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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节选

2012-08-01 15:01阅读:
美妙的仲夏遍布着英国,像现在这样一连好多天见到的如此明净的天空、如此灿烂的阳光,即使短短一两天也难得光临我们这风浪环绕的岛国。真仿佛是一大串意大利的天气,如同一群欢快的过路候鸟从南方飞来,暂栖在阿尔比安的悬崖上歇歇脚似的。干草已经收了进来,桑菲尔德四周的田地已经收割干净,显出了绿意。大路被晒得又白又硬。树木正在它们郁郁葱葱的极盛时期。枝繁叶茂、一片浓荫的树篱和林子,跟它们之间那片收割过的牧草地的遍地阳光,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施洗约翰节前夕,阿黛尔在干草村小路上采了半天野草莓采累了,太阳一落山就去睡觉。我看着她睡着了,才离开她,来到花园里。
这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最可爱的时刻,——“白昼已耗尽了它的烈火”,露水清凉地降落在喘不过气来的平原和烤焦了的山顶上。在那落日没有伴随着绚丽的云彩,而只是朴实无华地沉没下去的地方,展现着一派壮丽的紫色,除了在某一个山峰上方,某一点上,闪出红宝石和熊熊炉火般的光辉外,这紫色又高又远、愈远愈淡地覆盖了整整半爿天空。东方却有它自己湛蓝悦目的美,有它自己那不大炫耀的宝石,一颗独自徐徐升起的星。它不久就要以月亮来自豪,不过这会儿还沉在地平线下没有升起。
我在石子路上散了一会儿步,可是隐约有一阵熟悉的香味——雪茄烟味——从某一扇窗户里透了出来。我望见书房的窗子打开有一手宽光景。我知道可能有人在那儿窥视我,所以我就走开了,来到了果园里。庭园里再没有哪一个角落比这儿更隐蔽,更像伊甸园的了。这儿树木繁茂,鲜花盛开。一边有一堵很高的墙把它和院子隔开,另一边有一条山毛榉林荫道作为屏障,和草坪分开。园子尽头是一道坍塌的篱笆,是它跟寂寞的田野间惟一的分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篱笆,路两边是月桂树,路尽处有一株高大的七叶树,树脚围着一圈坐凳。在这儿你可以独自流连而不为人所见。在这样蜜也似的露水渐降,万籁俱寂,暮色渐浓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永远在这样的荫蔽处徘徊下去。然而这时初升的月亮正向园中高处一片比较开阔的地方投下一片银光,我被吸引着走到那儿,正穿行在花丛和果树之间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并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而是由于再一次闻到一股引起警惕的香味。
香蔷薇和青蒿,素馨、石竹和玫瑰,都
早已奉献出它们的晚香,这股新的香味既不是花香,也不是来自灌木,它是——我非常熟悉它——来自罗切斯特先生的雪茄。我望望四周,我侧耳细听。我看见树上果实累累正在成熟。我听见半英里外一座林子里有只夜莺在唱歌。看不到一个移动的人影,听不到任何走近的脚步声,可是那香味却愈来愈浓。我一定得逃走。我正拔步向通灌木林的小门走去,却一眼望见罗切斯特先生正在走进来。我向旁边一闪,躲进了遮着藤萝的壁龛。他不会呆长的,他一定很快就会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去,只要我坐在那儿不动,他绝不会看见我。
可是不——黄昏对他来说,跟对我来说一样可爱,这个古老的花园也一样迷人。他信步走着,一会儿托起醋栗树枝,看看枝上大如李子的累累果实,一会儿从墙上摘下一颗熟了的樱桃,一会儿又朝一簇花朵弯下腰去,不是去闻闻它的香气,就是去欣赏一下花瓣上的露珠。一只大飞蛾从我身旁嗡嗡飞过,停在罗切斯特先生脚边的一株花上。他看见了它,弯下身去仔细看看。
“现在他背朝着我,”我想,“又正在专心看着,只要我轻些走,也许我能悄悄溜掉,不被发觉。”
我踏着路边铺的草皮走,以免鹅卵石子发出响声泄露了我的行迹。他正站在离我要经过的地方有一两码远的花坛间,那只飞蛾显然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我一定可以很顺利地走过去的。”我暗想。正当我跨过他被尚未升高的月亮映射在园子地上的长长影子时,他头也不回地轻声说:
“简,过来看看这个家伙。”
我并没出声,他背后又没长眼睛,——难道说他的影子也能感觉么?开始我吓了一跳,随后我就向他的身边走去。
