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艳背后的秘密 ——宫体诗的浅探 夏渠江
2014-09-16 20:11阅读:
摘要:宫体诗能够成为南朝文学的主流,说明它有其独特的艺术和审美价值。作为中国诗歌史上一道奇异的风景线,它的产生也与当时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本文从宫体诗的定义和缘起入手,浅析了宫体诗特征、价值,以求发现宫体诗轻艳外表下一些更有意义的特质。
关键字:宫体诗 南朝文学 女性
由于对宫体诗表现艳情和靡靡之音的偏见,历代文论家对宫体诗多持批判和否定态度。上世纪四十年代,闻一多发表《宫体诗的自赎》,以宫体诗为对象的研究真正开始。但随后的研究也大都对宫体诗持较为严厉的态度。直到学术研究广泛采用科学的研究方法后,学者们才更多地理性看待宫体诗,从而摆脱传统的偏见,对宫体诗给予了较为客观公正的评价。一、宫体诗的界定
对宫体诗的界定,历来说法不一。在对其涵义的把握上,迄今为止,最具影响力的有两种观点:其一是以章太炎、刘师培、闻一多为代表的艳情说,他们认为宫体诗就是艳情诗;其二是以胡念贻、周振甫、曹道衡、沈玉成为代表的新变体说,在他们看来,宫体诗实际上是一种新变体诗,以艳情为主,同时也涉及其它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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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体诗是南朝梁后期和陈后主时期流行的一个诗歌流派,其主要作者有萧纲、萧绎、徐干、庾信、徐陵以及陈后主陈叔宝和他的侍从文人等。就其内容而言,宫体诗的描写对象主要是宫廷生活,具体题材包括刻画女性和咏物。他们对女性的审美关照如同对器物的审美关照心理一样,常用极其细腻的笔法对女性进行描摹,包括他们的容貌、体态、服饰及器物等方面。尽管如此,宫体诗中表现宫中淫荡生活的作品并不多见。在艺术上,宫体诗比较注重辞藻、对偶和声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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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宫体诗的缘起
“宫体”之名,始于南朝梁,《梁书·简文帝纪》中说:“(简文帝)弘纳文学之士,赏接无倦,……,雅好赋诗,其自序云七岁有诗癖,长而不倦,然帝文伤于轻靡,时号‘宫体’”。
但是,宫体诗的形成并不是从萧纲才开始,刘师培在《中国中古文学史》中指出,“宫体之名,虽始于梁,然侧艳之词,起源自晋,晋宋乐府,如《桃叶歌》、《碧玉歌》、均以淫艳哀音被于江左,迄于萧齐,流风益盛,其以此体施于五言诗者,亦始晋、
宋之间,后有鲍照,前有惠休,特至于梁代,其体尤昌。”
宫体诗的形成和发展自有其原因。单从文学角度上来看,它是六朝文学由雅到俗趋势下的产物。六朝文学从玄言到山水进而至于咏物诗,“力渐柔而采渐缛”。内容上,逐渐表现性情声色;形式上,愈加流畅优美。加上六朝宴饮之风盛行,舞乐发达,并与民歌融合,宫体诗逐渐形成。
(一)宫体诗兴起的原因
宫体诗的兴起与当时上层社会宴饮之风盛行有莫大的关系。虽然梁代帝王的德行还算纯正、行为也比较检束。但据史书记载,梁陈君王均无意扭转当时盛行于社会上层的宴饮之风。相反,他们将这种聚会看作是延揽文士、消遣娱乐的盛事。因此,南朝帝王都乐于组织或参加这种以赋诗、饮宴、歌舞为内容的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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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帝王的倡导和支持下,宴饮娱乐逐渐成为一种社会风气,受其影响,以描写歌姬舞女艳丽风姿为主要内容的宫体诗就应运而生了。
促成宫体诗兴起的另一个原因是当时重奢华、尚靡丽的社会审美风尚。梁武帝践位的近五十年间,境内无事,梁朝政局相对稳定,工商业得到恢复和发展。富足奢靡的生活让王公贵族普遍崇尚丽靡、精致、新巧,这种审美价值观也是造成宫体诗偏重绮丽、精巧、贵族气息浓重的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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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这一时期还出现了一系列专门收集“女红”、“妇人”之事的类书和专门收录宫体诗的作品集。《梁书·张率传》记载:“撰妇人事二千余条,勒成百卷,使工书人琅琊王深、吴郡范怀约、褚沟等缮写,以给后宫。”
萧统《文选》把历代艳情赋收归一类,并以“情”命名。徐陵的《玉台新咏》则是奉太子萧纲之命,编录的艳歌集。类书的出现,为宫体诗人描写女性的生活场景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作品集的编撰,则更加激发了宫体诗人的创作热情。
(二)宫体诗产生的渊源
1.历代艳情赋与宫体诗
