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诗经》追思宋安群
2023-06-07 09:46阅读:
宋安群|清明时节的《诗经》追思
2023-04-05 15:33
又是清明时节了。此时的气候,总是阴湿多雨,多带给人们凄清的心境。据说,这时段成了个节日,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当时有个叫重耳的君王,为了报答属下介子推旧日之大恩大德,兑现昔日诺言,执意请其出山做官。介子推却不图回报,偏不就范,躲入了更深的山林里。重耳诚意不减,寻人不果,遂令人烧山以催逼介子推露面。疾风烈火没有眼睛,烧入深山老林,不想误烧介子推殒了命。从此,重耳规定每年这天全国不得动用烟火,只准吃熟食,也就是寒食,以纪念逝去的恩人。从此清明成了个节日,它同时也有了个“寒食节”的别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这首《清明》千年普识,写的是雨天的凄凉败兴,人们心情的压抑难耐,以及寻求借酒浇愁的冀望。它没有祭祖扫墓的暗示,却相符这个时节的气候物候,切合凄凉压抑的心境,契合慎终追远的内涵。特别是“清明时节”的时间明示,人们不免将彼时生发的追思逝去亲人的心情和感受代入,此诗就这样成了唐代以来列数“清明诗”的首例。
慎终追远,悼念逝人,在古代还专门有一种文体,叫做诔(li)文,也叫诔状、诔辞或诔词。是追述死者生平,专致死者之德、活人之哀的文字。据载,最早的诔文产生于公元前五世纪的鲁哀公时代。而早于诔文产生之前,却存在了一种体式不同的诔文形制,就是悼亡诗。《诗经·唐风·葛生》就是这样的经典范文。
由于中古汉语文字稍微艰涩,我用当代汉语以七言诗的形式翻译如下。
葛草长藤绕紫荆,蔹(lin)草藤软漫野生。
我爱的人逝在此,谁也不伴孤零零。
酸枣树高葛藤绕,荒郊坟地铺蔹草
我爱的人逝在此,谁也不陪独寂寥。
陪葬角枕光妍妍,锦绣被褥七色鲜。
我爱的人逝在此,谁也不陪暮与旦。
夏季日子日益长,冬日昏昏夜茫茫。
耐心等我百年后,又复你房亦我房。
冬日昏昏夜茫茫,夏季日子日益长。
耐心等我百年后,再共一室度时光。
这首诗悼亡的对象到底是男子悼女子,抑或女子悼男子,不明。
情是爱人之情,感是情爱同感,性别可理解为两性均可,情感当然男女均通。由此也可证明此诗的普适意义。为此,此诗也更有阐释的张力和情景的想象性。
此诗细节铺叙尤好。葛草野藤绕着紫荆树丛,蔹草长藤软和地漫野铺展。酸枣树被葛藤缠绕到高处,荒郊坟地是一片蔹草的世界。此时,诗的主人公回想收殓的当时,陪葬的角枕光妍妍的,绣有七色花朵的锦缎被褥似历历在目。眼下,他(她)心爱的人却辞世长眠在此,再没有谁来陪伴他(她),死者永远孤零零地寂寥地暮暮旦旦地躺在黑暗的坟冢里……
叹喟极生动真切。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堪作悼亡诗的典范。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大概是说,人生在世忙忙碌碌,世事难料,难以讨究清楚,何必还要去探求死后的事呢?本诗生成在孔夫子出世之前,作为悼亡诗,涉及生前死后,对人生的认知已经高度成熟,体认生死离别的感受十分感人,所蕴哲理足可惊叹。真钦敬《风》诗制作人的文学创作能力是如此早熟早慧,把从古到今人们的共情描述得如此通透,将艺术感觉和文学表达玩得如此娴熟!
