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座》·翡冷翠的新娘II (原版)
2013-02-22 20:42阅读:
圣格里高利历二十八年。
四匹马的马车停在城堡前,仆役们铺设好红色的地毯,原纯搭着女侍的手,一步步走进坎特博雷堡的门穹。坎特博雷堡是翡冷翠城外的一座古堡,一个富商把这座城堡献给教王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王又赠给了自己的养子。
原纯被女侍的手牵引着,行走在两侧都是精美立柱的走廊上,这些黑色的大理石柱子纤细笔直,上面以宽大的券拱支撑着屋顶,建筑风格华丽而繁复。走廊的一侧是坎特博雷堡的大厅,另一侧是花园,下午的阳光照在玫瑰花丛上,从浓郁的黑紫色到明媚的白色,每一色都开得欣欣向荣。可以看得出这是个奢华的古堡,花匠、仆役和女侍都很小心,可这一切无法掩盖这里的冷清,原纯停下脚步往后看去,柱子和券拱包围的道路很深很长,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
这就是她的家?她想。其实和父亲的宫殿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建筑,相同的是冷清。
她今年十六岁,在祖国的贵族少女中,出嫁得已经算是晚了。她十三岁和教王圣格里高利二世的养子西泽尔公爵订婚,至今没有见过这位公爵殿下,也不曾见过他的哪怕一张画像。虽然对于这桩婚姻本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不过女人的天性还是让她不能不关注自己未来的丈夫。她倾听父亲和教王国来使的对话,询问曾经出使教王国的大臣叶素盟,翻阅一切和西
方有关的书,以此来获得一点一滴的消息。不过很遗憾的,关于西泽尔·博尔吉亚,也就是她未来丈夫的消息出奇的少,这个身份高贵的男人于去年正式获得了公爵的封号,那一年他才十六岁。但是西泽尔公爵在翡冷翠看起来是个异类,他几乎不接近任何人,偶尔出席社交活动的时候也会戴着面具,似乎对于他而言无处不是假面舞会。而可笑的是,这位公爵居然还是—位教土。
第一次听老师说起假面舞会的时候原纯就有种难言的厌恶,这种活动给她的感觉就像是翡冷翠这座城市,五彩缤纷而腐臭,上面还插着俗艳的雄雉尾羽。原纯学习的是成为东方淑女的一切礼仪,虽然她自认自己算不上一个东方淑女,不过她确实很善于用几枝兰花和菖蒲插出一盆雅致的花来。她喜欢东方式的美,就像兰花,剑一样素而孤独,可现在她必须面对适应假面舞会和翡冷翠的一切,好在她已经为此学习了整整三年。
女侍引她进入一间小而精致的祈祷室,在长桌边坐下,行礼退了出去。
原纯放松了一些。这件屋子的墙壁很高,不大的窗子开在极高处,透入的光线足够照亮屋子。一面墙都是书架,另一面上装饰着带博尔吉亚家族玫瑰徽章的剑和盾,中间一张长桌,桌子中央的银盘子里是新鲜的绿色玫瑰花,想必是新换的。原纯警惕地四顾,她的手隔着长裙,贴着自己的大腿按下去,按到了父亲在她十岁那年赠予她的礼物“青丝”。这柄锐利的薄剑被她用皮带束在了大腿上,幸好她的双腿修长,这件婚裙裙幅又大,才不致在坐下的时候露出痕迹。她不太能说出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剑鞘贴紧大腿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全。
墙壁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西方的巧匠善做这种精密的机括。原纯的目光被吸引过去,钢铁铸造的指针在重锤往复摆动的作用下有条不紊地旋转,时间即将到下午的四时。对方已经迟到了,而这是她和她未来丈夫的第一次见面,明天早晨他们就将举行婚礼。原纯很讨厌等人,即使是她的父亲。
屋子里有第二个呼吸声。
