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枝儿》选读
2018-04-03 20:26阅读：
《挂枝儿》选读
一 人
“挂枝儿”是明代万历年间兴起于民间的时调小曲，在晚明甚为风行，所谓“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沈德符语）。
冯梦龙辑评《挂枝儿》10卷，明刻本残缺，存9卷。此书以部分卷，有私部、欢部、想部、别部、隙部、怨部、感部、咏部、谑部、杂部，凡录曲词435首，多写男欢女爱，风格活泼率真，有的色色的，很有趣。他还喜欢点评。
作者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又字子犹，号很多。他是明代苏州府人，出身于士大夫家庭，与其兄冯梦桂、弟冯梦熊并称“吴下三冯”。他的“三言”与明代凌濛初的“两拍”是中国白话短篇小说的经典代表。冯梦龙以其对小说、戏曲、民歌、笑话等通俗文学的创作、搜集、整理、编辑，为中国文学做出了独异的贡献。
《挂枝儿》太长，我把好玩的选了出来，让大家看看明代的流行歌曲竟然是这样的。楷体字是冯梦龙的点评，“又”是题目同上。
卷一：私部
私 窥
是谁人把奴的窗来舔破？眉儿来，眼儿去，暗送秋波。俺怎肯把你
的恩情负，欲要搂抱你，只为人眼多。我看我的乖亲也，乘亲又看着我。
好看，真好看。
咳 嗽
俏冤家，人面前瞧奴怎地。墙有风，壁有耳，切忌着疏虞。来一会，去一会，教我禁持一会。你的意儿我岂不晓。自心里，自家知。不好和你回言也，只好咳嗽一声答应你。
咳嗽不已，便成痨怯矣。仔细着。
耐 心
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两下都有意，人前难下手。该是我的姻缘，哥，耐着心儿守。
雪涛阁外集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此语非深于情者不能道。耐着心儿守，妙处正在阿堵。
调 情
娇滴滴玉人儿，我十分在意，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里。日日想，日日捱，终须不济。大着胆，上前亲个嘴。谢天谢地，他也不推辞。早知你不推辞也，何待今日方如此。
语云：色胆大如天。非也，直是情胆大如天耳。……聊以试世，碌碌之夫，遇事推调，不是胆歉，尽由情寡。呜呼，验矣！
又
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儿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等一等，只怕有人来。再一会无人也，裤带儿随你解。
又
俊亲亲，奴爱你风情俏。动我心，遂我意，才与你相交，谁知你胆大就是活强盗。不管好和歹，进门就搂抱着。撞见个人来也，亲亲，教我怎么好。
以上二篇，毫无奇思，然婉如口语，却是天地间自然之文，何必胭脂涂牡丹也。
又
意中人，偶撞见，正在无人处。两条心，热如火，何待踌躇。衣未解，肉未贴，又听得人来至。早是不曾做脚手，险些露出马脚儿。骂一声杀风景的冤家也，你来做什么子。
该骂该骂，就打也不差，杀也不差。
问 信
俏冤家，家去了，便无音信。你去后，我何曾放下心，那一日不着人在你家门前问。愁只愁你大娘子狠，怕又怕令堂与令尊。担惊受怕的冤家也，怎么来得这等艰难得紧。
滋味正在艰难，不然，家常茶饭，不成话柄矣。
骂杜康
俏娘儿指定了杜康骂。你因何造下酒，醉倒我冤家，进门来一跤儿跌在奴怀下。那管人瞧见，幸遇我丈夫不在家。好色贪杯的冤家也，把性命儿当做耍。
语云：酒是色媒人。但有骂杜康者，而无谢杜康者。杜康冤矣！
错 认