“瞧瞧它的翅膀,”他说,“它倒让我想起了一种西印度群岛的虫子,你在英国是不大看得见这样又大又色彩斑斓的夜游神的。瞧!它飞了。”
蛾子飞走了,我也怯生生地正想走开,可是罗切斯特先生却跟在我后面,
两人走到小门边的时候,他说: “回转去吧,这么可爱的夜晚呆坐在屋里真太丢人了。而且在这样日落跟月出紧接在一块儿的时候,肯定谁也不会想着去睡觉的。”
我有一个缺点,就是尽管有时候我的舌头能对答如流,但有时候它却糟糕地叫我找不出一句推托的话来,而且这种失误又总是发生在紧要关头,正需要用随口对答或者巧言搪塞来摆脱难堪的困境。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单独跟罗切斯特先生一块儿在幽暗的果园里散步,但我又提不出一个理由来离开他。我步履磨蹭地跟在后面,拚命地打着主意想找出一个脱身之法。可是他自己看上去却那么泰然自若而又神情严肃,弄得我都为自己的心情慌乱感到不好意思起来。行为不端——如果眼前就有或者眼看会有什么不端行为的话,——看来似乎只是就我而言的,他的心里却泰然自若而且毫未意识到。
“简,”当我们踏上月桂树小路,朝着坍篱笆和那株七叶树漫步闲荡过去的时候,他又开口说起来,“夏天桑菲尔德是个愉快的地方,是吗?”
“是的,先生。”
“你一定有几分依恋这所宅子了吧,——你这个对大自然的美颇有几分眼光,又很容易产生依恋心情的人?”
“说真的,我是很依恋它。”
“而且,尽管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看得出,你也有几分关心起那个傻孩子阿黛尔,甚至还有那位头脑简单的费尔法克斯太太来啦?”
“是的,先生,尽管方式不同,我对她们俩都挺喜爱。”
“而且会很不乐意离开她们吧?”
“是的。”
“真可惜!”他说着叹了口气,停了一下。“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会儿他又接着说,“你刚在一个愉快的休憩处安顿了下来,马上就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你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因为休息的时间已经完了。”
“我得继续往前走么,先生?”我问道。“我得离开桑菲尔德么?”
“我相信你得离开,简。我很抱歉,简妮特,可是我确实相信你得离开。”
这真是一个打击,可是我并没有让它把我打垮。
“那好,先生,开步走的命令一下我随时就走。”
“已经下了,——今晚我就不得不下。”
“这么说,你是就要结婚了,先生?”
“正——是,一点——也——不错,凭着你一贯的敏锐,你真是一语破的。”
“快了么,先生?”
“很快,我的……哦,爱小姐。说来你应该还记得,简,当初我本人,或者传言,明白告诉你我打算把我这个老单身汉的脖子伸进神圣的绞索里,踏上结婚的圣坛,——简单地说,把英格拉姆小姐拥抱在怀里(她抱起来可真是不小呢,不过这不相干,——像我美丽的布兰奇这样一个宝贝是谁也不会嫌大的)的时候;嗯,我是说……听我说呀,简!你掉过头去不是在找更多的飞蛾吧,是吗?那只是一只瓢虫,孩子,‘正在飞回家’这是当时流行的儿歌中的词句: “瓢虫,瓢虫,快快飞回家……”。。我是想提醒你,正是你自己带着你那令我敬重的审慎态度,——那种适合你责任重大而又依人谋生的地位的明智、远见和谦虚,首先向我提出来,如果我娶了英格拉姆小姐,你和小阿黛尔都最好还是马上就离开。我并不想来计较你这提议中对我爱人性格所隐含着的诋毁。真的,你一旦高飞远走之后,简妮特,我会尽量去忘记它。我会只注意到其中的明智之处,它很令人信服,所以我已决定照此办理。阿黛尔一定得进学校,而你,简小姐,得另找新职位。”
“好,先生,我马上就去登广告,而在这段时间里,我想……”我正要说,“我想在另找到一个安身处之前,我仍可以呆在这儿吧。”但是我突然住了口,觉得不能冒险去说长长的一句话,因为我的嗓子已经不大听使唤了。
“再过一个月光景我就要当新郎,”罗切斯特先生继续往下说,“在此之前,我会亲自替你去找一个工作和安身的地方的。”
“谢谢你,先生,我很抱歉给……”
“哦,用不着道歉!我认为一个下属像你这样地忠于职守,她就可以说有权利要她的雇主为她帮一点他只要举手之劳就能帮她的小忙。说真的,我已经从我未来的岳母那儿听说,有一个我认为很合适的工作,是去爱尔兰康诺特省的苦果山庄,教狄奥尼修斯·拗轧太太的五个女儿。我想你会喜欢爱尔兰的,听说那儿的人都非常热心。”
“路很远啊,先生。”
“没关系,——像你这样有头脑的姑娘总不会怕航行和路远吧。”
“倒不在乎航行,而是路太远,再说又有大海相隔……”
“跟什么相隔,简?” “跟英国,跟桑菲尔德——还跟……”
“呃?”
