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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文征明书•(明)唐寅

2012-02-14 20:56阅读:
寅白征明君卿[1]:窃尝听之,累吁可以当泣[2],痛言可以譬哀[3]。故姜氏叹于室,而坚城为之隳堞[4];荆轲议于朝,而壮士为之征剑[5]。良以情之所感,木石动容;而事之所激,生有不顾也。昔每论此,废书而叹;不意今者,事集于仆。哀哉哀哉!此亦命矣!俯首自分,死丧无日,括囊泣血[6],群于鸟兽。而吾卿犹以英雄期仆,忘其罪累,殷勤教督,罄竭怀素[7]。缺然不报,是马迁之志,不达于任侯[8];少卿之心,不信于苏季也[9]。
计仆少年,居身屠酤[10],鼓刀涤血。获奉吾卿周旋。颉颃婆娑[11],皆欲以功名命世。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12],丧车屡驾,黄口嗷嗷[13],加仆之跌宕无羁,不问生产,何有何亡,付之谈笑。鸣琴在室,坐客常满,而亦能慷慨然诺,周人之急[14]。尝自谓布衣之侠,私甚厚鲁连先生与朱家二人[15],为其言足以抗世,而惠足以庇人,愿赉门下一卒,而悼世之不尝此士也。
芜秽日识,门户衰废,柴车索带,遂及蓝缕。犹幸藉朋友之资,乡曲之誉,公卿吹嘘,援枯就生,起骨加肉,猬以微名,冒东南文士之上。方斯时也,荐绅交游[16],举手相庆,将谓仆滥文笔之纵横,执谈论之户辙。岐舌而赞,并口而称。墙高基下,遂为祸的。侧目在旁,而仆不知;从容晏笑,已在虎口。庭无繁桑,贝锦百匹[17];谗舌万丈,飞章交加[18]。至于天子震赫,召捕诏狱。身贵三木[19],卒吏如虎,举头抢地[20],涕泗横集[21],而后昆山焚如,玉石皆毁[22];下流难处,众恶所归[23]。缋丝成网罗[24],狼众乃食人,马氂切白玉[25],三言变慈母[26]。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整冠李下[27],掇 墨甑中[28],仆虽聋盲,亦知罪也。当衡者哀怜其穷,点检旧章,责为部邮[29]。将使积劳补过,循资干禄。而蘧篨戚施[30]。俯仰异态;士也可杀,不能再辱。
嗟乎吾卿!仆幸同心于执事者,于兹十五年矣!锦带县髦[31],迨于今日,沥胆濯肝,明何尝负朋友?幽何尝畏鬼神?兹所经由,惨毒万状。眉目改观,愧色满面。衣焦不可伸,履缺不可纳;僮奴据案;夫妻反目;旧有狞狗[32],当户而噬。反视室中,甂瓯破缺[33];衣履之外,靡有长物[34]。西风鸣枯,萧然羁客;嗟嗟咄咄,计无所出。将春掇桑椹,秋有橡实,余者不迨,则寄口浮屠
[35],日愿一餐,盖不谋其夕也。
呈欷乎哉!如此而不自引决,抱石就木者,良自怨恨。盘骨柔脆,不能挽强执锐,揽荆吴之士,剑客大侠,独当一队,这国家死命,使功劳可以纪录。乃徒以区区研摩刻削之材[36],而欲周济世间,又遭不幸,原田无岁[37],祸与命期,抱毁负谤,罪大罚小,不胜其贺矣!窃窥古人,墨翟拘囚,乃有薄丧[38];孙子失足,爰著兵法[39];马迁腐戮,《史记》百篇[40];贾生流放,文词卓落[41]。不自揆测[42],愿丽其后[43],以合孔氏不以人废言之志[44]。亦将檃括旧闻[45],总疏百氏[46],叙述十经[47],翱翔蕴奥[48],以成一家之言。传之好事,托之高山,没身而后,有甘鲍鱼之腥而忘其臭者[49],传育其言,探察其心,必将为之抚缶命酒,击节而歌呜呜也[50]。
嗟哉吾卿!男子阖棺事始定,视吾舌存否也[51]?仆素佚侠,不能及德,欲振谋策操低昂[52],功且废矣。若不托笔札以自见,将何成哉?辟若蜉蝣,衣裳楚楚[53],身虽不久,为人所怜。仆一日得完首领,就柏下见先君子[54],使后世亦知有唐生者。岁月不久,人命飞霜,何能自戮尘中,屈身低眉,以窃衣食,使朋友谓仆何使?后世谓唐生何素?自轻富贵犹飞毛,今而若此,是不信于朋友也。寒暑代迁,裘葛可继,饱则夷犹[55],饥乃乞食,岂不伟哉?黄鹄举矣[56],骅骝奋矣[57]!吾卿岂忧恋栈豆吓腐鼠邪[58]?
此外无他谈,但吾弟弱不任门户,傍无伯叔,衣食空绝,必为流莩[59]。仆素论交者,皆负节义。幸捐狗马余食,使不绝唐氏之祀。则区区之怀,安矣乐矣,尚复何哉!唯吾卿察之。
注释:
[1]征明:文征明,见本书作者介绍。君卿:对对方的敬称。
[2]可以当泣:古乐府《悲歌》:“悲歌可以当泣”。
[3]譬:明晓。
[4]“故姜氏”二句:用孟姜女哭长城故事。堞:城墙上像齿状的矮墙。
[5]“荆轲”句:用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王故事。征剑,指燕太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见《史记•刺客列传》。
[6]括囊:原指束闭口袋。因喻闭口不言。
[7]怀素:胸怀本素。
[8]“是马迁”二句:指司马迁《报任安书》。书中告诉任安自己隐忍苟活是为了完成《史记》。
