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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成佛且成人-试论陈鸿寿其人其字其壶

2012-02-12 00:06阅读:
成仙成佛且成人
——试论陈鸿寿其人其字其壶

清代中叶,是一个艺术创造辉煌的年代,出现了一批另类思维、独树一帜的艺术大师。他们脱古鼎革,标新立异的尝试着以书入印,以画入书,或字外求字等林林总总的创作思路,去寻找多种艺术相兼容的切入点和契合点。生活在乾嘉时期的陈鸿寿,即其中一位颇具特色的文人艺术家。
陈鸿寿,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生,道光二年(1822年)卒于官署,享年五十五岁,浙江钱塘人,字子恭,号阿曼、老曼、曼生、曼公等,嘉庆六年(1801年)拨贡,嘉庆一十六年任溧阳县宰,官至江南海防同知。艺术涉猎广泛,精古文,早年受碑学理论家阮元(1764年—1847年)赏识。书法精绝,尤擅隶书,兼好六法,善山水、花卉梅竹。山水画介于明代姚绶与程王遂之间,花卉兰竹源自陈道复、李鱓之流,酷嗜摩崖碑版。收藏甚富,且以爽朗豪放著称。篆刻师宗秦汉,旁及丁、黄,刀法纵恣英迈,史称“西泠八家”之一。在任溧阳县宰期间,闻宜兴紫砂壶以制作精美著称,但濒于失传。曼公能辨砂质,常于公暇至作坊。与杨彭年等良工合作,创作新样,手绘十八壶式,并亲自撰写镌刻铭文,所作古意盎然,格调高雅,意境清远。从此紫砂壶声誉大振,人称其壶为“曼生壶”。著有《种榆仙馆集》、《桑连
理馆集》、《种榆仙馆集印》、《种榆馆印谱》等行世。
从陈鸿寿制作的紫砂壶图片与他不同时期的书法作品相互对比来看,我们不难发现曼生壶精湛的平面设计、独特的艺术造型与其隶书的创作风格特征相互契合:形式上的近似,意象上的浑同,显现了陈鸿寿书法、壶艺两种艺术追求上的意趣合一,殊途同归。似乎他对这种扁梯形情有独钟,这种在潜意识上的如此契合,笔者孤陋寡闻,也许是古今中外唯一的一例。这是一种偶然现象,还是陈鸿寿美学思想、创作心理共同作用导致的必然结果,是值得我们认真思考和研究的。研究他首先要从他生活的社会背景开始。
文化艺术的演进总是伴随着经济的繁荣而发展。在经历了明末清初的战乱之后,清代统治阶级清醒地认识到,要想巩固已取得的政权,首先,社会需要稳定,经济需要恢复,于是政治上采取了钳制与怀柔相并重的双重政策。一方面大兴文字狱,压制不利于统治的言行,使得众多的士大夫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的意识不得不使他
们将志向转为金石考据、学术研究上来。金石考据学等学科的开拓与兴起又引发了学者们对周秦汉魏以至两晋南北朝金石书迹艺术价值的研究,从中得到领悟,促成了篆、隶书早期碑学的全面复兴及以秦汉、北魏墓志、造像记为中心的碑学大潮的悄然兴起。另一方面,清统治者又采取对汉族上层阶级、知识分子实行笼络政策,开设了“博学鸿词”科,鼓励知识分子开展学术研究,又聘用名人学士编纂明史,掀起学术研究政治性宣传高潮。同时,清代统治阶层自己比较注意吸收汉族文化。这一系列的措施收到了一定的成效,逐步缓解了由民族矛盾带来的错综复杂的社会动荡局面,社会环境、经济实力也相应地得到改善和增强,史称“康乾盛世”。