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罗丹作品赏析--《巴尔扎克像》
2014-01-07 21:54阅读:
罗丹的古典主义作品,是以《青铜时代》开始,以《加莱义民》和《地狱之门》告终的,其间的历程,正是在古典主义基础上,向现代主义过渡的探索。因此在其古典主义作品中,有许多现代主义的闪光。其实他的处女作《塌鼻男人》,一开始就预示了在罗丹的古典主义传统中,始终蕴育着打破传统的力量和气质。当罗丹完成了《加莱义民》而《地狱之门》尚在尾声中时,他雕塑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座伟大的雕像——
《巴尔扎克像》。正是这座雕像,使罗丹在其一生的最后时刻,把他的一只脚有力地迈进了现代主义的门坎儿。对于欧洲雕刻史来说,它是一个里程碑。
1891年,在法国文学家协会主席左拉的推荐下,罗丹接受了制作文学协会订购的巴尔扎克像的任务。尽管罗丹预见到官方的订货是不易对付的,他预见到他们永远也不会允许他按照巴尔扎克的真实面目去雕塑,但是,罗丹非常敬仰巴尔扎克和他的巨著集《人间喜剧》,罗丹认为这就是他的《圣经》,因为它教会他如何观察和描绘。所以,与其说罗丹是为了文学家协会来雕塑巴尔扎克像,不如说仅仅是为了巴尔扎克本人,或者不如说是为了艺术。
为创造一个真实而又具有艺术性的巴尔扎克像,罗丹做了许多准备工作。他去巴尔扎克的出生地图尔旅行考察了一个月。他派助手跑遍巴黎,找来许多和巴尔扎克形象近似的模特儿,虽都不尽满意,但罗丹还是据此做出了17个I0尺高的巴尔扎克像。他召集了他的助手和学生(其中有两个是后来与罗丹齐名的雕刻家布德尔和马约尔)一起来审查,听取意见。但最终无一能使
其感到满意。预定的18个月期限到了,罗丹不愿草率交货,一拖再拖,文学家协会因此要求罗丹赔偿损失,退还预支的一万法朗。由于文学家左拉和诗人马拉美的斡旋,由于罗丹的另一雕像《加莱义民》所取得的成功,文学家协会又给了他18个月时间。在此期间,罗丹重塑了好几个巴尔扎克像,却仍无一满意。由于罗丹对待自己的创作极其认真严肃,在艺术上精益求精,不愿为迎合文学家协会某些人的世俗口味,不愿把一件艺术品当作可以如期交货的货物来对待而敷衍了事,所以,尽管他已经按照所要求的尺寸做了近20座巴尔扎克像,但当他自认为尚未达到艺术的完满时,他拒不交货。1987年,文学家协会将此事诉诸法律,准备向法院控告罗丹。对罗丹表示同情的6名协会会员因此退出协会。“巴尔扎克事件”成了当时巴黎所有报纸的头条消息。报上发表了著名的艺术家左拉、莫奈、马拉美等人向文学家协会提出的抗议书。由于公众的压力,文学家协会收回了控告,罗丹也被劝说做了相应的让步,答应在1898年沙龙展览会上展出完成的巴尔扎克像。
罗丹的助手和情人、美丽的女雕刻家卡缪在巴尔扎克出生的都兰省人聚居之地,找到了一个身材酷似巴尔扎克的人----
一个屠夫,并把他领到罗丹那儿做模特儿。罗丹叫裁缝给他做了一身衣服和一件“多明我会”长袍,因为巴尔扎克在晚上写作和睡觉时,就喜欢穿这样的长袍。在l898年沙龙展览会的前几个星期,罗丹请求卡缪审查又一座新的巴尔扎克像。这个像穿着长裤和背心,卡缪认为这种样子没有表现力,不如就让他穿上多明我会长袍。罗丹接受了建议,当即将新塑成的巴尔扎克像毁掉,在仅剩下的几个星期时间里,罗丹凭着他过去几年对巴尔扎克从精神到气质到肉体状态都已谙熟的经验,凭着这双已塑过近20座巴尔扎克像的、训练有素的手,凭着久经蕴酿而终于洋溢的灵感,神速地塑出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这座《巴尔扎克像》,它比真人大一倍。由于文学家协会所给的预支费早已用完,罗丹未能把它铸成铜像,而是制成了石膏像。他又一次召集了他最有才气的助手们:卡缪、布德尔和德布瓦。布德尔久久地盯着那双塑造得十分逼真有力的手----他感到它们是过于生动、过分有力了……他把这感觉告诉罗丹。罗丹马上就明白了该怎么办。他毫不犹豫地把这双手砸掉了。尽管它们花费了他很多心血,塑造得如此出色,但是它们因此而宣宾夺主了。于是
我们今天看到的巴尔扎克像就是这个样子:他穿着多明我会长袍,扬着那头发蓬散的雄狮般的头,两只套在长袖里的臂膀下垂着,没有手。罗丹完全摒弃了古典的完美法则而没有去重塑和修补那两个砸过的“伤口”。从最后定型的巴尔扎克像的诞生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罗丹为了艺术的完美而反复推敲、精益求精、并虚心向学生求教的品质,可以看到伟大艺术家之间的师生关系亦是不同凡响的。
1898年沙龙展览会被文学家称为“巴尔扎克沙龙”。人们争相去看罗丹的两座雕塑《吻》和《巴尔札克》,它们出自一人之手,却如此不同。《吻》闪耀着大师古典主义传统手法的光辉,尽管它的内容如此带有对传统爱情的挑战色彩——那个女人体就是以罗丹的情人卡缪为模特塑造的。这座具有炽烈的内在情感的《吻》,就是罗丹和卡缪的深挚爱情的象征。他俩的情意在巴黎众人皆知。但是,人们都赞美它、接受了它,因为它那令人谅叹的古典美的形式感太动人心魄了,把习惯于传统美的人们带到了一个传统美的峰巅,因而把他们震住了。
但是,《巴尔扎克》——这哪儿还有一点传统的影子?!这个举世闻名的大文豪的纪念像,竟被塑得如此粗俗、难看、坑凹不平,和古典美的典雅高贵相去甚远。于是众怒哗然。当时的文学家协会主席皮斯内当着参观者的面,在塑像前怒吼:“这叫我感到恶心!”“巴尔扎克连手都没有,难道他是用脚趾头写书吗?”他认为它“根本不像人”“只有蔑视人类的艺术家才能做出这样的作品。”文学家协会以1l票对4票拒绝接受《巴尔扎克像》,巴黎市政厅也决定不允许在市内任何地方放置它。尽管有许多艺术家对此提出抗议,并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打算筹集三万法郎捐款,以便从罗丹手中买下巴尔扎克像,表示对艺术家的支持,但罗丹拒绝了这一好意,坚决退还了一万法郎的预付费(连同利息)。他把巴尔扎克像拉到巴黎附近的农村侔峒,放到自己别墅的花园里。他坚信这是他自己所做的最好的塑像之—,只要它达到了自己所满意的地步,其它都无关紧要!