[9]“少卿之心”二句:指传为李陵(字少卿)《答苏武书》。书中述说了自己暂降匈奴的原因。
[10]屠酤:屠户和卖酒者。
[11]颉颃(xié háng):鸟飞上下的样子。婆娑:盘旋。
[12]蹑踵:踩着脚后跟,意谓相接。
[13]黄口:幼儿。嗷嗷:嘈杂声。
[14]周:同“赒”,救济。
[15]鲁连:鲁仲连,战国时齐人。常为人排难解纷而不受报酬。朱家:秦汉之际的游侠,鲁人,以任侠得名。
[16]荐绅:同“缙绅”。
[17]贝锦:编成贝形花纹的锦锻。《诗•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笺:“喻谗人集作己过以成于罪,犹女工之集采色以成锦文。“后就以贝锦喻故意编造的谗言。
[18]飞章:急报的奏章。
[19]三木: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刑具。
[20]抢地:触地。也作“枪地“。司马迁《报任安书》:”见狱吏则头枪地。“
[21]涕(yí)泗:鼻涕。
[22]“而后”二句:《尚书•胤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23]“下流”二句:《论语•子张》:“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当焉。”
[24]缋(huì):通“绘”,绘画。
[25]马氂(máo):马尾。《淮南子•说山》:“执而不释,马氂截玉。”
[26]三言变慈母:用曾参杀人故事。《战国策•秦策》二载: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曾母,曾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顷之又有人告,其母尚织自若。后有一人又告之,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
[27]整冠李下:乐府《君子行》:“瓜田不纳履,李不下正冠。”
[28]掇:拾取。甑(zèng):瓦制的煮器。
[29]部邮:犹“部传”,州郡属吏。
[30]蘧篨(qú chú):戚施:喻诌谀献媚的人。《诗经•新台》:“燕婉之求,蘧篨不鲜,……燕婉之求,得此戚施。”蘧,同“籧”。
[31]锦带县髦:指当官。
[32]狞狗:凶猛的狗。
[33]甂(biān)瓯:瓦器。
[34]长物:多余的物件。
[35]浮屠:佛寺。
[36]研摩:研究揣摩。刻削:雕刻。这里指书写。
[37]原田:平原上的田地。无岁:没有收成。
[38]“墨翟”二名:墨翟,即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他曾被囚于宋。今《墨子》中有《书葬》篇。
[39]“孙子”二句:孙子,即孙膑。他与庞涓同学兵法于鬼谷子,后庞涓忌妒孙膑才能,加以陷害,断去了他的双足。孙膑逃到齐国,做了军师,破杀庞涓。著有《孙膑兵法》。
[40]“马迁”二句:史学家司马迁为李陵事遭腐刑(宫刑),忍辱完成了名著《史记》。
[41]“贾生”二句:贾生,指汉代作家贾宜。汉文帝时任太中大夫,对国事多所建议,遭当政大臣周勃等的反对,被贬为长沙王太傅,遂写了《吊屈原赋》等名文以抒愤。
[42]揆测:测度,估量。
[43]丽:附着。
[44]“以合”句:语见《论语•卫灵公》孔子语。
[45]檃(yǐn)括:把原有的文章就其内容、情节加以剪裁或修改。
[46]百氏:指诸子百家。
[47]十经:指儒家的经书。
[48]蕴奥:深奥的道理。
[49]鲍鱼:气味腥臭的咸鱼。
[50]“必将”二句:李斯《谏逐客书》:“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
[51]视吾舌存否:《史记•张仪列传》:楚相疑张仪盗璧,“掠笞数百,不服,释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52]低昂:高低起伏。
[53]:“辟若”二句:辟。同“譬”。《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是一种小飞虫,寿命极短,朝生暮死。
[54]柏下:犹言墓下。因墓上种柏。故以柏代墓。
[55]夷犹:谓从容不迫。
[56]黄鹄:形似鹤,色苍黄。《史记•留侯世家》:“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57]骅骝:赤色的骏马。
[58]栈豆:马房的豆料,喻现成的利益。《三国志•曹爽传》注引干宝《晋书》:“桓范出赴爽,宣王(司马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吓腐鼠:《庄子•秋水》:“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59]莩(piǎo):通“殍”,饿死

