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亮# #白帝春深# ch4
2014-07-24 09:04阅读：
4.
汉中王府,亦是从前的左将军府门外,侍从们只见大王下了车,还紧紧抓着军师的手不放,大步流星往寝宫走去.诸葛亮被他拉着,也只好快步跟着才不至于露出被拖着走的狼狈景况,腰间玉佩不住叮当作响,到了一处转角,刘备瞅着没人,索性一把将诸葛腰上那响得烦人的玉佩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主公!'诸葛亮叫了一声,俯身要去拾那玉佩--其实那玉摔了倒没什么,只是那丝紊却是刘备亲手所结...
然而不等他弯下身,刘备又是负气似地用力一拉,扯着他往寝殿走去.
诸葛亮知道刘备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到得寝殿内,刘备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侍从全数退下.偌大宫中便只剩君臣二人.两人四目对视良久,而诸葛虽是一直被刘备瞪着,却也回望回去,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示弱.两人似乎在比谁的气势更强.然而望着望着,诸葛亮却渐渐发现自己没了底气.正要逃避刘备的目光,却听对方狠狠咬牙,骂了一句:'混账!!'
诸葛亮心一痛,跪倒在地,却是说不出话来.
'你跪,你跪啊!!'刘备气得一把将他掀起:'有本事抓着朝野百官,还说动孝直子龙一起反对东征!瞅着孤都不知道呢!?你---简直目无君长!!!'
'主公,'诸葛亮神色惨然,亦不挣扎,只是凝望着他的君王那张放大的,已然布上皱纹的脸.
刘备看见他眼底一丝痛色,不由心灰得叹了口气,松开了人.他转身,抬眼望那屋檐上不断滴落的雨水,良久低声道:'你回去吧.孤没有你的帮助,也不能东征.你也不需去说孝直子龙.只要称病在家,不理政务,我刘备又能撑持多久?没有你足食足兵,孤怕是尚未出师,军心已乱.'
'主公...'诸葛亮开口,声音却是涩然.刘备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前,叹道:'孤以为你是最懂得孤的,自会理解孤伐吴的决定.就是不支持,你便好好与孤说.犯得着什么也不说,背着孤让满朝文武来阻止孤东征?你---'
诸葛亮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刘备见他始终默然,以为他还要与他犟,便抓住诸葛双手,深深看进他眼里.
诸葛亮只消看得一眼那君王的眼睛,他便不忍再看.
脆弱,恐惧,无助...那哪里是向来坚定刚毅的刘备所曾流露过的神情.
'你说,你是什么意思!?'但听刘备沉声道:'你现在就给孤说清楚!'
诸葛亮双手被刘备拉着,却转过了头去,眼中泪水划过面庞.
'你哭什么.'刘备冷冷道:'都说军师
杀伐决断,心如铁石.如今也会哭么.'
诸葛亮听刘备语气冰冷,足见寒心到了极点,他心中一痛,却反而抬头直视刘备,沉声道:'人非草木,焉能无情.大王难道以为亮不会流泪?'
'你...'刘备看诸葛亮一脸倔强,内心反而暗悔自己方才把话说重了.然而终究怒气难平:'那你给孤说清楚,你为什么反对孤东征!'他想了想,又道:'孤不要再听孝直那一套!'
'主公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诸葛亮道:'以私情而论,亮自然支持大王伐吴.然若以公义而言,亮思前想后...实无万全之策保大王万无一失,故不敢冒然支持大王东征!''
'所以你没了办法,就去找孝直.'刘备苦笑道:'孔明,你还是如此会说话,想要对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孤告诉你,你做错了.'
'是.大王方才大发脾气,已是告诉亮,亮失算了.'诸葛亮亦是苦笑了一下:'看来大王是不愿听臣再说下去了.臣请告退.若大王伐吴决意已定,亮全力助大王就是.'说罢起身意欲离去.
'你...!'刘备一急,上前拉住诸葛之手:'这个时候你还跟孤拗脾气!'
诸葛亮回望着他,笑了起来.刘备亦是咬牙,拉着人过来在案前席上坐了,亲自给诸葛斟茶,自己这才在床上坐定,恨恨道:'孤恳请先生赐教.'
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情况?倒似回到了两人初相识的时候.诸葛亮哭笑不得,起身来到刘备身边,坐于床下,握住了刘备双手.君臣二人一高一低,如此情状甚是亲密.
诸葛亮向来拘礼,难得如此放开.刘备心中甚喜,道:'孔明,上来与孤坐着.左右也无人.'