原纯收回目光,心里猛地抽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身黑色礼服的年轻人已经坐在了长桌的对面,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原纯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是谁,而她是晋都原诚的女儿,不能怯场。她笔直地以目光回击。年轻人大约十六七岁,和所知的一样,脸色苍白瘦削,一头半长的头发,天然就是蜷曲的,蜷曲的黑发从额前垂下一绺。他戴着一付细丝框的圆片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阴阴的有几分邪意。不过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无所谓邪意或者正气,他的瞳仁一片漆黑,像是墨点的,根本看不出眼神。他的衣服精致讲究,领口扎着东方产的丝绸领巾,袖口缀着华丽的蕾丝,袖口里露出同样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蕾丝袖口和苍白的手上都沾了墨水点,这往往是一个贫穷的书写匠才会有的标记。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刚刚奋笔疾书了些什么,不过毫无疑问,他不是洗澡换衣之后洒上香水,准备充分地来看新娘的。
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两人都没有移开目光,第一轮的交锋没有分出胜败。
“西泽尔·博尔吉亚。你是我的新娘么?”年轻人用最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场。
“原纯。”新娘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
“使者说你是个美人,看来没有说错,一个贩麻商人的女儿,也会生得像玫瑰花瓣那样娇贵。”
“你却没有教王国使者所说的那样英俊,你这么瘦,眼圈黑得像是鬼,是因为整天都过着一个叛逆教士的浪荡生活么?你吸食大麻烟么?酗酒?熬夜赌钱?还是总和几个女人一起在床上滚到天亮?”原纯不假思索地回击。
她直觉上讨厌对面的年轻人,讨厌他的不守时,也讨厌他的衣饰,更讨厌他冷冰冰的眼神和刻薄的腔调。但她并不畏惧什么,她来之前所抱的期待就不大。确实,她从十三岁得知自己已经和这个人订婚开始,就等待着这次见面,但她期待的并非是高贵温柔的男人和日后幸福的生活,她期待的仅仅是一次见面,她想知道自己的丈夫会是一个对手还是一个朋友。
很明显,这个人不是朋友。那么对她来说很好,判明了敌我的战局比模糊不清的战局好。原诚的女儿不畏战。
“我本来以为东方的女人会懂一点规矩,想不到是这样的刻薄。这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如果你饿了可以自己问厨房叫吃的,女侍会带你去找你的房间,他们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住在坎特博雷堡,至于明天的婚礼,那不重要,不会有什么人来的。也许要让你失望了,这是场政治婚姻,可是你嫁错了人,也许你应该选择我的哥哥。”西泽尔淡淡地说。
对于原纯的刻薄,他没什么感觉。如果真说有感觉,反而是些兴奋。这样的一个女人不错,至少她懂得在自己受伤之后立刻反击,血液里有着某种野鲁的本能。西泽尔听说过一些逆来顺受的东方女人,像是丝一般的柔软和水一样的滑,无论何时她们都不会对丈夫怒目而视,受了委屈也只会在无人的角落里悄悄地流泪。如果是那样的女人就更糟糕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这个地方留下去了,于是起身走向门口。
“没有人指望一个被自己父亲漠视的儿子能为我们晋都做什么。但我也好奇一个失势的公爵为什么要娶我,指望一个东方国家作为他的靠山么?或者只是要娶一个美人?我听说翡冷翠堕落得像是开在黑色泥沼里的花,”原纯在他背后恶毒地嘲笑,“竟然是这么一个细弱的孩子,我还以为你会扑在我身上把我按倒在床上呢。”
西泽尔回头:“你有过男人么?”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目光冰冷,而又饶有兴致,从她笔直漆黑的长鬓直到裙脚下露出的那双刺绣高跟鞋子,一寸一寸地看下去,在每个细节流连。原纯愣了一下,后脊一股又寒又麻的感觉直冲上脑,令她浑身打了一个哆嗦。那是让人至反感不过的目光,可并不淫秽,而是可怕,就像一条冰冷的蛇信,透过婚裙,在她的皮肤上缓缓扫过。
西泽尔看完了,转身出门,脚步声在走廊上逐渐远去。
