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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开——浅析《海上花列传》

2014-06-23 22:55阅读:
清末,上海作为一块西方文明强势入侵的“飞地”成为一个国际奇迹——“东方巴黎”。它不仅承载了当时国人艳羡不已的西方文明,同时兼具藏污纳垢的功能。娼妓业的高度发达便是证明之一。长三书寓中的各种故事,连同作家们的各色想象、猜想使狭邪小说在晚晴兴盛一时。
嫖客和妓女之间的情事早已是中国小说中一个写作题材。在《海上花列传》中,“长三”已不是传统观念中的妓女。陌生人付三十两白银便可与花魁过夜的时代早已过去。书寓女子与恩客之间是相互选择、长期“合作”的商业关系。在她们身上可以看出清末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痕迹,但也同时存在传统观念与现代思想激烈撞击之后的伤痕。
一、拟态家庭的背后
在《海上花列传》中,我们不难发现,倌人与恩客的关系往往是一对一的——这似乎是常态,否则便要引出诸如背叛、吃醋等许多麻烦事来。
小说中,客人们常吃住在书寓中,商业交易也在打茶围、吃花酒之中完成;倌人常叮嘱客人少喝酒、早些结束交际与自己相会;恩客甚至主动帮助倌人处理家事等等。这些令读者联想起许多正常家庭的情状,我们且称其为“拟态家庭”。
但,我们也应看到这些所谓的温馨的家庭化的情节都是建立在商业交易的基础上的。男女双方都只是在认真扮演着既定的角色以达到各自的目的。
对男性(恩客)而言,拥有一个长期的姘头,可以为自己在生意和社交场上赢得一些方便——谈生意、搭人脉能得一固定场所,长期“做”一个长三也可显示自身的专一,给合作者以可信的印象。
从女人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场交易,得一稳定的客人,便有了经济来源——背靠大树好乘凉——置办头面甚至重新开张、赎身都是可以从客人身上得到支持的。韩邦庆没有纠结于书中各女子的悲惨身世,也没有将她们塑造成等待男人拯救出苦海的妓女形象。从这一角度看,《海上花列传》中的女子具有了一定的现代女性意识。
长三书寓是晚晴上海夜生活的重要发生地,煤气灯、自鸣钟、自来水、西式马车这些在当时看来显得十分奢侈的东西悉数出现在书寓女子的生活之中。这些物质上的满足是她们通过做生意换来的,她们用自身的美貌、才艺、身体和营造出的类似家庭的温馨与恩客们交易,获得钱财以支撑她们奢华的生活。面对纸醉金迷的生活,书寓女子乐在其中,她们不以“长三”的身份为耻,而是将其作为一个职业游走于欢场之中。
自我身份的认同感,可以看
做是一种现代女性意识的觉醒。她们并不把赎身作为唯一的生活目标,也不将恩客当做救命稻草,而是以一个女商人的身份出现在欢场之中。“巴结”是做生意的手段,而非生活态度。
“拟态家庭”所营造的终究是一种假象。但认真扮演各自角色的男女难免不会产生角色混同感。从王莲生与沈小红、张惠贞之间的“三角恋”中,便可看出一二。当沈小红发现王莲生另结新欢时,立刻报复张惠贞;而王老爷表现出无奈、愧疚、急于修补关系等无不是出于夫妻的角色角度做出的反应,但讽刺的是,他们忘记了彼此之间都只是扮演角色而已。
同时,我们也可看出,沈小红是这场角色混同的闹剧中较为清醒的一个。所谓争风吃醋其实还可理解为争夺生意。此事结局也印证了这一说法:王莲生以帮沈小红还清债务了结此事。如此看来,在这之中,女性保持了较男性更为清醒的头脑。
二、现代与传统的冲突
赎身而后嫁予一有情人,享受夫妻之爱。这似乎是狭邪小说的一种固定叙述模式。显然,这传统的中国社会对待女子的观念相契合,从良——可以说是妓女在传统观念的裹挟下不得不抱有的一丝幻想。《海上花列传》中,一些长三不仅抱有从良的愿望,而且萌发了“大老母“情节。
赵二宝是贯穿全书的线索性人物,她来自中国传统观念依旧深厚的农村,来到上海被骗色而做起长三认识史三公子后,到一笠园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生活,得到史三公子迎娶的承诺。她不肯要史三公子的一分银钱,以此来显示自尊,并为自己开始准备起了奢华的嫁衣。最后得知自己被史三公子骗财、骗色。落得一个不得不重新做起生意的结局。赵二宝身上更多地负载着传统道德观念,从良、嫁人的心态自然较为明显,即使已被同化(做起长三)还是固守传统。