隔花阴，远远望见个人来到。穿的衣，行的步，委实苗条。与冤家模样儿生得一般俏。巴不能到跟前，忙使衫袖儿招。粉脸儿通红羞也。姐姐，你把人儿错认了。
又
月儿高，望不见我的乖亲到。猛望见窗儿外，花枝影乱摇。低声似指我名儿叫。双手推窗看，原来是狂风摆花梢。喜变做羞来也，羞又变做恼。
愁 孕
悔当初与他偷了一下，谁知道就有了小冤家。主腰儿难束肚子大。这等不尬不尴事，如何处置他。免不得娘知也，定有一顿打。
肚子不凑趣。可恨。
赠瓜子
瓜仁儿本不是个希奇货，汗巾儿包裹了送与我亲哥。一个个都在我舌尖上过。礼轻人意重，好物不须多。多拜上我亲哥也，休要忘了我。
情 长
旧人儿抱怨我与新人厚，新人儿撺掇我把旧人丢。总恩情，莫论新和旧。旧人也不舍，新人也不丢。一个儿天长也，一个儿地久。
五更天
俏冤家，约定初更到。近黄昏，先备下酒共肴。唤丫鬟，等候他，休被人知觉。铺设了衾和枕，多将兰麝烧，熏得个香香也，与他今宵睡个饱。
二更天，盼不见人薄幸。夜儿深，人儿静。我且掩上门，待他来。弹指时我这里忙答应。怕的是寒衾枕，和衣在床上蹭。还愁失听了门儿也，常把梅香来唤醒。
鼓三更，还不见情人至。骂一声短命贼，你担阁在那里。想冤家此际，多应在别人家睡。倾泼了春方酒，银灯带恨吹。他万一来敲门也，梅香不要将他理。
四更时，刚合眼，朦胧睡去。只听得咳嗽响把门推，不知可是冤家至。忍不住开门看，果然是那失信贼。一肚子的生嗔也，不觉回嗔又变作喜。
匆匆的上床时，已是五更鸡唱。肩膀上咬一口，你实说留滞在何方。说不明，话不白，便天亮也休缠帐。梅香劝姐姐，莫负了有限的好风光。似这等闲是闲非也，待闲了和他讲。
好个凑趣梅香。
卷二：欢部
专 心
满天星当不得月儿亮，一群鸦怎比得孤凤凰，眼前人怎比得我冤家模样。难说普天下是他头一个美，只我相交中他委实强。我身子儿陪着他人也，心儿中自把他想。
坚 心
罢了罢了，难道就罢了！死一遭，活一遭，只这一遭。尽着人将我两个千腾万倒。做鬼须做风流鬼，上桥须上奈何桥。奈何桥上若得和你携手同行也，不如死了倒也好。
分 离
要分离，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是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
说得煞落。
问 咬
肩膀上现咬着牙齿印。你实说那个咬，我也不嗔，省得我逐日间将你来盘问。咬的是你肉，疼的是我心。是那一家的冤家也，咬得你这般样的狠。
无限关心。
醉 归
俏冤家吃得这般样的醉。扶进来，倒在床，不分南北与东西。是谁家天杀的哄他吃醉。我哥哥的量又不十分好，苦苦灌他做甚的。醉坏了我哥哥也，就是十个也赔不起。
又是杜康罪过。
咒
俏冤家，我别你三冬后。拥衾寒，挨漏永，数尽更筹。叫着你小名儿低低咒，咒你那薄幸贼，咒你那负心囚。疼在我心间也，舍不得咒出口。
打
几番的要打你，莫当是戏。咬咬牙，我真个打，不敢欺。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一会，打轻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舍不得你。罢，罢，罢！冤家也，不如不打你。
愿 嫁
俏冤家，进门来，我和你从长计较。我和你好一场，没个下梢。到不如嫁了你，终身有靠。闻知你大娘狠，这也是奴命招。只为你的温存也，原做你的小。
卷三：想部
泣 想
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风常来，雨常来，书信不来。灾不害，病不害，相思常害。春去愁不去，花开闷不开。泪珠几汪汪也，滴满了东洋海。
打丫头
害相思，害得我伶仃瘦，半夜里爬起来打丫头。“丫头，为何我瘦你也瘦。我瘦是想情人，你瘦好没来由。莫不是我的情人也，你也和他有。”
打梅香