康乾盛世的社会背景引发了清代学术界、艺术界对审美主体逆反心态的全面变更。江南的文化因地理位置的优势得到长足的开发,成为清代经济、文化的交汇中心。在文学、戏曲、艺术、工艺美术等领域涌现了一大批卓有成就的专家学者。经过顺治、康熙、雍正三代的文化整合,清代中期社会诸方面客观条件日渐成熟和书法审美主体变化的逆反规律共同作用,早期的异族文化及其带来的矛盾冲突逐步被汉族传统文化所同化。同化后的文化内涵与外延得到相应的补充和拓展,空前繁荣起来。陈鸿寿便处于这种历史文化转换的变更期与转折期。其书其壶在创作风格的嬗变过程中均不同程度印上了这一时代历史重大变革的烙印。
一、陈鸿寿书法风格的嬗变
清代堪称中国书法史上的中兴时期,其重要标志是以顺治、康熙、雍正三朝代表前期帖学的没落,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代表中期碑学大潮的轰然兴起,主要表现为碑学对帖学的取代过程,一改受功利色彩的引诱,朝野上下仿董、赵成风的习俗,艺术风格呈现多元化的趋势。乾隆后发现出土大量的秦汉、六朝、唐代的碑碣、墓志、金石、铭刻等文物,为许多书家、学者提供了丰富的研究参考资料,使得他们从这些书法原迹中溯流寻源。从秦篆、汉隶、魏楷、唐楷中汲取养份,书法由衰转盛,刚劲雄强、气度恢宏的书风重新展现出璀璨前景。郑簠(1622年—1693年)是清代早期碑学书风的开拓者,而雍正、乾隆年间的著名金石家、书法家王澍,提出“江南足拓,不如河北断碑”的观点,对碑学书风的日益增强起了积极有力的推动。康乾盛世,以金农、郑板桥为代表的“扬州八怪”群体的出现,则意味着碑学书风已形成相当的规模。其后活跃于乾、嘉之交的邓石如,兼擅诸体,全面碑化,邓氏的艺术成就,既可视作碑学前期的终结,又是盛世的开端。理论方面:著名学者阮元提出了〈〈南北书派论〉〉《〈北碑南帖论〉》,以及嘉道年间的包世臣所著《艺舟双楫》进一步提出了尊碑的主张,盛赞碑学书家,并为碑学书法的发展提供了理论支柱。尤其是清代篆隶的先行复兴,人才辈出,成就了书法家们的历史性使命,经过他们充分的选择和尽情地拓展,或篆、或隶、或篆隶合一,相互融汇变通,渗入金石书迹里所特有的模糊意味,加入刀痕、铸迹,跌宕奇崛,自成一格,反映出其内在的精神面貌,成绩斐然,贯穿着整个清代各个时期。初期有王时敏、 周亮工、郑簠、王澍等;继有桂馥、金农、郑燮、邓石如、黄易、伊秉绶、阮元、陈鸿寿等;晚清则有吴熙载、何绍基、杨沂孙、赵之谦、杨岘、俞樾、杨守敬等等,共筑清代各个时期书法艺术审美的共性,张扬了其时代的艺术特征。
陈鸿寿作为篆隶复兴当中的一员健将,早年在维护和继承传统文化上下过扎实的工夫,即入帖又尊碑。一方面,陈鸿寿跻身于科举考试,迎合清代统治者“以书取仕”的量才标准,其书法游于赵、董之间,上溯唐代欧阳询,宋代黄山谷等诸家,直逼二王;另一方面,陈鸿寿顺应时代发展的潮流,其作品也同样透露出强列的反传统意识并阐发新的艺术信息。毕身致力于金石的收集研究工作,金石学的涉猎直接加深了陈鸿寿对篆刻、碑版质朴美学的体味与觉悟。对那些碑刻文字中看似清楚却又含有几分朦胧的视觉符号,以自身的理解与诠释对其书法进行全方位的主观改造。由此引起了碑学理论家阮元的赏识,即招之麾下,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碑学的影响,
