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庆鸿:我的求学路(一)
2016-12-06 16:06阅读:
作者简介:鲁庆鸿
云南鲁甸人,现供职于云南省昭通市昭阳区一中。有诗歌、散文、小说及英语论文等发表于《边疆文学》《散文百家》《春城晚报》《昭通文学》《昭通日报》《乌蒙山》《中学生英语》《中学英语辅导》《考试》等报刊杂志。曾于2012年获滇东文学会教师诗歌奖,有散文和诗歌被收入《鲁甸“8.03”抗震救灾文学作品集》《昭通作家作品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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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升初考试后,我呆在家里等待结果,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因为数学题做得不好。整个假日,除了割草放牛,主活还是打烤烟,无论刮风下雨,烈日炎炎……没有逃避的理由。有一天,我与父亲挑烟去乡镇烟叶站卖,经过大坪小学,那天下过雨,路很滑,路上有人和牛走过的印迹,溅起的泥浆让路两旁的草失去了光泽,包括那些苞谷叶上也泥印点点,山上飘着雾。临近校舍,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为升学成绩而跳。我怕考不起,考不起就得在家干农活,尤其是打那怕人的烤烟。学校没大门,一个敞开的
院落,全是土房,老师们就住靠西边的那一排,每间都有一道小木窗。班主任撒兰斌老师恰好在宿舍门口,旁边放着一把镰刀和一根牵担,他要割牛草挑回老家。在我未毕业之前,每个周末他都要这样。看到撒老师,我最想知道的是成绩,便心怀忐忑地朝他走去。突然之间觉得那曾经在过五年的教室既熟悉又陌生起来。我正想着该如何向撒老师问好,他却先开口了,他说县教育局已经公布了小升初分数线,我超了2.5分,我们班有八位同学上线。撒老师叫在家耐心等待通知书,还说考取就好了,到县城读书高手就多了,可要加倍努力。
我和父亲继续挑烟向前走着,心情无比放松,父亲很平静,他应该为我的下一步学习之路思考着什么,他给我讲他和二伯、三伯曾经在县城读初中的艰苦经历:父亲他们三弟兄考起了初中,爷爷奶奶的负担很重,爷爷靠烧木炭、或摘老屋门前的拐枣挑到城里去卖,微薄的收入难以支撑家庭和他们读书的开支,有时奶奶烙几个苦荞粑让他们带去充饥。二伯先毕业回来在小学代课,三伯和父亲经常利用周末去托土基卖,六分钱一个。父亲还说,有一个周末,他和三伯放学回家走到河边时,由于天气炎热,三伯身上的汗都未干就跳下水里游泳,于是三伯患下了一辈子难治的病(支气管炎)。父亲说他不会游泳,要不然也可能会一起跳入水中。那一天的话题都是与到县城读书有关。县城对我来说是多么神秘又是多么令人向往。七岁时与母亲挑蚕豆在黑夜里爬坡上坎的经历清晰可见,不过那天只是见证了县城一个小小的角落,卖完蚕豆后还早,母亲就带着我回家了,印象最深的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满街的摊子之外,还有出城时密密麻麻的人家户里的巷道,走出巷道后的路坎边有一个简陋的厕所,粪水都满得臭味熏天,通往公路的一条土路两旁堆满粪渣和煤灰,许多家房顶的烟管冒着热气;哦
,还有两只凶猛的狗被拴在某家门前,铁链被甩得叮当直响。