害相思，害得我伶仃样。半夜里爬起来打梅香。“梅香！为何我瘦你偏壮？”梅香复姐姐：“你好不思量，你自想你的情人也，我把谁来想？”
药 名
“红娘子”叹一声，受尽了“槟榔”的气，你有“远志”，做了“随风子”。不想“当归”是何时，“续断”再得甜如蜜。“金银花”都费尽了，相思病没药医。待他有日的“茴芗”也，我就把“玄胡索”儿缚住了你。
卷四：别部
送 别
送情人，直送到门儿外，千叮咛，万嘱咐：“早早回来，你晓得我家中并没个亲人在。我身子又有病，腹内又有了胎，就是要吃些咸酸也，那一个与我买？”
又
送情人，直送到花园后。禁不住泪汪汪滴下眼梢头：“长途全靠神灵佑，逢桥须下马，有路莫登舟。夜晚的孤单也，少要饮些酒。”
卷五：隙部
捎 书
中有：若说破他的薄情也，惹得薄情心加倍歹。
跳 槽
中有：你风流，我俊雅，和你同年少。两情深，罚下愿，再不去跳槽。
夜 闹
明知道那人儿做下亏心勾当，到晚来故意不进奴房。恼得我吹灭了灯把门儿闩上。毕竟我妇人家心肠儿软，又恐怕他身上凉。且放他进了房来也，睡了和他讲。
宛转可怜，虽怕他讲，亦不得不进房矣。
卷六：怨部
狠
俏冤家，你好口应心不应。我待你其实是一点真心，你一笤帚扫得我干干净净。花落还有影，水流太无情。我想普天下人儿也，头一个是你狠。
咒
有客自蜀挟一妓归，蓄之别室，率数日一往。偶以病少疏，妓疑之，客作词自解，妓即韵答以踏莎行云。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底。
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自不曾闲，又底得工夫咒你。
更奇。
卷七：感部
鸡
俏冤家一更里来。二更里耍。三更里睡。四更里猛听得鸡乱啼。挦毛的你好不知趣。五更天未晓，如何先乱啼。催得个天明，鸡，天明我就杀了你！
卷八：咏部
粽 子
五月端午是我生辰到，身穿着一领绿罗袄。小脚儿裹得尖尖跷。解开香罗带，剥得赤条条。插上一根梢儿也，把奴浑身上下来咬。
桃 子
桃子儿生得多清秀。红又红，白又白，长在枝头。几番要采你不能勾，墙高人又矮。欲要偷一偷，等待你熟时也，方才好下手。
等待熟时，又怕先蛀了。
蚊 子
蚊虫儿，生就你惺惺伶俐。善趋炎，能逐队，到处成雷。吹弹歌舞般般会，小脚儿在绣帏中串惯了。轻嘴儿专向醉梦里讨便宜，随你悭吝贼逢他定是出血也，你这小尖酸少不得死在人手里。
卷九：谑部
门 子
壁虎儿得病在墙头上坐，叫一声蜘蛛我的哥。这几日并不见个苍蝇过。蜻蜓身又大，胡蜂刺又多。寻一个蚊子也，搭救搭救我。
野 花
出城门见几个村中俏，手儿里提着篮把野菜挑，见人来低着头微微儿笑。绿边红膝裤，越看越风骚。酒醉人多也，野花儿偏滋味好。
卷十：杂部
妓
子弟们初出景听我教导，第一件要老成，切莫去闹。小娘们就是活强盗，口甜心里苦，杀人不用刀。哄了你的银子也，他又与别人好。
哭情人
哭情人，哭出他银一锭。一头送，一头哭，一头抽了银。老妈儿问道：“你哭则甚？”“非是我哭他，暖暖他的心。见了他的银子也，越发哭的紧。”
小尼姑
小尼姑猛想起把偏衫撇下，正青春，年纪小，出甚么家。守空门便是活地狱，难禁难架。不如蓄好了青丝发，去嫁个俏冤家。念什么经文也，佛，守什么的寡。
小和尚
小和尚就把女菩萨来叫，你孤单，我独自，两下难熬。难道是有了华盖星便没有红鸾照。禅床做合欢帐，佛面前把花烛烧。做一对不结发的夫妻也，和你光头直到老。
挂枝儿
纂下的《挂枝儿》委的奇妙，或新兴或改旧，费尽推敲。娇滴滴好喉咙唱出多波俏。那个唱得完这一本，赏你个大元宝。啧啧，好一本新词也，可惜知音的人儿少。
此书如此大胆，简直就是黄书。不过男女之情就是这样啊，难得写得这么真切。好，的确是好！真好色比假道学强多了，何必道貌岸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