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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枕山

2011-12-17 10:03阅读:
最近太阳暴强,以大手撕开厚厚对流层,将毒辣阳光泼洒,地面温度接近四十度,人们走出家门,立刻入无边无际的大烤箱。今朝告假一日,一大早就载上小马儿和何楚淦逃离闹市直奔东星村。东星村是流溪河林场半山之中的小山村,整村依半坡而建,古时叫石堡村。因为村里的山坡地随处可见大石,个别的有一间屋子大小,村里难见开阔平整的田地。东星村座落于鸡枕山脚下,此山高600米,形如鸡冠,从不同角度看呈现不同形状,是林场群峰中特征最明显的山峰。我要造访的人家,正正就是位于鸡枕山脚的郑国英家。
郑叔是父亲的老战友,身材硬朗,腰板挺直,虽人到古稀却丝毫没有古稀之年的老态,看上去顶多只有五、六十。郑叔在老宅的前屋后承包了很多山地,尽管全是贫脊的黄泥地,但种下的柑桔、茶花、油茶籽、红豆杉、罗汉松、相思树、桂花全都长得生机盎然。养的鸡也肥肥白白,使人有大块朵颐的欲望。现在不是挂果时节,但也偶见渐黄的柿子,还有拳头大小的红红的油茶果。我摘下一颗柿子,削皮品尝。虽然没有涩味,但也不是一个软柿子:硬梆梆的带有甘蔗的味道。以后谁再要说软柿子可不准确。在老宅的一角,生长了一丛黄金间碧竹。郑叔说,这丛竹因挡了道曾被火烧刀砍,但谁也不料一年后它又长回竹婆林,我不得不惊叹其顽强的生命力来。
在郑叔眼中,鸡枕山是个宝山,不但是他一辈子与之相伴,还因为它给予了郑叔赖以生存的一切。尽管它怪石嶙峋和贫脊。也许是山的子民对山是太热爱了,于是总人为地赋予其仙迹。在鸡枕山,就有名为仙人骑鹤的山。有上有海螺滩,下有白云山,仙人骑鹤在中间一说。珠玑之后,南粤李姓考高祖葬于广州白云山,而妣高祖则葬于吕田海螺山。李是泱泱大姓,东星人把仙人骑鹤与之相提并论足见其在村民心中的显赫地位。相传有仙人赶一群牛取道鸡枕山南下白云山,结果贪恋鸡枕秀色,竟待至拂晓鸡啼,慌乱之中仙人骑鹤离去,遗下牛群化作一堆堆石头称作牛群石。仙人是鸡枕山美好的想象,但并不高耸的鸡枕却终年云雾缭绕,仿似仙人居所。山上出产名为云雾茶、又叫仙人茶的野生茶,茶叶矜贵自不必说,连根也是清热解毒的名贵药材,经年之后,野生云雾茶连叶带根几近绝迹,要懂路的人才能找到它。
鸡枕山是宽厚的,它不会因为它的子民乱采滥挖而丝毫责怪;相反,它总把最好的留予子民。鸡枕山的植物没有竞争地随意生长,毫不计较的秉性随处可见。我在山上悠转了半日,竟渐渐感觉到陶渊明采菊东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这是古人寄情山水与世无争的乌托邦,现代人没有这样的福份。我只知道,鸡枕山下,少了规章,多了随性,无休止的慵懒使时间仿佛也停摆。在这里,门不上锁,鸡犬乱窜;甜瓜在地上打滚无人采摘;油茶枝七杈八无人修剪;蒲公英偶尔伸出干枯的刺头挠得人满脚痒痒;就连风,经过屋檐胡乱堆放的干柴、厚实的黄泥砖墙、屋角一扇脱机以及灶台一只黄澄澄的油瓶的过滤,就如同少女柔绵的手,抚得人昏昏欲睡,完全不像城里热辣的风,如鞭子般一下把人抽醒。相伴入眠的,还有柿树上闹蝉断断续续的嘶叫和宽大的竹叶相互摩擦发出的风雨欲来般的声音,仿佛刻意提醒酣睡者此处不是城市,而是山野乡间。
鸡枕山的确是个净涤心灵的处所,你只需和风而眠,便可暂时抛却世俗烦嚣。神仙也贪恋的鸡枕山,何况凡尘俗子?难怪这里的山民愿与之厮守一生。近年政府搞起了旅游农家乐,山上种植的柑橙一年比一年好卖,早年逃出穷山沟谋生的村民甚至呈回流之势。郑叔依靠辛勤劳动种植了几十亩柑橙,今年在老宅脚下数十步的地方圈了一块地,盖起了一幢两层半羡煞都市人的洋楼,不但四面采光通风宽敞,还用上了太阳能和煤气。
俗世的烦恼如同无形的热空气,去到哪都把我们包围。就算是住在鸡枕山下的子民。近几年日子逐渐好过的郑叔也自有其烦恼。原因是他的爱人不幸患上了尿毒症,从前年开始,每月要到城里做四次血液透析保命,每月花费三四千使这个山里家庭甚至开始因病返贫。或许这就是人生不能皆如意吧。但郑叔是顽强的,堪比竹婆林。年逾古稀的他,不但每日要生产劳作,还要照顾重病的爱人郑叔还是乐观的,堪比鸡枕山。年逾古稀的他,仍然健硕不显老,皆因他与世无争的心态和不被俗世烦恼的侵扰。
临行辞别,郑叔塞给我一张小纸片,那是由一张月历上撕下的纸片,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黄芪30克,白术30克,防风10克。治表虚自汗体虚易外感。郑叔拉着我在一本偏方书里指给我看用药的依据。我才依稀记得,前几天我与郑叔通话,他在电话那头把我的咳嗽声记在心上了。这个粗实的男人和我毫无血缘关系,却如同慈父一般早在骨子里把我当作亲人。因为爱人的重病,这双长满老茧的握锄子的手,要化作号脉的手,农夫成为编外郎中,不但要号爱人的脉,还号他所爱的人的脉。我内心泛起莫名的感动,并后悔起两手空空探望他老人家。但我觉得我不应空手而回,我要记忆这次不寻常的旅行。我向郑叔讨要了一小棵黄金间碧竹。不但是因为我喜欢摆弄花花草草,还因为这棵小小的竹子是我此行的唯一见证。
下山途中,我窥见了狭长碧绿的流溪湖如同腰带般捆住了鸡枕山。那种揉碎了千绿万黛入湖中的绿是经得起任何检验的翡翠绿,那种感觉如同首次入藏的南方人见到伸手可捉如同羊群的白云时所产生的晕眩。鸡枕山、流溪湖不可言状之美,塑造了一方圣土。而一方水土养育出的勤劳、善良、顽强、乐观的子民是永远的过目不忘。 2011.8.27
鸡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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