使其行书与早期的风格相比,为之一变。如安徽博物馆藏行书对联: “彝鼎图书自典重,醴泉芝草见根源”。通篇在用笔上十分讲究闲情逸致,笔势圆劲、露锋、藏锋相间,灵动酣畅,清气可人。上海博物馆藏行书立轴:“赠讱斋仁兄大人轴”。则一反常态,能以瘦劲的笔法任意为之,显得冷峭幽远,简洁明了,给人一种空灵美感。杨守敬评其行书“峭括而风骨高骞”。这个评价较为公允,一话道出陈鸿寿艺术追求。陈鸿寿说:“凡诗文书画,不必十分到家,乃见天趣。”刊于日本《明清书道图说》,陈鸿寿七言行书对联:“含香昼永闲青琐,视草堂幽湿紫泥”皆有摆脱董、赵之势,运笔之中略带几分颤抖,使得他的行书出现一片浓郁的金
石气息。日本东京知丈印社藏陈鸿寿五言对联:“琴言清若水,诗梦暖于春”宗法黄山谷,点画沉稳宽厚,挥运爽健而纵横有致。以及行书对联:“小舫烟波宅,闲身陆地仙”。是陈鸿寿一则以篆法直入行草书成功的范例。线条圆劲有力,下笔风神自然,疾涩提按不加雕饰。结体瘦长,左低右高,欹侧多变。给人以强烈的音乐动感。
篆刻方面,陈鸿寿师宗秦汉,旁及丁、黄。兼蓄青铜器铭文,秦诏版文字,运刀遒劲,豪迈自如。深受浙派影响又自出机抒。十七岁时与同为“西泠八家”之一的陈豫钟(1762年—1806年)字浚仪,号秋堂。相互研习金石篆刻。陈豫钟为陈鸿寿篆刻“问梅消息”所刻边款可资佐证:“予自甲辰年与曼生交,迄今二十余年,两心相印,终无闲言。篆刻予虽与之同能,其一种英迈之气,余所不及。若以工致□□而论,余固无多让焉。心如出此见示,漫记数语于上。秋堂。”从这段文字我们不难发现,陈鸿寿对篆刻的执着追求,古文字学的深厚功力,以及对篆书的熟练程度,均为其今后的书法艺术风格的建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隶书方面:陈鸿寿受碑学时风影响最深,用功最勤且成就最大,其隶书鲜明的个性,造型奇特,下部横阔,既变古法,又得新趣。尽管陈鸿寿成熟时期的隶书离汉隶字象特征相去甚远,其前卫的超前现代意识,烘托出凝古率真的荒漠感与神秘感。从传世的几件早期隶书作品看来,陈鸿寿的隶书绝非无源之水,无本
之木。如对联:“汉室贤良传,周人岂弟诗”、“书对圣贤成主客,竹兼风雨似笙镛”(附图八)均可管窥陈鸿寿对汉隶学习的继承与深入。当乾隆年间的毕秋帆重新发现东汉永平六年(公元63年)开通褒斜道摩崖刻石时,陈鸿寿便充分汲取了介于篆隶之间的摩崖石刻中那股雄奇宽博的审美意趣。清方朔《枕经堂题跋·跋开通褒斜道石刻》曰:“明以前无人肆习此帖,近则钱塘陈曼生心摹手追,几乎得其神骏……。”尔后陈鸿寿取法汉《杨淮表记》得其天真浪漫之意态,取法《石门颂》大开大阖的笔势,兼取《孔庙碑》左右超常伸展之姿,穿插缪篆文字的构成法则作用其间,信手拈来,任意纵横。在大量的创作实践中不经意地将稚拙、古朴、浑厚、苍茫的碑中情趣和飘逸、流畅、自然、充满书卷气的帖中情趣,巧妙地融入一体,即碑帖合一,提炼出崭新的艺术风貌。他尤喜以隶书写对联,左右相亲,呼应变化,如“课子课孙先课己,成仙成佛且成人。”三个“课”字,三个“成”字结体姿态的变化,显示出陈鸿寿对篆隶书的驾轻就熟,变通得理。嘉庆十年左右,是陈鸿寿隶书风格建树的分水岭,个人风格已初见端倪,如嘉庆甲子四月(1804年)创作的隶书对联:“林攵此湘编迟还芳札,偶有嘉酒爰抚素琴”(附图十)嘉庆已丑年(1805年)所作的隶书对联:“昼木兼茗荚香闻灶,夜阁琴丝月满窗”作品清瘦苍润,简古率意,作品中夹杂着几分成熟时期隶书的影子。