卖完烤烟,父亲在老供销社里买了一个大红饼以示庆贺。那天晚上,弟妹们欢天喜地地围在红饼周围,母亲用刀把饼均匀地划成几部分,那一晚的心情是甜甜的、喜悦的。一弯清月挂在天空,我的思绪一直朝着县城里跑,我想起了母亲带我去卖兔毛的老商店,几根高大的木柱立在前面;我想起了三舅所在的老公安局,当时他住二楼的木板房,他炒的豆腐太好吃了;我想起五岁时去外婆家,我在城里走丢,害得一大群人四处奔走寻找,我却来回地往返于县城和外婆家之间,最终是外婆发现了我,就在老百货公司对面。我也想起我带着二弟和大妹加入到挑担的长长队伍中挑蕃茄进城卖的情景,好热闹啊!商贩们手里提着秤杆,这个箩筐里看一眼,那个背篓里瞅一下。我已记不清当时我卖蕃茄的价格,不过我似乎明白价格比别人低,那个买东西的人一定做了什么手脚,我当时被他给绕得晕头转向,后来边走边算才觉得不对劲,回家途中村里人问我那天蕃茄价格如何,我胡乱地编造着应付过去。
对于通知书的事,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拿,唯一可想的只有学校,所以,自知道能够被录取的那一天起,每天农活后我都趁空闲时间跑去学校,可都没人在。其实父母也在悄悄为我上学的事准备着,父亲从楼上找来一个由几块木板简单拼凑而成的箱子,说那是爷爷以前做给父亲他们读中学用的。木箱简陋无比,没经过专业木匠的加工,未上漆,顶层的木块可以取下来,有插销和扣子,就凭是爷爷亲手做的,还有父辈用过这一点,我对木箱就充满着尊重,我就要背着它去完成父母对我寄予的厚望。母亲早已做好了两双松紧鞋,细密的针线布在鞋面上,隐藏着许多母亲在煤油灯下的心思,那是对自己儿子即将独自走出村庄,走向山外小城精心准备的礼物,那礼物的后面有过母亲的挑灯夜战,有过针尖戳破母亲的手指渗出的鲜红血液。一天下午,当我正在院落里扎烤烟的时候,朱校长敲开了我家的门,是他亲自把通知书送来了,父母和我都松了一口气。
之前我都穿布疙瘩纽扣的青布衣服,既然要去县城读书了,父母带我去县城武装部拐角处的夏师傅家量身定做衣服,加上母亲之前买的一件草绿色中山装,我真要改变自己的模样了。我悄悄爬上楼,从枕头下拿出折叠整齐的衣服穿上,用一块从地里捡来的破镜子放在前面,那镜子里投来一位年幼的带着土气的少年。照过后,我又脱下衣服,小心地放回枕头下。那松紧鞋我也舍不得穿,我要等到上学的那一天。通知书里说要准备卖粮的单子,父亲上楼摘下挂在墙上的包谷,夜里,我们抡起棍棒使劲地捶打。第二天,父亲叫我与他一起挑包谷去粮管所。殊不知,仓管员抓起一把包谷看了看,说出虫了,还有小飞蛾在飞,叫挑回去,我们失望地挑着担子走在回家的山上,一路流汗,一路喘息。后来,父亲找到了一位卖菜籽的朋友,出钱买来了粮单,心终于落下。
开学的日子到了,我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父亲帮我挑着被子,我背着木箱,木箱里装着父亲读书时用过的瓷碗,走过一片烟地,走下老鹰崖,走过长长的河沟,爬上文家坡,走向我的新学校(鲁二中)。
到了学校我才知道已经开学一个周了,宿舍也住满了。代班主任轩桃老师任着初三年级的化学课,她找到了初19班宿舍里的一张空床,刚好在进门的地方,我个子小,要费很大的劲才爬得上去。父亲就要回家了,我一直跟着他走到学校门口,看着他扛着空空的箩筐沿凸凹不平的路朝电子公司、朝劳改队的方向拐了一个弯,我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学校前面开阔的田野,望着远处微微的水波,夕阳余光投射下来,山影、树影移动着。我回到宿舍,拿着父亲传给我的瓷碗,准备去食堂打饭。第一次打饭就跑错,跑到了回族食堂,不过还是打到了,洋芋汤泡饭,上面布满苞谷皮,第一嘴就难以下咽。我一个人蹲在树下边吃边想家,想父亲的背影,邵聪学跑了过来,叫我过去与他们在一起,他们有油炸辣椒,真好吃!
教学楼后面是一大片坟地,旁边是一片苹果园,坐在教室里都可以看到那条通往西门垭口的回家之路。每天我都会朝那条路看一会儿,有时我看到老家的人走过,有时甚至把某个穿着熟悉的人看成了父亲或母亲,好想家啊!