坠入爱河的少男少女海誓山盟私定终身,朱淑人发誓娶双玉为正妻。但父权的威迫下,朱淑人只得偷偷去成亲,打算日后聘双玉为偏房小妾。于是双玉上演了一场凄厉的逼死记,强灌淑人一同吃生鸦片,要实现“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被吓坏的淑人答应拿出一万两银子当做陪嫁,打发双玉另嫁他人。双玉在梦醒之后立刻回到本身的角色立场,狠狠敲朱淑人一笔,以解心头之恨,且为自己找回颜面。
李漱芳是小说中第一个想做“大老母”的人,也是最接近传统小说的妓女与恩客间爱而不得叙事模式的人物。她当初刚挂牌不久,就结识了富家公子陶玉甫,两个人倾心相待、深深相爱。虽然玉甫实质上的妻子,但漱芳的倌人出身却违反了大户人家娶妻的规矩,出于门当户对的思想,陶家表示可以让漱芳进门为妾。但漱芳生性好强,性格孤傲,抑郁日久,终于撒手西去。漱芳和玉甫的生死恋情颇有古代名士名妓之遗风,也为近代晚清之际,更专注于“做生意”而在情欲与金钱中博弈的租界妓院这一特殊场所,平添了一段高雅幽怨的爱情佳话。
不难看出,本已做起生意的倌人还是抱有做“大老母”的幻想,可以说这是传统思想对女性的挟持。长三的生活终究只是暂时生存的手段,找一个能给自己优越生活的男人嫁掉才是最终的归宿。即使处在现代文明之中,上海的长三们还是不能摆脱中国传统女人的观念。但她们微微觉醒的自我意识还是显示出了与传统女性的不同——在做“大老母”梦的同时还表现出对男人/男权的拒绝。
周双玉对朱淑人的报复是双玉在梦醒之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用长三做生意的思维敲了朱淑人的竹杠。李漱芳知道自己做正室无望,不愿屈尊下嫁为妾,而与陶玉甫保持着恩爱的情人关系。这不仅是自尊与爱情较量的简单问题。显而易见,淑芳已明确意识到:我是谁,我要什么这样的问题——她的自我意识已经觉醒。
而在她的意识中,我是谁是与其职业密切相关的,倌人的身份并不使其感到自卑,而是她个体价值得以存在的依靠。在她病重时,依然住在每日喧嚣的书寓之中,而拒绝了陶玉甫搬到外面清净地方的建议。在这里,处所地点的转换与身份地位的变化密切相关——这决定着李漱芳死后的身份是长三还是陶玉甫的外室。
在一般印象中,这两种身份不没有什么明显的高低贵贱之分。但,很明显,李漱芳更加看重自己作为倌人的身份。这是个人归属的问题,做外室——女性完全依附于男性,专属一个男人;做倌人——女人属于自己,对客人是有选择的自由的。显然,李漱芳最终选择了属于自己,而拒绝了附属于一个男人。
如果说,以上女性是在梦醒之后才认识到自己的话,那么沈小红、黄翠凤之类则始终是清醒的。沈小红的“找戏子”,不巴结生意,错过嫁给王莲生做姨太太的机会,这些全是一个糊涂倌人出的昏招。而黄翠凤作为成功的一线长三却因手段太过毒辣而为人诟病。
这两位的共通之处在于作为女性对男性的选择、拒绝甚至玩弄。
王莲生和罗子富是倌人们巴结的对象,经济上的优势成为人们眼中可以依赖的对象。张慧贞的介入虽破坏了沈小红与王老爷的关系。但这两个女人的争夺点却不在一处,张慧贞虽也是在做生意,但最终的打算是寻机加入王家——她所在乎的除了钱还有情和后半生的依靠,也因此百般退让、忍耐。而沈小红显然是以清除商业竞争对手的方式解决“第三者”的介入——她是一个女商人。既是商业交往,双方便是平等的,沈小红的“偷情”是违反了对客人专一的条款,断绝与王莲生的关系其实是解除合同。她自主选择恋人,承担选择带来的不良后果,从被包养到包养戏子,从被动转到主动的地位,表现出女性在对待男性的态度上的转变。欢场高手黄翠凤自行赎身另行开业,与老鸨合谋敲诈罗子富,一直游走在两个男人中间。不能不说她是最适合在欢场中生存的女人。可以说,她是一个拥有清醒的女性意识的倌人,在对男性的选择、拒绝、利用上显然比沈小红更胜一筹。
晚清时期,狭邪小说一时兴盛,但都无一例外地打着道德批判的大旗。但在韩邦庆的小说却没有披着道德批判的外衣下,极尽渲染妓院里的风流韵事。在《海上花列传》中,透过作者的白描技法,不难看出,韩庆邦先于同时代的其它作家,已经具有了相当进步的女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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