嘉庆二十一年后,是陈鸿寿隶书创作的成熟期,经过他数十载的苦心孤诣,将变形与夸张,呼应与对比,割裂与整合有机的揉合,打破了汉隶原有的方整,呈现出多种几何类型的图象。在清代篆隶复兴书坛中,陈鸿寿的隶书那些发自内心深处强烈地自我表现个性的作品,为自己觅得了相应的地位。综观陈鸿寿的书法作品,在“西泠八家”当中,他的书法是最具情调的。他的隶书与碑学大师金农相比,在嗜奇好古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与伊秉绶的隶书相比,在艺术猎奇、造型构思上有遥相呼应之感;与邓石如的隶书相比,虽然笔力不及邓,但陈鸿寿似乎更具逸气……..。
二、曼生壶在工艺美术史上的历史地位
清代初期到乾隆晚期,紫砂壶工艺强调并注重在紫砂器皿上施以繁复的装饰,讲求富丽繁缛的艺术形式,并将这股装饰习气发展到了极至。从工艺造型上看,紫砂工艺与明末相比有所进步,融合了筋纹器型与自然器型的工艺造型,升华了自然型体。工艺制作上讲究泥绘、加彩、浮雕、堆砌、贴花、施釉、搅泥、缕空、包漆、磨毛、洗砂等,工艺花样因器思变,层出不穷。装饰的艳俗掩盖了紫砂天然的色泽之美,工巧妍丽,富贵华彩的时尚愈演愈烈,如四方粉彩壶(清乾嘉时期)底印:荆溪史维高制,此壶将青绿山水画图案化,以山居图饰绘壶,属通体加彩。形成一种所谓“有意味的形式”,艺术品位急速下降,其后果直接导致紫砂器出口骤减,加之经济上呈现回落,致使乾隆晚期至嘉庆初期宜兴紫砂壶艺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低落期和转型期。对于使用珐琅彩、描金
这套工艺,阮葵生在《茶余密话》中评“近时宜兴砂壶,复加饶州之鎏………。光彩照人,却失本来面目。”百余年来,名辈既尽,时工所制或粗俗不雅,或涂以黄丹,无一可以清玩。嘉庆二十一年,陈鸿寿出任溧阳县宰,根据宜兴紫砂工艺的现状,着意振兴紫砂陶艺,亲手绘十八壶式,创手捏法制壶。造型简古抽象,多取平面捉刀镌刻铭文。仅在壶式上饰以其归真返朴、平中见奇的书法,集造型、文学、绘画、书法、篆刻于一炉,使清雅素净的紫砂茗壶平添几分诗情画意,这种艺术的个性与清代早期的风格形成了两种对立的美学观念。曼生壶的出现,立即得到了社会各阶层广泛的认可和推广,有“壶以字贵,字从壶传及名工名士,相得益彰”的称誉。曼生壶式成了当时社会情感释放的缓冲器,焚香煮茶,小轩静坐,挥毫对话,演化成为士大夫理想的生活情趣。这种情趣表面上反映的是个人嗜好,而更大程度上是一种文化的回归与社会审美的展现。一扫清初柔媚轻俏风俗的影响,融入了当时社会朴茂稚拙、活泼灵透的“逆变”文风,强化清静淡远的格调,从艺术表现手法实践中体现出真正意义上文人的审美价值。在简洁古朴的想象性、创造性、实用性的视觉工艺形象背后衬托出一种真率与清高。他从传统自身中找到复兴的道路,尤其强调对古人选择性态度,着重师法造化,力图从造化自然中寻求新的精神活力和改革传统图饰的契机,具有永不过时的艺术价值及商业价值。
曼生壶式的工艺设计思想作为艺术门类的一个分支,从另一个侧面再现时代风貌,即包含着工艺美术处于转型期间的工艺独特性,又充分反映出这一时代文化变更及审美心态的一般性,同时又不可避免地体现出紫砂工艺的共性特征。曼生壶式在工艺设计中体现的审美取向及个性气质正面突出了汉族文人对自身传统教育的体味与觉醒,产生出或雄浑、或古朴、或苍劲、或灵秀、或清雅、或端庄、或奔放、或生拙等等审美风格。是当时社会文化整合同化后,对汉文化的一种回归,其核心使之成为文人壶式崛起的一种标志。影响至远,意义非凡。