历代艳情赋对宫体诗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可以说,宫体诗的兴起是从历代艳情赋中汲取营养的结果。宋玉的《高唐赋》、《神女赋》首开用赋这一文体表现妖姬美女风姿的先例,为后来的艳情文学打造了一个“美女悦君王”的模式。而宫体诗显然沿袭了这一模式。宫体诗人创作了大量以歌咏“妓”、“倡女”、“内人”为描写对象的诗歌,她们容艳才绝,常用艳色、歌喉、舞姿来取悦名士。如刘遵的《应令咏舞》:
倡女多艳色,入选尽华年。
举腕嫌衫重,回腰觉态妍。
情绕阳春吹,影随相思弦。
履度开据褶,鬓转匝花枷。
所愁徐曲罢,为欲在君前。
虽然始终不是“美女悦君王”,但这种
“倾城悦名士”的模式,显然是与历代艳情赋一脉相承的,这也直接导致了宫体诗轻艳情调的出现。
2.晋宋文人诗与宫体诗
宫体诗的第二个渊源是晋宋以来的文人诗。晋宋以来,诗人常将乐府古题固有的题材和内容加以改造,用乐府古题来写轻艳内容,这对宫体诗创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如古诗《艳歌行》二首,其一是描写“流宕在他县”的男子受到善良房东妇人的照顾,不想却引起了房东的猜忌,表现了游子客居他乡的苦辛;其二是诗人借南山松被伐,以作为宫梁的故事来抒发自己被迫在朝廷做官,身不由己的苦衷。而傅玄笔下的《艳歌行有女篇》变成专门描写贵族美女的容貌、神态的艳诗。萧纲承袭傅玄,他的《艳歌篇十八韵》通过细腻的刻画和夸张的渲染,更是将女子的美貌变现到极致。
凌晨光景丽,倡女凤楼中。
前暗削成小,傍望卷放空。
分妆间浅屠,绕脸傅抖红。
张琴未调珍,饮吹不全终。
萧纲的《艳歌行》要么描写女子的艳丽美,要么表现女子的感伤美。总之,全部是围绕女子姿态而描写的,无论是在题材,还是在内容上,都完全不见古诗《艳歌行》的原貌。
3.南朝民歌与宫体诗
宫体诗是在吸收南朝民歌,尤其是吴歌西曲的营养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同时,宫体诗人又对南朝民歌进行了有益的改造和创新。以南朝为例。和吴地民歌《乌夜啼》一样,萧纲等人的《乌夜啼》其主题内容也无外乎离别相思,但在体式上,他们对其做了很大的改造。如吴歌《乌夜啼》第五首:
乌生如欲飞,二飞各自去,生离无安心,夜啼至天曙。
写得直白、浅近,艺术上也较为粗糙。再看萧纲的《乌夜啼》:
绿草庭中望明月,碧玉堂里对金铺。
鸣弦拨换发初异,挑琴欲吹众曲殊。
不疑三足朝含影,直言九子夜相呼。
羞言独眠枕下泪,托首单楼城上乌。
体式上,诗歌由五言改为七言;内容上,诗人赋予了诗歌贵族气息,其情感抒发也更加曲折、含蓄。这也充分证明了宫体诗人在改造和创新南朝民歌上的做出贡献。吴歌西曲就像是未经打磨的毛坯,虽然饱含浓烈的情感,但在艺术上还比较粗糙。宫体诗人用新体诗的创作方法改造南朝民歌,使其语言更加新巧,韵律更加和谐,同时又不失民歌流畅浅俗的风韵。
三、宫体诗的特征
(一)空前的女性关注
诗人对女性的关注,从《诗经》就开始了,但是,《诗经》中对于女性的描写多反映了女性当时的情感与生活状态,几乎没有描写女性形态的的诗句。真正开始对女性形态进行刻画的,应该是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他从容、眉、肌、腰、齿等多个角度,对女性进行了细致的刻画。
其后的汉赋和诗文,对女性有更进一步的刻画,但仅司马相如、曹植等数人而已,没有形成较大的规模。《古诗十九首》、南朝乐府、东晋、宋齐诗歌中描写女性的诗歌逐渐增多,但还没有形成举朝上下皆围绕女性作诗的局面。只有到了萧梁时代,女性在诗歌中出现的频率才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在这一时期产生的绝大多数诗歌都是描写歌妓、舞女、妃子、侍妾的,如简文帝的《听夜妓》、《春夜看妓》、《林下妓》、《小垂手》、《咏舞》、《咏内人昼眠》,庚信的《看妓》、《奉和咏舞》,萧纪的《同萧长史看妓》,徐君倩的《初春携内人行戏》等等,女性已然成为诗歌创作对象的主体。
(二)精细的辞藻雕琢
刘师培在评价宫体诗时,这样说道:“齐梁以降,虽多侈艳之作,然文词雅懿,文体清峻者,正自弗乏之。斯时诗什,盖又由数典而趋于琢句,然清丽秀逸者,亦自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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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盖由数典而趋于琢句”,正准确的指出了这一时期诗歌创作方式的转变。
《隋书·经籍志》用“雕琢蔓藻”评价简文帝之诗。《说文》云:“雕,琢也”,“琢,雕也”。可见,雕、琢是同义的,就是筛选、锤炼。辞藻雕琢,就是对语言进行筛选、锤炼,以达到语言的绮丽、柔美。简文之诗为宫体诗集大成者,可见,对辞藻的精细雕琢,是宫体诗的一个重要特征。与此同时,宫体诗还朝着通俗易懂的方向发展。宫体诗人们大都遵循沈约的“三易”原则,即“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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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王训的《奉和率尔有咏》:
学舞胜飞燕,染粉薄南阳。
散黄分黛色,薰衣杂枣香。