摆脱了那可怕的目光,原纯觉得自己略略放松下来。她的呼吸刚刚平静,心里却被巨大的愤怒所填满。她八岁前是贩麻商人原诚的女儿,八岁时原诚一枪刺死了前任国君,变成了新的国君,她也就搬到了父亲的宫殿里住,此后十三岁和教王国的公爵订婚,十七岁正式出嫁。她不是一个出生时就很高贵的女人,并不认为和男人有染是什么大事,她的父亲也并不那么认为,如果原纯要从父亲的侍臣中选取两个年轻美貌的男人来宠爱,原诚很可能只当作看不见。可事实上她并不曾和任何男人亲近,因为她也只有十七岁,而且她看不起父亲身边那些漂亮胆怯的男人们,他们会弹着琴唱悠长嘹亮的古歌,一举一动都符合礼仪,可只要父亲一发怒,他们就会把一切优雅和尊贵都忘了,跪在地下瑟瑟发抖。
她气得急了,撩起裙幅按住了“青丝”的剑柄,几乎要拔剑出鞘。可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忍住,现在这么做已经晚了,没什么意义。她本该在见到这个叫做西泽尔·博尔吉亚的公爵时就把剑拔出来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样便可免去一切的羞辱。
月光照在静谧的台伯河上,微微起伏的河面此刻看去是漆黑的,反射着凄冷的银光。两头尖尖的舸子随着水流飘过,午夜的撑船人身影萧瑟。
这条河是翡冷翠的生命之水,市政厅的外墙上是这条河的浮雕,记录着相隔久远的年代,孩子们在台伯河中嬉戏,妇女们扛着陶罐来河边取水,河上渔船飘过,男人们站在船尾拖着渔网,网里成群的鱼跳出水面,一派热闹的景象。但是现在不同了,河上游依然清澈宁静,河下游却明显变得喧闹而肮脏。
居住在下游两岸的都是城里的下等居民,他们是妓女、罪犯、东方来的异教徒、外省和臣属国迁移过来的流民,没有去市政厅投票的权力,也不能去大教堂行弥撒。他们中也有些商人,但是即便再富有,也不过进入下议院当个议员。而谁都知道下议院的表决没什么用,和上议院不能比。翡冷翠的权力掌握在那些身份高贵的上议院议员们手中,他们是上等市民,无一例外的是虔诚的教徒。对于下等市民而言,唯一的机会来自教廷,教廷会把上等市民的权力授予忠实的信徒,但是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下等市民们即使在肮脏的小教堂里表现得再虔诚,红衣主教们也不知道,他们不太愿意降临这里的小教堂。
下等市民们渐渐也习惯了他们的身份,安于做一个妓女、手工业者或是小商人。这里没有乞丐,乞丐若在街头伸出手来,只会遭遇大声的呵斥,而不会得到一个铜子儿的施舍。他们也不太敢来这里,因为这里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很不安全。这里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命看得太值钱,也不把别人的命看得很重要。阳光照在台伯河上的时候,这里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醒来的孩子哇哇大哭,女人们把便桶提到河边去冲洗,狭窄弯曲的街道上弥漫着便桶的臭味和烤面包的香味,阁楼上的姑娘把晾干的衬裙收回去穿,干苦力活儿的男人们抓着凌乱的头发结伴往码头去。夜幕降临的时候这里也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浑身散发着汗臭的男人们醉醺醺地围聚在小酒吧里,带着货物刚刚赶到翡冷翠的小商户在旅店门口洗刷牲口,身段妖娆笑容妩媚的女人们则扭动她们柔软的腰肢,瞄着是否有衣饰华贵的男人经过她们的门前,试着把他们拉进去。据说某些身份尊贵的大人物也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女人虽然便宜,却懂得各种花样,不惜手段地讨男人欢心,和那些声名显赫的贵妇人不同。
而真正的深夜降临的时候,这里就彻底地昏暗下去。这里几乎没有路灯,街面崎岖不平.很少有人能在这里摸黑行走不栽跟头。每一家每一户都把门窗锁闭,无论外面的人怎么敲门不会有人应答。行人不敢离开大路往巷子里行走,街角的黑暗里偶尔会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可仔细看去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野猫经过还是藏在那儿的人已经走了。这里传说经常有杀人抛尸的事情发生,每一次尸体都被扔在台伯河里,市政厅不希望某位教廷的大人物不小心在清晨看见一具尸体随着河水起伏,于是花钱雇了一个船夫午夜撑着船在河上搜寻,遇到尸体,就用带着铁钩的长杆把它捞到船舱里。
这里被称作东方区,“东方”这个词在翡冷翠意味着古老神秘和富饶,也意味着异教徒和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