曼生壶式将文人与壶手艺人联姻推向了高峰,除清代早期的郑板桥偶尔参与制壶外,受影响的从陈鸿寿同时期开始贯穿清代中后期以至近代,同期有钱杜(1764年——1844年)、任伯年(1840年——1895年)黄彭年(?——1889年)、吴大瀓(1835年——1902年)、吴昌硕(1844年——1927年)、陆恢(1851年——1920年)、汪文柏、汪文森等,近代黄宾虹(1865年——1955年)吴湖帆(1894年——1968年)、唐云(1910年——1992年)、谢稚柳(1911年——1997年)等,但他们的壶式无论从形式上、规模上、表现个人气质上、文化内涵审美情趣上,均无法与曼生壶式同日而语。虽然,曼生壶式为这些书家、学者提供了不可以数计的活性基因,促进了传统文化与工艺美术相同或相通之处的融合与移植,从曼生壶式的产生、演变、成熟及维护着民族手工业、民族文化尊严上也是上述诸家无可企及的。这正是本文研究曼生壶式与多种文化艺术门类,共同渗入、借鉴产生出新的艺术形式与风格嬗变的兴趣所在。
三、曼生壶的创作分期及主要艺术特征
曼生壶式的创作分期依款铭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嘉庆二十年前可定为陈鸿寿制壶早期作品,与他合作的工匠有“少山”、“万泉”等人。(附图十三)上海博物馆藏曼生竹节壶,出土于清嘉庆五年(1800年)王玷山墓,造型取材于竹,竹腹二节粗壮扁矮,胎质细腻,色泽紫红。面上刻着竹叶,五竹钮自然盘曲。壶流三节,刚直苍劲,壶把五节,曲而不柔。壶腹镌“单吴生作羊豆用享”八字,铭“曼生”款,盖内铃阳文篆书“万泉”印。此壶的出土可证实陈鸿寿于(1800年)前便开始参与制壶。嘉庆二十年(1815年)陈鸿寿四十八岁创作的漱石壶(附图十四)。壶底铭“寒夜最宜当酒,乙亥夏日,曼生。”此期创作的曼生壶主要的艺术特征是深入传统,重倡古法。嘉庆二十一年至嘉庆二十四年为陈鸿寿创作高峰期,陈鸿寿出任溧阳县宰,由于溧阳与宜兴相邻为他参与制壶提供了便利,主要与杨彭年、杨宝年、杨凤年等良工合作,最常见腹部铭“曼公”、“曼
翁”、“阿曼陀室”铭款,底部亦有铃“桑连理馆”印。半瓢壶,(附图十五)壶身铭“曼公督造铭壶,第四千六百十四,为尸羊泉清玩。”此期创作的曼生壶式,作品已经成熟完善,创作数量大,品种繁多,造型新颖明快,多取几何类型为主题,壶身配有诗词警句,出奇不意,耐人寻味,式样有执壶、提梁壶两种。代表作有“合欢壶”、“横云壶”、“井栏壶”、“瓜形壶”、“扁壶”等等。上海博物馆藏“半月瓦当壶”底铭“阿曼陀室”,杨彭年制,壶身铭:“不求其全,酒能延年,饮之甘泉。曼生铭。”此壶仿汉瓦当,为半圆扁壶,“延年”二字,取汉瓦当文。又如“石瓢提梁壶”,此壶外型仿石瓢,古朴苍秀,十分动人。壶身铭“煮白石,泛绿云,一瓢细酌邀桐君”字里行间,更见天然之趣。嘉庆二十四年至道光二年为陈鸿寿创作晚期作品,陈鸿寿调离溧阳县至江南海防任同知并卒于任上,壶底铭“阿曼陀室”,与创作成熟期相比,最大的区别是腹,部亦无曼生款识铭刻。此期创作风格,延续在溧阳风格的创作,简古绝拙,文人壶式得以提升与加强,并确立了曼生壶式在紫砂工艺美术史上承前启后、独树一帜的历史地位。清代寂园叟《陶雅》称誉“若陈曼生者,本朝一人而已。”罗桂祥《宜兴炻器》中评“曼生壶在艺术上的独创性不仅使镌刻壶上的书法契合茶壶本身意境之题句,而且设计的壶式,在18世纪紫砂工艺上创立了一种风格,而名垂千古。”陈鸿寿去世后,仍有艺人沿用“阿曼陀室”印鉴但与真印有异。
