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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为什么笑了 ——看北京人艺话剧《雷雨》

2014-07-28 05:36阅读:
看过两版改编版的《雷雨》之后,我一直想再看一遍北京人艺的经典版。渴望像小时候一样,找到心怀期待的舞台。我告诉自己要回到最初的观众席上,像欣赏国宝一样,品味表演的韵味,体会曹禺先生笔下那“如痴如醉地陷在煎灼的火坑里”的人性。
中国话剧史按春柳社成立开始算,已有100年以上的历史,《雷雨》这部作品问世如惊雷,早已成为几代人念念不忘的经典作品。走进剧场的观众,心里是安全的,因为相信这部经过近八十年演出历史的作品,早已成为一坛陈酿。
在这个雷雨的盛夏,我走进了首都剧场。我与此版本演员是第一次相遇,可见我有多久没看过这个作品,长久到我可以充满新鲜感地来欣赏。
然而,就仿佛一道厚重的玻璃墙阻隔了舞台与观众席,曾经被炸雷惊吓过,为繁漪落泪,替周萍纠结痛苦的我,第一次对此戏无动于衷。演员们好像套中人,被生拉硬拽地塞进了角色的外套。台上部分演员令人惊诧地夸张表演,形式化地人物解读如同一双大手把观众推出戏外,以至于在许多原本悲情深浓的地方,观众席里的传来阵阵笑声!据说公益场那天的演出,学生们笑得更加高昂。
观众为什么笑,很多人怪罪于这个时代,怪罪于新一代成长起来的青年不懂经典。而作为一个同样看过此版演出的观众,我知道笑声不仅在学生场。观众们笑的不是剧情,而是被夸张做作的程式化表演所歪曲的舞台现状。
几位主要演员的表演没有对人性的过程进行塑造,只着重在故事的表层。人物内在的情绪与人性一旦消失,突显的就是一个不可信的狗血剧故事。整台演出的节奏仿佛是去掉形容词的故事会版梗概——大少爷先与后妈通奸,后与下人四凤好,其实俩人是兄妹,他玩了双重乱伦。她妈和他爸曾经是恋人,妹妹怀了哥哥孩子……最后,相爱的几个都死了。狗血剧与戏剧的区别是,狗血剧只关注情节突变的次数与刺激。而戏剧关注的,是那些被戏剧性情节所逼出的人性。曹禺先生主张戏剧首要写人,戏剧中表达的思想应该是“活的东西”。而如今这版被观众哄笑的《雷雨》,把活的思想演成了僵死的人物。唯一生动的,就剩下那雷雨声了。
经典作品流传到今天,必定有传承。在表演上,如何传承上一代演员的精髓,如何注入自己的角色理解,如何有独到的,并又符合情理的解读,这是新一代演员在复排老
作品时必须要经历的功课。这一版的演员,并没有做好这个功课。
这一版的四凤,表演中充满了戏曲化的抑扬顿挫和身段。台词夸张的长音,急促的碎步,提着嗓子说话劲儿都使大了!让人看不到四凤的纯真,四凤的简单,四凤那掩饰不住的青春可人。这些特点,演员身上都有,但非常夸张到失去了人物自身的鲜活,演员被大量的,并不符合人物的表演技巧囊裹住。特别是在几个悲恸的地方,她那几个事先拿范儿,到点爆发的表演方式,时时刻刻在提醒观众:我要开始哭了!我现在是悲痛欲绝了!过度的表演使人物的悲剧性消失殆尽,以至于当她说出“我跟他已经有……”的时候,观众发出的不是同情,而是笑声。还有,表演悲剧一定要大动干戈地悲切着演吗?那句“让天上的雷了我吧”,直接劈了演员的嗓子。表演如果不依据心理节奏,只是用表演技巧去完成角色的行动线,是无法感动到任何人的。
观众笑声的集中点,大部分在周萍这里。如果没看过这一版演出,这句话令人难以置信的。历来周萍在观众心里都是帅气,忧郁,痛苦的形象。这一版的周萍,我想演员大概是极度讨厌周萍这个角色吧!所以把他演成了一个极度猥琐的男人。他既讨厌自己的现状,又讨厌繁漪。而在这两种压迫下,每当看到四凤,突然放松了,明亮了,开始有了调戏青春美女的气质!这样的节奏,使周萍身上的猥琐程度达到了顶峰!在这版周萍眼里,繁漪简直就是死缠烂打的垃圾,碰不得,丢不掉。他与繁漪的戏,从头到脚充满了厌恶,恶心,后悔不堪。如此片面地表达他们之间的关系,使得他们之间的戏好似老鹰捉小鸡,繁漪的不断地扑空,周萍总是巧妙地躲闪,并在这躲闪中一把抢过繁漪攥着不放的介绍信。在周萍这些巧妙灵活的舞台动作中,把他与繁漪的戏彻底演成了老女人缠着小伙子了!
