要收回买卖,那么一旦到了这个关头,他是会泰然处之飘然离去,还是会愤懑不已与之决裂,亦或如他早有对策力挽狂澜?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打算的,观众并不知道。这种对人物的不了解也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观众与角色的隔阂。在此处,本来最能体现卢孟实人物的矛盾冲突却被卢孟实为罗大头作保,以德报怨的这么一个很俗套的情节给代替了。本该展开的矛盾在此处戛然而止,以致于这部戏虽然一直小高潮不断,但是到了真正的高潮却没能爆出来。所以本剧的情绪的最高点就停留在常贵之死上,而二幕结尾卢孟实的戏却不够扣人心弦发人深省。
我对卢孟实的一点理解:
我在第一二遍看《天下第一楼》的时候很佩服卢孟实,觉得他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但是在看到5遍以上就开始为卢孟实感到悲哀起来,看到即使是这样的厉害角色也不过是个俗人,是个挣扎奋斗的小人物。卢孟实这个人虽然在做生意方面足智多谋,但是在对于大环境的判断上始终非常的盲目。一则体现在他需要玉雏儿点拨才能悟到,只有将这两个搅屎棍子甩开自己才能在福聚德大干一场。再比如他处处受到两位东家猜忌与掣肘,他也应该早有对策以防两位东家收回买卖才对。再比如,卢孟实一生追求“坐上轿子”赢得他人的尊重,但是他岂不知道,别人看不起的是他这一整个行当,他一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将买卖做得有声有色,他始终只是个掌柜的,买卖不是自己的,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中,最终也还是叫人瞧不起。把自己的尊严建立在别人的眼光上就注定会是个悲剧。真正看得起你的人无论你的贫富贵贱,他看到的是你的能耐品德,这才是真正的看得起。当你有了社会地位跟财富才正眼看你的人,看得起的也只是你的地位跟财富,没有这两样东西,你在他人眼里还是什么都不是。卢孟实一生追求让别人瞧得起,可是被别人“瞧得起”不代表就真的有尊严有了自主权,最终卢孟实离开福聚德就犹如一片落叶滑落,悄然无声。
卢孟实的悲剧表面上看来是由于他与两位东家之间的冲突。但实际上想来,掌柜的拥有企业的经营权,而东家则拥有决定谁是经营者的权利,这一点无可厚非,即使放在现在的商业社会,东家也完全有权利收回这笔买卖。卢孟实把饭庄子做大了,他也从中获得了不菲的酬金,这事实上是一笔公平的买卖。只不过卢孟实的经营理念有些超前了,他需要一个良好的制度保证他经营福聚德不受干扰,一个良好的商业环境让两位大少爷意识到只有让贤者来经营福聚德他们也才有不竭的财源。所以卢孟实的悲剧事实上并不在于被两个东家赶下了台,而在于他追求的“坐上轿子”这一虚荣的目标,将判断自我的标准交与了别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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