四、曼生壶式的工艺造型与陈鸿寿隶书建构的比较分析
〈一〉两种不同类工艺的演进过程
一件成熟的艺术品,是作者审美思想、情感及其综合素质的展现。研究某种艺术风格的嬗变过程,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不仅要研究其艺术作品本身(主体),而且要研究作者所处的社会时代环境——客体,和研究主体在艺术创作活动中的心理过程——研究它的认知、知觉心理、感觉、视觉心理、发展与学习心理、个性心理……。都必须以作者的行为与思考以及最后达成的目的:作品结果检验标准。即从心态到行为再到结果。从曼生壶式的工艺造型与陈鸿寿隶书风格的建构,由于年代的久远已分不清谁先谁后,但这两种不同类艺术形式上的暗合、呼应,是作者构成美学灵感的交替闪现,相互影响,相互作用产生的必然结果。笔者认为:依据创作过程中心理展示的规律,我们不妨将陈鸿寿两种艺术相互融合的过程大致分为三个阶段,创作无自主意识状态(即继承、模仿,自主意识迁就于古人成法,但潜在的自我意识往往处于偶然的不自觉的流露。)创作自主意识状态(即借助前人的艺术形,有意识、有目的的表现自已的审美主张。)创作自然意识状态(即自主意识已通过自已的构建
艺术,形充分地自由发挥,达到风格定型进入了炉火纯青的艺术状态。)三者之间的关系可按顺序依次递升,构成一个由刻意改造、设计成型、到着手成春、潇洒自如的艺术境界。嘉庆五年陈鸿寿制作的“竹节壶”即处于无自主意识状态,此壶在无自主意识中透露出一种扁矮的审美个性,与汉隶书字象横向取势的艺术特征不谋而合,汉隶书结体展横缩直,以横为主笔,以横为主要图案素材。又如浙江省博物馆藏陈鸿寿隶书轴,轴中“质”字、“感”字、“方”等字,具有其隶书、壶式成熟时期的特点,横划短巧有度,字象左倾右斜、下部横
阔、衬托有力。两例均是陈鸿寿书法、壶式相互交融创作无自主意识的灵感闪现。嘉庆十年至嘉庆二十一年间,陈鸿寿艺术创作进入在自主意识状态,陈鸿寿的艺术活动走向了系列诸如技巧、形式、主题要求的改造,都是在自主意识状态下发挥其引导、诱发、整理、催化的作用。无论是技术性选择,还是理性选择都是有自主意识地反映陈鸿寿创作的心理定位与创作实际状态。这段时间创作的作品风格多样化,在各种传统文化审美客体对象中去寻找多种关于美的零部件,以期改造隶书共性特征。“原来零散的因素结合成为统一体。”——亚里斯多德
嘉庆二十一年后,当陈鸿寿的创作经验、文化内涵共同累积到一定的高度,创作习惯也大致定型。创作心理进入自然意识状态,心手双畅、思逸神飞,一切都得之偶然,却也是其已经形成的具有个性审美习惯在发挥潜在作用,所产生的必然结果——即陈鸿寿形式美与内在思想情感的综合。
〈二〉从陈鸿寿隶书构成窥测其工艺设计思想