如果说观众来自一个看不懂经典的浮躁时代,那么台上的年轻演员们与观众是同一代人吧。请问,《雷雨》这部作品在他们的心里是怎样的地位?他们又是如何理解人物,如何解读角色内含的人性呢?曹禺先生一直在追求只体现“真实的生活”是不够的,要通过作品达到“生活的真实”。台上的年轻演员们,对于当下“真实的生活”,你们了解到有多少?对于《雷雨》所表达的“生活的真实”,你又是怎样理解的呢?一个演员对于作品的理解,直接反应在他的表演上。你心里存着怎样的思想,怎样的念头,不会被舞台隐瞒,只会被舞台放大。所以,夸张做作的四凤,猥琐的周萍,你们打心眼里不认同你们的角色吧。
戏中最有争议,最有看点的人物当属繁漪。这位最具有“雷雨性格”的人物,应该是爱恨交加的。并且,她的恨,应该是来自爱,爱不得,求不得,所以才会恨,同时又悔,继而有恨,兼有可怜,卑微……这些细微的人物情绪并没有被台上这位演员准确地刻画出来。她所演的繁漪,阴鸷可怖的气质足了,恨有了,不满有了,但缺少女性的柔软,只有柔软才会带出爱意,悔意,怜意。同时可惜的是,她无法与同台的周萍进行有效地舞台交流,由于周萍在人物理解上的错位,使她更加强调角色的恨,繁漪的疯狂变成了喜剧般的无理取闹。
《雷雨》中一向是最具符号化的角色周朴园,在这一版里却相当出色!首先是帅气。能够看出演员不是在扮演帅气,而是在表现老爷这个角色的讲究。走路的方式,坐下的姿态,点烟,抽烟等等,这些小动作,体现出了周朴园的教育背景,身份背景。他与侍萍相遇的戏,比起郑榕版的周朴园多了几分令人感动的柔情,一下子让观众看到了老爷心中的湿漉。最后一场,临睡前,他嘱咐周萍要保重的那场戏,从声音到动作,演出了一位父亲的不舍和温情,就那么一瞬间,他又收回了这个情感,恢复了一家之主的身份。而就这么一瞬间,一个好演员把角色从内到外地释放给了观众。
只是,周朴园一个人无法把整台演出的节奏改变。
看到网上有言论在怪罪公益场的学生们没礼貌,不尊重演员,不尊重经典。还有很多人担忧这是无知的一代。可我却真的很感谢这些学生,因为他们只是比成年人更直接地,把自己最真实的反应表达出来。北京的学生们,就算没进过剧场,高中课本里的《雷雨》片段也是耳熟能详的。如果他们没能接受舞台呈现出来的作品,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北京人艺对于《雷雨》这部经典作品的呈现方式,需要反思!
今年是《雷雨》剧本发表的第八十周年,想必此版雷雨的演出也是为了纪念经典。但是,从曹禺先生一笔一笔将自己那“情感汹涌的流”注入到这个剧本开始至今,导表演形式,解读剧本的方式与角度,一直停留在最初的框架里。八十年过去了,除了重复老版本的复排,你们真的从新的角度思考过吗?你们尝试过以当代人的眼光去审视过这个作品吗?再有,最初《雷雨》的演出版,难道就是最贴近作品的版本吗?
说到时代问题,请不要指责观众的素质在减退,因为台上的艺术家们和观众都在同一个令人失望的时代里。一个建筑工人,一名教授,一个演员,你和我,都同样是这个大时代里的小蚂蚁。我们经历着同样的衰退,也经历着同样的感动。最重要的是,时代交替,并不会改变人性。100多年前的人与现在的我们,在面对爱情,面对幸福,面对爱不得,恨难释的事情上,是一样地痛与乐。一部作品能够成为历代的经典,完全是因为作品中永恒的人性,打动了每一个人的内心。
所以,当观众面对这部经典悲剧笑的时候,北京人艺的创作者们应该思考一下——这条重复前人结果的保险之路,如今已经不再保险。再不重新思考与解读,《雷雨》的演出只会成为一块漏洞百出的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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