初28班的班主任换得很频繁,轩桃老师只带了二个周左右,之后是马敏龙老师接任,再后来是张象隐老师,最后由谷荣清老师带毕业。马老师性格温和,有时被调皮的同学弄得把头伏在桌上,一脸无奈。马老师教生物兼初三化学,他讲课时声音很大,有一个习惯就是把左手老插在裤包里,娓娓道来的生物知识令人印象深刻。不过,他对我可能印象不深,好多次他带班上的同学去劳动时还问我是哪个班跑来的,名字自然更不知道了。马老师劳动起来很卖力,操起锄头就挖,挽起裤脚就挑,从不嫌脏,干得汗水直冒。那片曾经的苹果园里留下过他深深的脚印,他时而的幽默也让同学们笑声不断。我不知道调换他的原因,只是初二后半学期到校报名时才看到学校黑板上通知我们去找张老师报名。张老师很严肃,胆大的同学暗地里叫他“张不笑”。他的数学课充满激情,思维严密,一气呵成,容易听懂。张老师很关心学生,他常骑自行车托生病的同学去医院,不过有一次一位同学装病被他识破,他托那位同学去医院悄悄地叫医生给他打了一针蒸馏水,弄得几位欲找借口逃学看电影的计划落空。张老师记忆力好,他记住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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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学期间从没吃过早点,也没有吃早点的概念,甚至不敢想。有时饿得慌,就跑到地里摘黄瓜,用手抹一下泥便咬,咬得脆响;有时提一篮土豆去队里的烤烟房,大人们用钢叉往炉条一捅,火星四溅,炭灰纷落,不一会儿土豆就熟了,用木片一刮,黄生生的,香喷喷的,皮也不剥就吃。绝大多数时间,在屋里游来游去,空空的,想也无用。来到县城,最好别上街,上街就会看到炸油糕的摊点,香味扑过来,诱惑力极大,满脑子的馋欲,做梦也想。走过校园,厨房里飘来的馒头香味,之前只有在端午节才有。真不敢走近厨房,我很想走近,但我无法走近,我只能悄悄地走向青砖的教学楼,呼吸着清晨的空气,或者瞟一眼其他同学手里的馒头,然后拼命控制住清口水。面对毫无油水可言的饭菜,我真的饿了,我真想不到中学生活怎么会如此艰苦,一碗饭下肚后仍感到还饿,饿得有时真没心思听课。办法是人想的,周末回家煮洋芋,不仅是我,还有许多同学都一样。回校途中,大家的包都鼓鼓的,一大股洋芋味。
最后一节课,心早已飞到宿舍的小木箱里,心在盘算着到底去找个熟人看不见的地方尽情地吃。铃声响过,我故意放慢脚步,走进宿舍时,同学们早去打饭了,我迅速打开箱子,往包里装几个洋芋,不能装多,要省着吃,哦,还有母亲塞给我的干酱粑,黑里透红,倍感亲切。我没朝大路走,顺一条小沟,独自来到河边。太阳暖暖的,河水清清的,几朵蓝花花开了,有一个沙坑,刚好可以躺下,在这样的地方享受“午餐“,那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我咬一口洋芋,放一点酱粑,边吃边看天空,边看云朵飘移的方向,边想我为什么这么小气,吃东西都要躲着吃,可我没办法,我的饭票快完了,必须计划着吃。正当我欠起身来,发现不远处坐着一位衣衫褴褛、蒙头垢面的人,我有些惊悚,想悄然离开河堤,忽然脚下一滑,噼啪一声摔倒。那人转身,向我奔来,哇哇直叫,张牙舞爪,肯定是神经失常了。我满身泥灰,拼命地跑,跳下坎子,朝地里狂奔。那人在我躺过的位置停下,远远地,他在吃什么东西。我一摸衣袋,原来一个洋芋掉了。
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去河边了,后来我找到了一笼包谷草,稍作打整,便成了可以躺下的空间,好惬意呀!独自一人在这安静的地方可以想家,想父母弟妹。那一排排立于地间的包谷桩,多么整齐,还有猴子草坚强地站在那里,充满活力。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到自己真回到了家,母亲做了好几道菜,叫我快吃。醒来时,朝校园一看,空荡荡的,早上课了,我心里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勇气走向教室,我难过地再次躺下,想像着老师会如何惩罚我,或者我主动请求扫一个星期的地,只要我能做的都行。那个下午我一直没去教室,一直处于内心的纠结之中,我真是太胆小了。