平面构成原理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西方发达国家广泛应用于各种设计领域的新学科,是现代设计的基础,现在的大专院校美术专业广泛的应用起来,充分运用点、线、面、体诸造型要素的组合原理,产生各种视觉效果来培养设计视觉方面的创作力,使造型设计与审美理念达到其平面设计要求。曼生壶式的造型属于立体造型,书法的造型属于平面造型,立体造型中包含着许多平面造型。根据平面构成原理中的投影法则,可以把立体空间物体的形象在平面中表达出来,投影可分为中心投影和平行投影,由于投影线与投影面相交的角度不同,可以分为直角投影和斜角投影两种,对于要全面了解立体规律,人们应该从上、下、左、右、前、后、各个方面去观察,才能对其外部造型一个完整的了解,即六面基本视图。曼生壶式的工艺造型与其隶书建构法则之趣,关键在于陈鸿寿超前的悟到了现代平面构成原理,他的隶书形式表现真实地反映曼生壶式立体造型正面或侧面投影,即壶式的前方向后方直角投影或壶式左右方向右左直角投影,从图片上分析比较,(附图十九)一目了然,可见,陈鸿寿的隶书字象明显的带有工艺设计的思想,使得陈鸿寿的书法与造型艺术类型化特征在性质上共同拥有,并相互直接或间接提供其应用价值。
〈三〉陈鸿寿艺术的表层构架于形的相互取舍
书法审美心理定势的发展具有渐变性,因为其失衡的尺度是局部性的,仍然会有相当一部分是守恒的稳定性因素,而失衡的部分正是审美心理定势向前发展的因素,即可变性因素,这正是书法之所以能不断创新的突破口。研究陈鸿寿可变性因素(个性)的重点,应该放在陈鸿寿书法、壶式于形的相互取舍上。“方菲一式,圆不一相。”紫砂壶设计是凭“形”、“神”、“气”、“态”四大要素来衡量,其四大要素的关键在于形的开发,陈鸿寿设计的曼生壶式多彩多姿,而几何形体特征是曼生壶式的大宗,它包涵着方形、长方形、圆形、椭圆形、扁圆形、筒形、半月形、梯形、多角形等。曼生壶式是靠形来反映时代审美共性,通过形来体现超自然形态内在美感,并率先放弃了清代初期紫砂工艺对自然的再现,转而表现主观的审美感受,自然的形象被曼生壶式抽象成某一个平面或某些基本要素,再重新按照各种不同的见解组合成远离自然、远离摹仿、远离世俗的新形象。这种新形象又直接或间接的为其隶书创造想象性字象提供了多项性选择的机会。陈鸿寿面对所处的时代。面对着清代各个时期艺术大师们的围追阻截,仅靠以篆入隶入行草的线质改造而走近大师是不够充分的,形的创新与再生,也许是陈鸿寿八分书立身于清代隶书大家之林的资本,或者是唯一的选择,循环往复,借以打破汉隶形式上、视觉上、心理上几千年延续至今的既有格式。
清秦祖永《桐阴论画》评:“陈鸿寿书法皆以姿胜,八分书尤简古超逸,脱尽恒蹊。”这点曼生壶式的艺术造型为陈鸿寿书法字象提供了一个真真切切的载体,当陈鸿寿潜意识中总有几分纠缠不清,力求革新的信息码,在生命的创作过程中偶遇可以表现信息符号的载体时,旋即化作一种灵感的突发,才华横溢,奇思妙得。这种载体越成熟,他释放的信息码则越充分,曼生壶式的形对隶书建构的启发功不可没。而曼生壶式另一个明显的形体特征,即对扁形(倒梯形)的偏爱反复在陈鸿寿书法、壶式作品中得到印证。每个人的审美心态是通过个人体验和选择表现出来的。从工艺设计的角度分析,这只是曼生壶式技法上的一个手段,即对自然伸缩的选择。曼生壶式又分为整体的伸缩与局部的伸缩两种,伸缩与放大是指壶器皿造型的轮廓,整体或局部向高度伸展或扁平方向压缩与扩张构成新的壶式。从几件传世的箬笠壶、半瓜壶、乳瓯壶、石瓢壶都明显带着这一审美心态,看来扁壶才是陈、杨合作壶式最为流行的款式。