“跟你,先生。” 我这话几乎是不由自主说出口来的,同样,也不由我自己的意志做主,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不过我并没有哭出声来,我避免抽泣。一想到拗轧太太和苦果山庄就叫我寒透了心。但更寒心的,是想到看来注定要翻腾在我跟眼下正走在我身边的主人之间的那茫茫大海。而最最寒心的,是想起有更加辽宽的海洋——财富、地位、习俗——阻隔在我和我无法避免、自然而然爱上的人中间。
“路很远啊。”我又说了一句。
“的确是很远,你一到了爱尔兰康诺特省的苦果山庄,简,我就永远也见不着你了,这是确定无疑的。我绝不去爱尔兰,我自己也不大喜欢这个国家。我们一直是好朋友,简,是么?”
“是的,先生。”
“朋友们在就要分手时,总喜欢趁余下的一点时间彼此多亲近一些。来,——我们来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谈这次航行和离别吧,谈它半个小时光景,看着星星在那边天空上升到它们光辉灿烂的全盛时期。这儿是那棵七叶树,这儿有围着它老根的凳子。来吧,今晚上我们要安安静静在这儿坐坐,尽管以后注定再也不会一起坐在这儿了。”他招呼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去爱尔兰要走很远的路,简妮特,我很过意不去,让我的小朋友去作这样一次叫人厌倦的旅行。但既然我没法安排得更好,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觉得你有点跟我相像么,简?”
这一次我没敢答话,我感到满心激动。
“因为,”他说,“有时候我对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你像现在这样靠近我的时候。仿佛我左肋下的哪个地方有一根弦,跟你那小小身躯里同样地方一根同样的弦难分难解地紧紧纠结在一起。一旦那波涛汹涌的海峡和两百英里左右的陆地把我们远远地分隔两地,我怕这根联系着两人的弦会一下绷断,那样我就会惴惴不安地担心我内心准会流起血来。至于你呢,——你却会忘得我一干二净。”
“这我是决不会的,先生,你知道……”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简,你听见林子里那只夜莺在唱歌么?听!”
我一边听,一边很厉害地啜泣起来,因为我再也压制不住我心中的感受了。我不得不听其自然,痛苦难言得从头到脚都打起哆嗦来。等我说得出话来时,也只能表示我强烈的愿望,但愿我从未出生,从未来到过桑菲尔德。
“因为你离开它感到难过?”
我心中的悲伤和爱所激起的感情爆发,正在渐占上风,正在竭力要左右局势,要求能压倒一切,战胜一切,要求存在、扩张,最后成为主宰,是的,——还要求公开说出来。
“我离开桑菲尔德感到伤心。我爱桑菲尔德。——我爱它,因为我在这儿过了一段愉快而充实的生活,——至少过了短短一段时间。我没有遭践踏。我没有被吓呆。没有硬把我限制在头脑较低下的人中间,排斥在与聪明、能干、高尚的心灵交往的一切机会之外。我能跟我敬重的人面对面地交谈,跟我所喜爱的,——一个独特、活跃、宽广的心灵交谈。我认识了你,罗切斯特先生,一旦感到我非得永远跟你生生拆开,真叫我感到既害怕,又痛苦。我看出了非分手不可,但这就像是看到了非死不可一样。”
“你从哪儿看出了非这样不可呢?”他突如其来地问。
“哪儿?是你,先生,让我明明白白看出来的。”
“在什么上面?” “在英格拉姆小姐身上,在一位高贵而美丽的女人——你的新娘身上。”
“我的新娘!什么新娘?我没有新娘!”