是的,这是罗丹的巴尔扎克,是艺术家心中的巴尔扎克,是真实的巴尔扎克。罗丹自己说:”作品《吻》的内在感情无疑是吸引人的。但在这个群像中我没有任何创新。这个主题是按照学院派传统来处理的,雕像本身很完整,但人为地与社会环境相脱离。相反,我的《巴尔扎克像》,他的动态和他的摸样,使人联想到他的生活、思想和社会环境……”(引自
“国际美术资料”1979年4期中的“罗丹材料三种”,阿伯特·阿尔尚著,陈桂花节译)。
罗丹没有把巴尔扎克塑成一个头戴大礼帽、手拿文明棍、身穿燕尾服、一本正经、正在读书、正在写作或正在低头沉思的大文豪模样。总之,毫无历史先贤、伟人之纪念像所应当有的尊贵模样,而是把他塑成一个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的样子,加上雕塑手法的毫无修饰、塑像表面不是呈光滑圆润而是坑凹粗陋的形态,更增加了人物的粗俗犷达之气——正是这粗俗之气,却是假充高稚的世俗之辈所不能接受的。这是罗丹对巴尔扎克内在精神的独到见解。
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是一部伟大作品,但它的每一篇小说都是在用精确细致的描写来刻划巴黎社会的种种粗俗丑陋、百孔干疮之貌。读其作品,人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好象是在借助巴尔扎克提供的一面特殊的显微镜,一个接一个地看着那些放大了的千百种人类社会的脓疱烂疮,并且好像还看见巴尔扎克像一个在病毒面前毫不畏惧的大夫,正在把它们一个个在你眼皮底下挤破,流脓流血流黑水,直看得你恶心想吐。这种以犷达而又犀利的笔法,直截了当地描写现实中真实的粗俗之貌、专揭人类丑恶的作法,不是那些或喜吟风弄月、或喜神游玄境、神经纤细脆弱、清高厌俗的书生和文人所能为之。它需要一副洞察幽微而深明大义的头脑,一颗顽强坚韧而又充满人性的心,一对犀利的眼睛,一个灵敏的鼻子,一种解剖家的技巧和胆量,还需要有极为健全的神经、足够强壮的体质和一个好胃口。而罗丹的巴尔扎克像,则把这些品质表现得淋漓尽致。正是这样一个巴尔扎克,才写得出《人间喜剧》那样一部惊心动魄的宏伟巨制——他披着散乱的头发,胡子拉渣,满是皱褶的长袍凌乱地裹着他那臃肿然而魁伟粗壮的身子。他洞察世界,虚怀若谷,为事业勤奋不辍,却无暇顾及自己眼皮底下的琐事——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他高扬着头,充满了自信,像一头警觉而傲视的雄师般伟岸;深陷的眼睛,看着他无所不看穿的世界,他正在迈步向前,这也是他思索的信号。仔细看他的脸,仍可发现罗丹的古典倾向:它的表情是复杂的,既有自信和傲慢,又有忧愁和温情;既蔑视,又宽容……它达到了细节的真实深刻,又达到整体的简洁和谐,具有纪念碑雕像的浑然一体的气派。暗影在它坑凹不平的身上找到了许多藏身之所,光线只在突出的地方闪亮着。多处复杂重叠的暗影,为雕像笼罩上阴郁的悲剧气氛,巴尔扎克仿佛永远是在双重(自然和社会)的黑暗中踟蹰,仅仅是窥视着、渴盼着那可疑的光明。
这座雕像一直在罗丹的花园中伫立着,陪伴罗丹渡过了自己一生中最后的时日。只有他俩才互相需要和理解。直到罗丹去世22年后,1939年,法国政府才解除禁令,把这尊雕像耸立在巴黎街头。感谢罗丹。现代人走向这座雕像时,他们透过那带有艺术性的粗俗意味的蓬乱头发和邋遢长袍,透过它表面的坑凹不平所显示的富有感情色彩的光影变化,一眼就看出了巴尔扎克----这正是他们所终于认识到和所要寻找的巴尔扎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