伯虎《与文征明书》(2007-04-20 19:36:53) 又又轩 关于唐伯虎。关于他的《与文征明书》。
我虽然没有听过《三笑因缘》的弹词,但冯梦龙的《唐解元一笑姻缘》以及旧小说《四杰传》早在少年时代便已翻烂。更把周星星的《点秋香》看了无数次。知道五百年前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有声有色地生活在苏州的“金粉福地”,用画笔和诗笔描绘铺展了江南繁华的胜景。无论小说、弹词,甚至诗画曲词中的唐寅都始终笼罩着那个梦幻般的风流才子的影子。

综观唐寅一生,我以为,其成就最高的当然是画,次而为曲,降而为诗,降而为文。其画无论仕女山水、写意花鸟,皆风格严谨,意境深远,而又行墨自然,雅俗共赏,故“唐画”为明以降历代画师所宗法。其小曲则翩翩有致,极多隐喻和象征,表面上是才子的风流、玩世不恭,骨子里仍然是失志文人的愤世嫉俗,甚而至于发为狷狂悖逆。其诗清浅流畅,飘逸旷达,喜用俚语俗句,不刻意雕琢,而精神气度都焕发出来。至于唐寅的文章,传世不多,又有应制时文间杂其中,质量参差,遂流于平淡。
而《与文征明书》,则当属唐寅集中第一文,字字沉郁哀恸,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累吁可以当泣,痛言可以譬哀”。此文较之明代散文大家之名作,也不遑多让。原因无他,概发乎至情,尽述一生坎坷,使人临文不忍卒读。就作者本身而言,亦可谓是穷而后工

《与文征明书》是一封一千二百字的长信,不论从行文布局还是语言风格,都有模仿司马迁《报任安书》的痕迹和意思,但这却不是简单的因袭。文章的一大特色便是情辞恳切,真挚浑厚,极具感染力。在信里,唐寅先是叙述了自己一生的不堪和命运的不济。少年时,本“欲以功名命世”,却“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及至名显江南,高中解元,入京会试,又因“谗舌万丈,飞章交加”而“召捕诏狱”。文人流落,妻离家破,更不料遂此声名狼藉,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在某种程度上,唐寅与太史公的确有着极为相似的人生经历。唐寅面对的具体困境或许和司马迁的不同,但是内心的羞愧和愤恨却是一样的。“士也可杀,不能再辱”。当他写到自己应该“如此而自引决,抱石就木”的时候,又详细解释了他为什么还不去死的原因。他希望自己也能够“隐括旧闻,总疏百氏,叙述十经,翱翔蕴奥,以成一家之言,传之好事,托之高山”。这一行文结构甚至不能就死的理由,都和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几乎完全相同。我们可以在这篇文章中很清楚地看出,唐寅有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世遭遇和太史公相比拟,将司马迁作为自己的精神寄托。从古人那里寻求安慰以摆脱忘却世人的鄙夷。与其说这是写给文征明看的,不如说这是唐寅的自励。这也是这篇文章的另一大特色。《与文征明书》很好地秉承了司马迁《报任安书》的精神境界,将二文两相对照,发现尽管事逾千年,很多东西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文人依旧命途多舛;然而不管再怎么唏嘘浩叹,却始终也不肯放弃自己执着的信念。

其文开篇云:“寅白征明君卿:窃尝听之,累吁可以当泣,痛言可以譬哀。故姜氏叹于室,而坚城为之隳堞;荆轲议于朝,而壮士为之征剑。良以情之所感,木石动容;而事之所激,生有不顾也。昔每论此,废书而叹;不意今者,事集于仆。哀哉哀哉!此亦命矣!” 唐寅是应制时文高手,因此作文向来严肃,不比填词唱曲。而此文尤为沉痛。“昔每论此,废书而叹;不意今者,事集于仆”。为此段文眼所在。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累吁当泣,痛言譬哀。遇逢大难,便不禁要发悲声,孟姜女甚至哭倒长城。千载之下,我尤叹之;孰料叹之未已,自己便已遭大厄。世事变换仿若白云苍狗,而人生无常之感呼之欲出。