“可是你就会有的。”
“对,——我就会有的!——我就会有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既然这样,我就非走不可了,你自己亲口说过的。”
“不,你非留下不可!我发誓非得这样,——这个誓言是算数的。”
“我跟你说,我非走不可!”我有点发火了似的反驳说。“你以为我会留下来,做一个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人吗?你以为我是个机器人?——是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能受得了别人把我仅有的一小口面包从我嘴里抢走,把仅有的一滴活命水从我的杯子里泼掉吗?你以为,就因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跟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要是上帝曾赋予我一点美貌、大量财富的话,我也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我现在不是凭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凭着血肉之躯跟你讲话,——这是我的心灵在跟你的心灵说话,就仿佛我们都已经离开了人世,两人一同站立在上帝的跟前,彼此平等,——就像我们本来就是的那样!”
“像我们本来就是的那样!”罗切斯特先生重复了一句,—— “就这样,”他补充说,将我一把抱住,紧紧搂在怀里,嘴唇紧贴着我的嘴唇: “就这样,简!”
“对,就这样,先生,”我回答说,“可又并不是这样,因为你是个已结了婚的人,——或者等于是已结了婚的人,娶了个比不上你的人,——一个你并无好感的人,——我并不相信你真正爱她,因为我曾亲自耳闻目睹过你对她嗤之以鼻。换了我是会对这样的婚姻不屑一顾的,所以我比你还好一些,——让我走!”
“去哪儿,简?去爱尔兰么?”
“对,——去爱尔兰。我已经说出了我的心里话,现在去哪儿都行。”
“简,安静点,别这么死命挣扎了,就像一只疯狂发野的鸟儿在不顾死活地扯断它自己的羽毛似的。”
“我不是只鸟儿,也没有落进罗网。我是个自由自在的人,有我的独立意志,我现在就运用它决心要离开你。” 我又拼命一挣,终于挣脱开来,昂首直立在他的面前。
“那你也运用你的意志来决定你的命运吧。”他说。“我向你献上我的手、我的心,和分享我全部家产的权利。”
“你是在演一出滑稽戏,我看了只会发笑。”
“我是请求你一生跟我在一起,——成为第二个我和我最好的终生伴侣。”
“对这样的终身大事你已经作出了你的选择,你就应当信守它。”
“简,求你安静一会儿,你太激动了。我也要安静一下。”
一阵微风掠过月桂树小径,轻轻地拂过那棵七叶树的树枝。它飘忽地吹过去,——吹过去,吹向渺茫的远处,——消失了。只剩下夜莺的宛转声是此时惟一的声响。听着它,我又哭了起来。罗切斯特默默地坐着,温柔而严肃地看着我。他有很长的一会儿不说话,最后终于说:
“到我身边来,简,让我们彼此好好解释、互相理解一下吧。”
“我永远不再到你的身边去了,我已经被生生拆开,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简,我是唤你来做我的妻子,我打算娶的只是你。”
我不做声。我想他准是在作弄我。
“来吧,简,——过来。”
“你的新娘拦在我们中间。”
他站起来,一步跨到我跟前。
“我的新娘是在这儿,”他说着,再次把我拉向他怀里,“因为比得上我、像我的人是在这儿。简,你肯嫁给我吗?” 我仍旧默然不答,我仍在挣脱他,因为我还是不相信。
“你怀疑我么,简?”
“完全怀疑。”
“你一点也不相信我?”
“一点也不。”
“我在你眼里是个撒谎者么?”他激烈地说。“爱疑心的小鬼,我非叫你相信不可。我对英格拉姆小姐有什么爱情呢?没有,这你是知道的。她对我有什么爱情呢?没有,这是我已经煞费苦心证明了的。我先想法把一个谣言传到她耳朵里,说我的财产还不到人家猜想的三分之一。然后我出场来看看后果如何。后果是她跟她母亲全都冷淡起来。我决不会——也不可能——娶英格拉姆小姐。是你——你这古怪的,你这几乎不像是尘世的小东西!——我才爱得像爱自己的心肝。你——尽管又贫穷又低微、既不美又矮小,——我还是要请求你答应我做你的丈夫。”
“什么,我!”我失声叫了出来,不由从他的一本正经,——尤其是从他的出言鲁莽,——开始有点相信他是真诚的。“我这个在这世上除了你——如果你是我的朋友的话——没有一个朋友,除了你给我的之外没有一个先令的人么?”
“是你,简。我一定要让你属于我一个人,——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你愿意属于我么?说愿意,快。”
“罗切斯特先生,让我看看你的脸。转过来朝着月光。”
“干吗?”