而书法又具有时间的流动性,在创作中不可回复性来展示书法家内在心理流程,作为一位饱经世故的艺术家,其惯有的冷静与理性有目的性的方式对待创作,扁形图象的及时出现就可说明这点,陈鸿寿的创作心态正处于对形的刻意改造阶段,其创作的效果也普遍地反映出陈鸿寿对形的刻意摹仿上,这完全可以理解当时社会、时代赋予他的理性和规定,以及陈鸿寿自身保留对艺术个性的构建与超越两个层面。这种推理、判断应该不难想象,也合乎情理,当任何“质”积累达到一定“量”的时候,书法外在的形式的变化是随着书法精神内容的变化而变化,刻意创作心态逐步升华到更加自然随意——即进入精神哲学领域。
〈四〉陈鸿寿艺术的深层构架及精神实质
精神内容是书法艺术的深层构架,它是通过外部物质形式显露出来的神采、气韵、力感、节奏等生命形象意味之美,也就是通过外在形式利用、分割、对比、均衡来实现审美意境。书法作品的精神内容十分复杂且不断变化发展,时代的不断变化,内容也随之变化,各个时代的书法艺术所表现出来的精神内容是不同的;不同个人的书法创作甚至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创作,其精神内容审美意境也是不相同。如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曼生套环钮砂壶,壶腹呈葫芦状,壶流短而微向上翘,扳呈半环形,盖为倒置的斧状,钮为套环,壶体洒冷金斑,整个造型以浑园为主,流畅大方,壶铭:“为惠施,为张苍,取满腹,无湖江。”另一件曼生壶,壶体亦为葫芦状,造型与套环钮砂壶类似,只是壶钮无套环,壶流微向下弯且无冷金斑饰,壶铭“玉石无用,合世则重。”二件曼生壶式形式接近,造型略加变化或题词不同,给人的审美享受各异,意境却别有洞天。他创作的作品具有不重复性,曼生壶式的形体语言、空间语言为其意境提供了无限的外延,这种外延缩短了艺术与自然空间的距离,步入到智慧与哲学的高度。空间的微妙变化,让人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思考,而陈鸿寿所用的诗、词、壶铭又直接为其艺术提供了深邃的思想。
“中有智珠,使人不枯,列仙之儒。”
“左供水,右供酒,学仙佛,付两手。”
“香分花上露,水汲石中泉。”
“九曲夷山采雀舌,一溪活水煮龙团。”
“水味甘,茶味苦,养生方,胜钟乳。”
“寸心千古秀”
“日色冷青松”….。
从上面列举的词句中,儒家的中庸思想为陈鸿寿的平正中和的书风提供了哲学基础,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又为其书法艺术融进了一种自由从容的审美情趣,佛家包容一切的思想为其艺术提供了宁静致远的意境。当我们茗茶小憩,去读他那些风神潇洒、不粘不脱、情感浓郁、心地诚挚的艺术作品时,也不得不为他那些几分经意又几分疏狂、几分空灵又几分凝拙,一唱三叹,所产生的心灵震撼不言而喻。
由于陈鸿寿在创作生涯的高峰期而英年早逝,留给后人许多的惆怅和婉惜,他的艺术有待后人进一步研究整理和完善,由于资料所限,本文对陈鸿寿的研究难免有粗疏之处,谨请专家、学者指正。(本文入选全国第六届书学讨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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