简钗新辗翠,试履逆填墙。
诗人从装扮到鞋子对美女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且黄、黛、翠,色彩艳丽、分明。但是,细致的描写并无冗繁之感,浅显的字词也让诗歌更加通俗易懂。若非有精巧雕琢之功,断不能如此的。
(三)整齐的韵律排列
在齐梁声律论产生之前,诗赋创作是不讲声韵的,而是遵循自然的声韵,或者合乎音律之中。虽然晋代陆机和南朝宋范晔提出过文学语言要有音声变化的要求,但他们所讲还是属于自然的音韵。随着沈约等人创制了“四声八病”,自南朝齐以后,诗歌创作开始遵循“四声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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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宫体诗的创作,力求对仗工整,韵律和谐,追求一种音乐美。如徐陵的《折杨柳》:
袅袅河堤树,依依魏主营。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江陵有旧曲,洛卜有新声。平平仄仄仄,仄仄仄平平。
妾对长杨苑,君登高柳城。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仄。
春还应共见,荡子太无情。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诗歌基本合乎韵律规则,与韵律整齐的唐诗相比,并无多大出入。正是由于宫体诗人对诗歌韵律、音乐美的追求,进而也促进了“四声八病”的发展,对近体诗的产生影响巨大。(四)赋化的写作手法
宫体诗写作的赋化,不是体现在其语言的夸奢和气势的广博上的,而是体现在作者以画家的姿态工笔刻画所要表现的对象上。上文指出,虽汉赋中对女性描写的作品并不多,但开创了对女性形态的工笔、细致描绘的写作手法,如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中对东家之子与登徒子之妻作了工笔式的描绘;司马相如的《美人赋》以其华贵淑艳博得众彩,以其细致的笔触感染读者。这些对宫体诗创作影响巨大。
在表现女子形态时,在宫体诗人们往往精雕细琢,如同工笔作画一般,使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同时采用铺排、夸张的创作手法,使诗中人物颇具感染力。这些都赋予了宫体诗独特的魅力。试看刘缓《敬酬刘长史咏名士悦倾城》:
不信巫山女,不信洛川神。
何关别有物,还是倾城人。
经共陈王戏,曾与宋家邻。
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
粉光犹似面,朱色不胜唇。
遥见疑花发,闻香知异春。
钗长逐装矍,袜小称腰身。
夜夜言骄尽,日日态还新。
工倾荀奉倩,能迷石季伦。
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
诗人先用夸张的手法言女子之美胜于巫山神女、洛水之神、东家之子,再细细着笔,如玉的面,透红的唇,细软的腰肢,妖娆的舞步,勾勒出令人倾倒的美人形象。
结语:不可否认,受当时奢靡的社会风气影响,宫体诗有其轻艳绮靡的一面。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宫体诗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创作手法和艺术风格,具有较高的文学审美价值。在对古诗、民歌改造和律诗的孕育方面,宫体诗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因此,对于宫体诗,我们不应该单纯的肯定或否定,而应该摆脱传统观念的束缚,理性看待,对宫体诗做出一个公平正确的评判。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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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青.《南朝宫体诗研究》[D]. 上海师范大学博士论文,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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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行霈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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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之推撰
,王利器集解. 《颜氏家训》[M].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作者属11级汉语言1班)
责任编辑:刘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