“因为我想仔细看看你的神情,转过来!”
“哪,你会发现它并不比一张揉皱、乱涂过的纸更容易看得明白。看吧,只求你快一点,因为我不好受。” 他的脸非常激动,也非常红,五官表情强烈,眼里闪出奇异的光芒。
“唉,简,你在折磨我!”他嚷起来。“你那种寻根究底然而又忠实、宽厚的目光,简直是在折磨我!”
“我怎么会来折磨你呢?只要你是真心,你的求婚是当真的,我对你只能一往情深、满怀感激,而决不会来折磨你。”
“感激!”他失声嚷道。随即又发狂似的说: “简,快答应我。说,爱德华,——叫我的名字,——爱德华,我愿意嫁给你。”
“你是认真的么?——你真的爱我?——你是真心希望我做你的妻子?”
“是的。要是一定要发誓你才能满意,那我就起誓。”
“既然这样,先生,我愿意嫁给你。”
“叫爱德华,——我的小妻子!”
“亲爱的爱德华!”
“到我怀里来,——现在整个儿投到我的怀里来。”他说。接着,他脸贴着我的脸,又用他最最深沉的语调对着我的耳朵说: “使我幸福吧,——我也将使你幸福。”
“上帝饶恕我!”一会儿他又补充说,“别让人家来干扰我。我得了她,就要牢牢守住她。” “没有人会来干扰,先生。我没有亲戚会出来阻挠的。”
“没有,——那真太好啦。”他说。要不是我那么爱他的话,我也许会觉得他那狂喜的口气和神情简直有点太野了。然而,靠着他坐在那儿,从离别的噩梦中醒来,——忽然被召入团圆的天国,——我此时想到的只是那任我畅饮的无穷幸福。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你快活吗,简?”而我也一遍又一遍地回答: “是的。”随后他又喃喃地说: “会赎罪的,——会得到上帝宽恕的。难道我不是发现她无亲无友、冷冷清清、得不到安慰么?难道我能不去保护她、爱惜她、安慰她么?难道我不是满心热爱、坚定不移么?这一切都会在上帝的法庭上赎罪的。我知道我的造物主是准许我这样做的。至于人间的评判,——我才不去管它。别人的议论,——我毫不在乎。” 可是这夜色起了什么变化啦?月亮还没有下落,我们就已经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尽管离得那么近,可我却几乎看不清我主人的脸。那株七叶树又为什么这么痛苦不安?它拚命呻吟、折腾。同时月桂树小路上狂风呼啸,朝我们这儿直扑过来。
“我们得进屋去,”罗切斯特先生说,“天气变了。我倒真想跟你一直坐到天亮呢,简。”
“我也一样,”我想,“真想跟你一直坐下去。”我本来也许会这样说出来的,但一道耀眼的青色闪电突然从我正在望着的云堆里迸发出来,一声刺耳的霹雳,接着是很近的地方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我除了赶紧把弄花了的眼睛贴在罗切斯特先生的肩头上藏起来,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大雨倾盆而下。他催我赶快顺小路走去,穿过庭园,逃进屋子,但还没等我们进门,身上就已经完全湿透了。他正在大厅上帮我摘下披肩,抖掉散乱的头发里的雨水,费尔法克斯太太从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我一开始并没有看见她,罗切斯特先生也没有。灯亮着。钟正打十二点。
“快去脱下你身上的湿衣服。”他说。“临别以前,道一声晚安,——晚安,我的宝贝!”
他连连地吻我。当我正从他怀里脱出身来,抬头一看,那位寡妇正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严肃而又吃惊。我只朝她笑了笑,就跑上楼去了。
“等以后解释也不晚。”我心想。
但尽管如此,等我走进自己的屋子时,一想到她会哪怕是暂时对她所见的情景产生误解,我也感到心里一阵极度的不安。但欢乐马上就把其他的心情一扫而空。在一连两小时的暴风雨中,风声再响,雷声再近而且深沉震耳,闪电再猛而且频频不断,大雨再下得犹如瀑布倾泻,我也既不觉得害怕,也不感到畏惧。在这期间罗切斯特先生三次来到我的门前,问我是否平安无事,而这就足以令人安慰,使人有应付一切的力量。
早上还没起床,小阿黛尔就跑进屋来告诉我,昨夜果园尽头那株大七叶树被雷击了,劈掉了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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