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叙事艺术
2012-11-29 22:40阅读:
《史记》的叙事艺术精华
鲁迅称《史记》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足以说明其在古代文学史上的地位。“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便,成一家之言”是司马迁的宗旨,
1.沟连天人、贯通古今的框架结构。开创了我国纪传体文学,同时也开创了我国的传记文学,他用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全面的展示了当时的生活面貌。
1.人物的安排上:(1)遵循历史和逻辑的统一的叙事脉络。本纪和世家都是记录了真实的存在的皇帝,根据他们的地位来决定是入本家还是世家。但司马迁又不是完全的参照历史,比如汉惠帝虽然当了几年天子,
实际上有职无权,没起什么作用,所以本纪中没有他的地位。项羽是秦汉之际主宰天下的人物,吕后是惠帝朝的发号施令者,他们虽然没有天子称号,却被列入
本纪。(2)以时间为顺序,但又兼顾个传记之间的联系,遵循以类相从的原则。如,孙武、吴起、伍子胥都是军
事家,所以,他们的传记前后相次。苏秦、张仪是战国策士,他们的传记也紧紧相连。(3)人物传记有分传,有合传。分传即人各一传,合传是把几个人的
传记在一起,写成一篇传记。合传都是以类相从,把某些相同类型的人物放在一
起。《廉颇蔺相如列传》首叙廉
颇事迹,很快又引入蔺相如,然后叙述两人的交欢恩怨,中间又插入赵奢、李牧传记,最后以廉颇事终结。这
篇传记叙述的都是赵国将相的事迹,可谓以类相从, 是合乎逻辑的归纳;通过叙述这四位将相的事迹,又生动地展现了赵国兴亡的历
程,具有高度的历史真实性。
2.叙事深度上,追求因果关系。《史记》的叙事没有停留于对表面现象的陈述,而追根溯源,揭示出隐藏在
深层的起决定作用的因素。他批判项羽“天之亡我,非战之罪”的说法,认为项羽失败的原因是“自矜功伐,奋其私智”、“欲以力征经营天下”(《项羽本纪》)。
3.详略得当。《商君
列传》一文以任法为线索,司马迁认为这是决定商鞅命运的根本原因,他的成功
源于变法用法,他的人生悲剧也由此而引发。文中详写商鞅以刑名之学游说君主,在秦国掌权之后又主持变法,太子犯法他绳之以法,最终又因推行变法而被杀。
商鞅在被追捕过程中,因为由他制定的秦国刑法异常酷烈,竟然无人敢收留他,
商鞅自己也喟然叹息:“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而对于商鞅身亡家灭的结果,司马迁只作简单的交代,没有过多的铺叙。
二.语言首先,作者叙述、描写语言的准确、生动、传神。且看《留侯世家》张良取履的精彩片段: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
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②
司马迁正是通过这样一种生动传神的叙事,一方面巧妙地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并使之极具神秘性与趣味性。凡圣人必有奇遇,这里并没有说他如何“圣贤”云云,却赋予了张以神性,奠定了“汉初三杰”的基础,预示其将成为刘邦的左膀右臂以及成为刘政治军事生涯中的重要转折点之一的基础,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另一方面更突出了人物的个性特征,揭示出使其名留青史的内在因素。司马迁对张良“下取履”、“长跪履之”、“夜未半往”等动作的描写,以及对他“愕然”、“强忍”、“大惊”、“随目之”等人物心理的刻画,把张良的谦虚、克制、忍让、有礼貌等优秀品质写得令人感动。眉目间的神情、心理活动的一张一弛引人入胜,一个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人物顿时跃然纸上了。
《史记》语言描写的生动传神准确还表现在对各种紧张激烈场面的描写上。如《荆轲刺秦王》中描写秦廷惊变的扣人心弦的场面:
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恐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诸郎中执兵,皆阵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③