读过日本动漫大师宫崎骏一段话:“人生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列车,沿途上会有很多站,很难有人可以自始至终陪着你走完。当陪你的人要下车时,即使不舍也该心存感激,然后挥手告别。”甚被此言感动。如今连同《葛生》来读,不禁感慨唏嘘。如果说,宫崎骏表达的是应该对“陪走人”的不舍和感恩,那么,《葛生》则是表达了一种与先逝之人不得同生,但求同死,不得同死,但求同穴,且一定要同穴的决绝。有时一挥手就是永别,那份悲凉悲恸是何其揪心!王实甫《西厢记》也有类似的“生不同衾死同穴”句,也是如此悲情决绝,也许是由《葛生》点化而来。
这首诗,情真意切,延宕至今已三千多年,仍然保鲜。“耐心等我百年后,又复你房亦我房。/耐心等我百年后,再共一室度时光。”这两句的《葛生》原著白文是“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即便当下未译一句未改一字,犹可无障碍地读懂!真是晨钟暮鼓,意蕴绵长,极尽人情世故和人性悲颓而后传世的文字!读之犹如脑门被连击三挝,惊心动魄。此是《风·葛生》精华之处,诗眼所在。真是“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害了,相思病怎熬”(元
郑光祖),“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宋
苏胜琼)。难不成《葛生》就是三千年多前的歌者特地为今天读者唱留的能读懂的悼亡诗样本!虽是无声的诗歌、诗句,却似带着哀伤情绪直击心底的乐音啊!
最近刚好启听法国作曲家米切尔·科隆(Michel Colombier)
的悼亡音乐《Emmanuel(上帝与我们同在)》。一把小提琴(意大利露西亚·米柯瑞丽),一支小号(美国克里斯·波提),刚柔相济的二重奏,互相引导,阴柔与阳刚交汇,似阴阳两界的对话。无尽的缠绵悱恻,哀婉悲伤,其泣,其诉,慢慢其泣,其诉,慢慢飘进了心底。接连听了五遍,其旋律,硬是令心灵之门不由自主为之打开,心甘情愿任由它缠绕、充盈、弥漫,久久不息。这乐曲听得都留驻心底里了,而后打开钢琴,不需乐谱已能全曲弹出。
这首《上帝与我们同在》本是作曲家写来吊唁早逝的儿子,是他个人哀悼情绪的宣泄,却广泛地得到他人的共鸣和接受。1970年面世后,一直在世界各地广为演奏和传播,得到极高的评价和赞赏。说来就是这乐曲已经超脱了作曲家个人的悲怆,超越了表达一己的哀思,作了普世普适的音乐表达。作曲家米切尔·科隆如今也逝世了,他的这首名曲以扛鼎之作的艺术品质,将凄美留在了世上。《风·葛生》同它一样,真挚,贴切,人生意蕴透彻,诗化,却入俗,接地气,超越了生死,虽是文字,也同有将凄美留在人世的扛鼎之力,一发声即会引来此伏彼起的空谷回应。
诗歌与音乐,是天使的一对翅膀,载着缥缈万能的情绪,可以飞进人心灵的深渊,滋润焦渴,抚慰情怀,而后永远盘旋其间,再也不会飞出来。《风·葛生》就如此,它产生于还没产生清明节的年代,当今却可代入清明时节的追思,它超越了悼念、追思亡人的局限,以悲剧美学的价值令人体味,以乐音的翅膀回旋在人们心间。
清明时节雨纷纷
风·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注释】
葛:蔓草。蒙:覆盖。楚:牡荆。上古人死无棺木时,裹之以葛布埋葬。蔹(lin):白蔹,草本植物;野葡萄。予美:我爱的人。此:此间。与:相伴。域:坟地。角枕:兽骨制成的枕尸物。枕衾:敛盖尸的织物。粲:灿,美。旦:天亮,指谁来陪到天亮。冬之夜,夏之日:冬夜长,夏日长,指岁月长。百岁:去世。
其居、其室:亡人之墓。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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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山西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