放学后,我挪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宿舍,没心肠去吃饭,我决定用饿来惩罚我缺课的内疚之感。当我斜靠在卷成团的被子上沉思之时,一位同的走近我,悄悄地问我午去哪里了,我没回答。他的话让我如释重负,他说老师问那个空座位是谁的,他随口告诉老师说我生病了,老师信以为真。
第二天,我真的病了,全身酸痛,一点力气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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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冒了,发着高烧,一夜的汗,被子都弄潮了。我的床位于窗子边,窗户没有玻璃,夜是模模糊糊的,我有些神志不清。那天我没去上课,宿舍里很安静。包里没钱,就几张饭票。我强撑着走向医务室,马医生给了我一些药服下。药物在空空的肚腹里发效,把我弄得眩晕。我想回家,我朝路边走去,走到一块草坪处就倒下了,恍恍惚惚的,又饿又困。草坪的四周都是坟,还有几块碑石,文字被风雨和岁月磨去了一些棱角,杂草从石缝中冒出来。我的目光虽呆滞,意识虽模糊,不过还可以认出那条通往家的路。我爬在那里,盯着每一个从路上走过的人,几个小时过后,终于看到了四大爹挑着担子慢慢走来,我叫他带个信回家给父母说我生病了。
母亲来学校时我还躺在那草坪上,天色已暗,她去了教室和宿舍都没找到我。城里的灯亮了起来,教学楼上的灯也亮了,隐约可以听见喧闹声,一会儿是上晚自习的铃声。看着四周的坟茔,心里有些害怕,有一股力量支撑着我从那里离开。我朝宿舍方向走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旁边是一担箩筐,那身影也在朝我移动,越来越近,是母亲,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带我去公安局,去三舅那里。一进屋就热乎乎的,三舅弄了些饭叫我赶快吃下,叫我搬到他那里住。我真感谢三舅,他既要工作,又要做饭给表姊妹们吃,加上我的到来,他更忙了,可他从没抱怨过,对我问寒问暖,还给我讲他与母亲小时的艰难往事。住在三舅处,就不再担心那透湿的鞋子无法弄干,晚自习回去后把鞋放在火炉旁烘烤,暖暖的,没有了寒风吹进窗子的叫声,没有了整夜的冷,没有了彻夜无眠的痛苦……我每天穿行于大街,融入清晨匆匆的脚步声里。
还记得吴晓兰老师和张琼老师,她们教过我英语。后来我成为了一名英语老师,真得感谢她们当初的教诲。饶应康老师教了我六年的语文,他严谨的教学风格一直令人难忘,初中时他叫我们坚持写日记。我的日记里满满地记下了每次回家看到父母在田地里劳作的艰辛与不易,其实就是流水帐。多年以后,翻出那些歪歪斜斜的文字时,不禁思绪万千。记得我参加了学校举办的征文比赛,那篇《家乡的烤烟重点户》还获了奖。文中我以王叔叔种烤烟的几个细节而展开,突出劳动、收获与喜悦的主题,而王叔叔的原型其实就是我的父亲。因为我亲身经历了种烟的整个过程,那样的体验让我在劳动中懂得了贫瘠土地深处的含义,并在每天的起早贪黑中学会了种植庄稼的每一个细节。粮食是一家人生存的根本,有计划的农耕管理是收获的保证,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比如松土、碎土、排沟、挖塘、播种、下苗……程序太多了!劳动让我心里踏实,劳动所得的收获可以让我安心读书。烟季是疲惫的,我们利用周未回去的机会打烤烟,直到把烟叶上到烤烟户。回校途中,倦意绵绵,步伐沉重。听课的效果自然不好,旁边的同学都说我身上怎么一大股泥土掺杂的烟味,太难闻了。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不能也无法摆脱那味。
我的爱好是画画,从小就会从灰坑里捡烤过的糊炭在墙上乱画,甚至学父亲画财门八卦,画菩萨神像。卯时毅老师是我的美术老师,他不仅画画得好,还带我们去陆家龙潭或文屏山上写生,他在学校组织了美术兴趣小组,办画展,举办美术作品大赛……既丰富了校园文化生活,也培养了许多美术专业的同学到更高一级学校深造。可以说,鲁甸美术事业的发展,无不与卯老师息息相关。我虽后来学英语专业,但当初他教给我的美术知识让我在今后的人生中倍感充实。
读书,不要读死书;读书,要学会从书本中走出来。一定的兴趣爱好可以陶冶人的情操,可以达到身心愉悦。这难道不是我所想要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