“计仆少年……皆欲以功名命世。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丧车屡驾,黄口嗷嗷。”宋朝秦观秦少游年轻时自诩“功誉可立致,而世上无难事”,却不想一生事业无成,颠沛流离。大凡读书人年少时候,,不经挫折,总是对自己期许甚高。唐寅才不减秦观,志向亦是。他在题画诗《咏鸡声》中,以报晓鸡自喻:“一声啼散满天星”。一声长鸣,驱散满天星辰,气势直令天下王侯却步。年仅16岁,便夺得吴中(苏州)头名秀才的桂冠,一时誉满江左。正当他少年得志、功名在望之时,父母和妻子相继病逝。“蹑踵而没”或许还比较抽象,“丧车屡驾”则不由得不令人鼻酸。

然而年轻时毕竟气概豪迈,“何有何亡,付之谈笑。鸣琴在室,坐客常满,而亦能慷慨然诺,周人之急”。家中变故并不未唐寅消沉,反而更激发了对功名的渴求。他在《夜读》一诗中写到:“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而后终于至“猬以微名,冒东南文士之上”。并在明孝宗弘治11年(公元1498年),于南京乡试中一举夺魁,获得头名解元。“方斯时也,荐绅交游,举手相庆,将谓仆滥文笔之纵横,执谈论之户辙。岐舌而赞,并口而称”。

乡试第二年,唐寅赴京参加会试。这一年也从此成为了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墙高基下,遂为祸的。侧目在旁,而仆不知;从容晏笑,已在虎口”。终于蒙冤下狱,被革除功名。“身贯三木,卒吏如虎,举头抢地”。《论语·子张》中有这么一句话:“是以君子居下流,天下皆恶归焉”。唐寅将其变换之后,写道“下流难处,众恶所归”,一旦遭逢不幸,“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士也可杀,不能再辱”。其实唐寅文章中用典甚多,一方面固然是其才学使然,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是应制时文高手,行文风格趋于如此。而最为重要的是,在这里唐寅用工笔花鸟般细微之至的笔,刻画了自己终生难以忘怀的羞愤遭遇,描摹出了时人趋势妄言的荒唐行径。所谓“三言变孟母”,其实辱骂唾弃,没有任何的道理。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纵观中国五千年文章,从未有如此的句子。读之让人毛发直立,冷汗潺潺;又有李白“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一腔悲愤无处述说。可知当日唐生作此文,未尝不“肠一日而九回”。唐寅曾作《秋风纨扇图》,可为此段注脚。画中仕女,手执纨扇,在庭院中徘徊观望,脸上愁云密布。左上角题诗云:“秋来纨扇合手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从开篇至“士也可杀,不能再辱”是唐寅《与文征明书》的第一部分。套用金圣叹评贾谊《过秦论》的办法,无数文字只是在写自己如何艰难;放开去有数十句,合拢了只一句话,便是“文士受辱”。

“明何尝负朋友?幽何尝畏鬼神?”唐寅自负平生磊落,此二句也是豪杰之语,掷地有声。但结果却“眉目改观,愧色满面。衣焦不可伸,履缺不可纳。僮奴据案,夫妻反目;旧有狞狗,当户而噬。反视室中,甂瓯破缺;衣履之外,靡有长物。西风鸣枯,萧然羁客……日愿一餐,盖不谋其夕也。”文字至此,“惨毒万状”,令人万念俱灰。

文气至此似已尽矣。然而忽然急转直上。“窃窥古人,墨翟拘囚,乃有薄丧;孙子失足,爰著兵法;马迁腐戮,《史记》百篇;贾生流放,文词卓落。不自揆测,愿丽其后。”这几话明白从司马迁那里学来,甚至把太史公自己也搁了进去。直承自己以古人之志自勉。

唐寅的诗歌颇多豪放意气,其《把酒对月歌》唱道:“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楼”。尽显“江南风流第一才子”的傲骨。而另一首《桃花庵歌》,飘逸洒脱,更堪称千古绝唱。而此文中,亦不乏孤傲豪气。前半部分画尽蹉跎困苦,已使人如梗在喉;看他写至何其冤何其郁结,纯用短句,刚劲有力,可知文字之下有按捺不住之情感在汹涌。一旦喷薄而出,气势逼人:“嗟哉吾卿!男子阖棺事始定”。因此,尽管“功且废矣”,但仍要“托笔札以自见”,“使后世亦知有唐生”,“轻富贵犹飞毛,饱则夷犹,饥乃乞食,岂不伟哉?”如此的慷慨激昂,与作者内心深处的悲怆浑然成为一体。

最后,唐寅这样结束这封长信:“此外无他谈。但吾弟弱不任门户,旁无伯叔,衣食空绝,必为流莩。仆素论交者,皆负节义;幸捐狗马余食,使不绝唐氏之祀,则区区之怀,安矣乐矣,尚复何哉?唯吾卿察之!”对好友文征明推心置腹,其后袁宏道读毕也大为感慨,谓之:“真心实放,谁谓子畏狂徒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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