作者在狭小的空间中紧紧抓住动人一刻,深入表现,无论是画面布局还是人物形态的描绘、动势均表现出高超的技艺。
又如《廉颇蔺相如列传》中展现蔺天才外交能力的场面:
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鲊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缶,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缶。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④
以及《项羽本纪》中的鸿门宴等等。运用这种手法不仅使内容更加严密,而且使文势急中有缓、有起有伏,形成波澜。
其次,是人物语言的高度个性化。《史记》中人物形形色色,性格特征明显,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当然,这跟他别具匠心的个性语言描写是分不开的。清代王鸣盛说:“项之言,悍而戾;刘之言,津津不胜其歆羡矣。”⑤《陈涉世家》中陈涉语:“壮士不死则矣,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⑥等等,个性鲜明。此外,议论语言的感情饱满、风神飘逸,语言风格浑厚,富有韵律感、气势感。
三、发覆《史记》叙事笔法
为成“一家之言”、“极尽文章之妙”,司马迁运用了多种叙事方法。吴见思评点中着重论述的有:
1.互见省笔之法。苏洵首谓司马迁写人叙事“本传晦之,而他传发之”。吴氏结合具体篇章,进一步阐发之。“语在齐王语中。”评云:“省笔。”(《吕后本纪》支评)“乃与丞相李斯、少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评云:“已详斯传,此用省笔。”(《蒙恬列传》支评)此“省笔”即“互见法”。前者史公明谓之,后者则未言。“一篇说话,上半节于滕公前述,上前不序上计云云;下半节于上前述,滕公前不序。文法互见之妙”(《黥布列传》支评),此明“互见”深至“一篇说话”;“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评云“省法”(《吴王濞列传》支评),则具体至文中一事。吴氏发明“互见法”可谓至细。
2.重沓熟复之法。洪迈发明并褒扬司马迁善用“重沓熟复”造成“如骏马下驻千丈坡”的文势。为写人叙事表情达意,司马迁灵活而大量地运用重沓熟复之法。“诸吕心事前已序过一遍,此再序一遍。写其惶惑不定,无计可施。”(《吕后本纪》支评)“田光一段纯用对语、述语,不改一字,照应生情。”(《刺客列传》支评)《郦生陆贾列传》更是多用此法。“(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飞狐之口)与前一字不换,对照作章法。”“(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两句作两折,一字不换。”“(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亦两折,一字不换,对作章法。”此法之用,《史记》中俯拾皆是,吴氏多能结合《史》文,阐发史公用心。
3.顿挫波澜之法。“文章无直泻之法。”(《魏公子列传》总评)评代王赴长安即帝位一节云:“事理固当慎重,笔墨亦极顿挫。”“事体应如是,文体亦应如是。”“从代来,作多少顿挫。至此方收住。”(《孝文本纪》支评)评“公子光客伍子胥”一节云:“段段顿住,决不直泻。”(《吴太伯世家》支评)“写灌夫使酒,不一笔写,先写其醉搏窦甫,以为引起。至丞相戏许,灌夫起属丞相,必以为使酒矣,乃偏放过,顿住。插入请田一事,以为前后搆釁使酒之根。是如何神力与!”(《魏其武安侯列传》总评)
4.倒提作衬之法。此法或谓“反剔法”、“反跌法”、“反照法”、“反衬法”、“反勒法”等。“先写吕氏气势赫奕,正为成功之地。是倒提作衬法。”(《吕后本纪》支评)“内而秦人归心,外而发兵守关,以为高祖王关中定矣。孰知其不然哉!此反剔法也。”(《高祖本纪》支评)“正为不得商於,故先装点高兴一番,是反剔法。”(《楚世家》支评)“欲作行成,先作一颺,反剔法也。”(《越王句践世家》支评)“正言不在,反先言在,用反跌法。”“正言不出,反先言伐赵,亦用反跌法。”(《范雎蔡泽列传》支评)“从相、两千石写来,其人自出,所谓侧面反照法也。”(《五宗世家》)“节节写其得幸,是反衬法。”(《滑稽列传》支评)“李信偏写其屡胜,王翦偏写其不肯战,通篇全用反勒之法。”(《白起王翦列传》支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