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熟了
谭绩
牛角湾总是让人惦记,让人难以忘怀。
背着行囊站在村口的石桥上,听着一两声的鸡鸣狗吠,望着晨曦中的村庄,春根的视线模糊了
,他用手一摸自己的眼眶,才发现自己眼中早已噙着泪水。
桂婆婆是春根的老娘。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春根每年都要从外地赶回牛角湾。今年初夏,桂婆婆打电话给春根,说,根子,家里两棵李树长势喜人,挂满了一个个的青果。小时候,你最喜欢吃李子,果熟之时,你一定得回来呀!
桂婆婆要春根回来,其实只不过是想儿子另外的一种表达方式。春根当然明白老娘的心思,说,娘,我回去一趟不容易,几千公里的路远呢。李熟时,你请人摘,自己吃,吃不完,送左邻右舍吧。
春根嗯啊地把电话一摁,桂婆婆地眼泪就流下来了。
春根六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桂婆婆又做爹来又做妈,把春根拉扯大。
李树是桂婆婆嫁过来那一年种下的。几十年了,两棵李树长得枝繁叶茂。春季一到,牛角湾最先开花的就是桂婆婆家的李树。一枝枝白练似的李花,最先叫醒沉睡着的牛角湾。
李树,桂婆婆亲手栽下,作为结婚的纪念。后来有了小孩,李树看着春根长大,春根看着李
树长高。春根上学了,一次次与李树比个高,春根笑着对桂婆婆说,娘,李树还没有我长得高,还是两棵娃娃树呢。这两棵树,似乎并不与春根计较,携带着时光的特殊的内涵和象征,带着一家人热切的期望和秘密一天天的长高长大。
春风吹了一遍又一遍,就把李树吹绿了吹亮了。然后,地上铺满了白色细小的李花,象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今年两棵李树比往年开得更旺盛些,简直是繁花匝堆。又青又小的果子密密麻麻缀满枝头,在桂婆婆每日关切的目光中,在和风的吹拂下,这些果子就一天天地变大了。初夏,压弯枝条的李子就有着了丰富的色彩,一颗颗绿幽幽的李子就变黄、变红、变紫了。一树的李子,犹如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呼唤着大家前来采摘。
桂婆婆倚着门框,想,李子熟了,春根就会回来了!
小时候,春根往往等不到李子成熟,还是绿幽幽的果子时,就会和小伙伴们来到树下,捡起小石块朝树上掷,往往会砸下一些李子来。又酸又涩的青李,真是难以下咽呀,但小伙伴们龇牙咧嘴却吃得津津有味。那时候,丰姿秀挺的桂婆婆会对这些急不可待的小孩加以呵斥,小馋鬼,你们不可以等到李子红了再来吃?
桂婆婆想起往昔,就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时候牛角湾人多,小孩多。桂婆婆家的两棵李树挂满的果子,让多少人羡慕呀。桂婆婆想起现在的牛角湾,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去年桂婆婆家李树上挂满紫玛瑙般的李子除了鸟儿吃了一些,虫儿吃了一些,最后全掉到地上烂掉了!桂婆婆老得已经无力去树上采摘了。
牛角湾成了名存实亡的村庄。有文化的、年轻力壮的都外出了,有的在城里买房安了家,有的在外租房上班,小孩都在城里上学,牛角湾成了这些人口中的故乡。牛角湾的菜园荒芜了,田里长满了草,村里剩下的只有走不动的老人。
桂婆婆一天天的地望着满树的李子由黄变红,再由红变紫。然后,就发现有一些李子就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桂婆婆电话里催春根早日回来,摘些送给村里几个走不动的公公。春根电话里说,娘,今年恐怕我是回不去了,工作忙咧。来回的车费,加上误工费,可以买成百上千斤李子了。
李子一颗颗的往下掉,桂婆婆的心就跟着疼起来,刀割一样,桂婆婆就在心里把春根骂开了,这个挨千刀的娃!
夏天似乎特别漫长。当最后一颗紫得发亮的李子掉到地上时,春根依旧没有回来。
春根是深秋时节回来的。那个晚上他打电话给桂婆婆,却没有人接听。春根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接着再给桂婆婆打电话,还是没有接听,桂婆婆一向耳聪目明,春根心头一凛,莫不是出事了?
当晚,春根就买了高铁票。第二天,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牛角湾。
那时枫叶正红。“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风一吹,满地堆红。春根竟感叹起时光匆忙、人生苦短,心里竟涌起了伤感……
春根回到牛角湾,回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宅,发现柴扉紧闭,用力去推,门从里面已经闩上了。春根的眼泪就汩汩地流出来了,春根趴在窗户上,就看到桂婆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桂婆婆无声无息地走了。春根看到园子里的李树在秋风里摇晃,枝干光突突的。
几天后,晨曦里。春根还是得离开牛角湾,回到几千公里之外的地方。他无法带着田野的露水和村庄的炊烟进城,心中只携带着对桂婆婆的思念与浓浓的悲哀。望着生活了二十几年的老房子,望着园中的两棵李树,春根还听到几只公鸡准时的鸣叫来叼起升起的朝阳。它们不知道,这次鸣叫不只是叼起升起的朝阳,更是春根最后一次对故乡的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