诸葛亮摇摇头:'主公,虽左右无人,君臣之礼不可废.'
'你不嫌膝盖烙得慌.'刘备道.伸手拿了一个垫子给他.
诸葛亮一笑,自拿来垫着了,这才继续握住刘备双手:'主公,有一事,亮须与主公明言...'
'讲.'刘备歪头看他.心道他怎么说话忽然这么拘谨起来.
'...亮并没有去说子龙谏阻东征.'
刘备挥了挥手:'你也不用辩了.孤知道子龙根本不用你说他,他本来就跟你所见略同...'他说着,忽然握起了诸葛双手,认真看着他:'孔明,孤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底去...'
诸葛亮摇头,苦笑了一下:'还有孝直.他本来就不同意东征之举.孝直自来极有主见,又岂是亮三言两语能说得动的.臣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下.'
'......'刘备给噎住了.想起法正,心底又是一阵难过.他走出去吩咐侍从去打听法正此时情况,立刻报来.又转回寝宫中,只见诸葛仍坐在榻前.
'孔明...我...'他复又坐回诸葛亮身边,抓着他双手,爱惜地抚摩良久,叹道:'孔明这双手,十几年来,多是辛劳,为我做了多少事情...孤不该这样对你发脾气的.'刘备说着,摇摇头,低声道:'孔明你说,孤怎么补偿你,你才不生气...'
刘备语气低缓,竟是讨好伏低之意.诸葛亮一怔,接着又摇头叹道:'亮没有生气.只是亮这不过是恰好与子龙所见略同,又去探了一下孝直的意思,请他劝说主公,就是欺负主公,目无君上了.若是亮当真谏阻东征,主公又要如何.'
'......'刘备一愣,想了想,确实如此.诸葛亮并没有做什么越礼之事,更没有直接劝阻他东征.千思百转,苦虑良策,亦全是为了他周全.最后苦无对策这才去找了法正.孔明只不过做了这么一件事,自己就气成这样,对他大发脾气...这是否当真是太过了?
'孔明...'刘备开口,声音却是哑然.只见诸葛亮摇了摇头:'主公不必自责.亮知道,这全是因为主公将臣当做至亲之人...便以为臣时时刻刻皆应该支持主公要做之事.只是...'
'孔明,”刘备打断他:”孤这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隆中大略!孤誓要夺回荆州,方能如孔明所言,两路进兵,左右策应,共伐中原!'
'...恐怕主公并不只是想夺回荆州.'诸葛亮心中感动,却是低声道:'若不手刃吴侯,主公必不善罢甘休.'
刘备冷然望着他,看他还有何话讲.诸葛见刘备如此,反而微微一笑:”…不必这样看着亮.亮不会如孝直那样与主公吵架.主公不听,亮不说就是.”
“你这是什么态度.”刘备好气又好笑:”孤还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瞪你一眼,你也受不起么!”
“亮受得起.然川蜀朝堂,季汉基业受不起.”诸葛亮笑道:”主公可要知道,亮并非不能吵架,而是不愿,不想,不敢!”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人皆说军师谦顺,谁知道私底下会这样不痛不痒给刘备软钉子?虽然这种情况极少,而刘备此时也认为,这个样子,才真是他的孔明!
“混账!”刘备虽气,也只得低骂一句:”好!孤说不过你.你说吧!”
诸葛亮微微一笑,握着刘备双手:”主公也不必生气.来年兴复汉室,与主公泛舟五湖,主公想吵多少,亮都奉陪.”
“真的么!”刘备心中一喜,随即摇头笑道:”那个时候,孤可舍不得与你吵架了.否则岂不大煞风景.”
诸葛亮微笑了一下,随即切入正题:”亮自随主公,尔来十有三年矣.自草庐一对,至如今天下终成三分之势.得来不易…若无主公,亮至今也只南阳一耕夫.”
刘备摇头:”说的什么话.孤自得军师,幸成大业.否则如今怕已是冢中枯骨.”
诸葛亮道:”三分天下既成,请主公细思方才孝直所言:两弱相争,百损无利.孝直或不曾细说此间利害,主公盛怒之下也无暇细思…今汉吴均势,吴固无力灭汉,汉亦难吞吴.若倾力东进,败则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胜亦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使曹魏坐收渔翁之利.主公非要伐吴,以亮之见,若旨在收回荆州,见好就收,则败不至倾危.若胜,可全主公与我当初隆中之策.”
刘备默然片刻,道:”孔明觉得,孤会败么?”
诸葛亮摇头:”不.亮反倒认为,若主公倾国东征,挟山海之势,军威所到,吴必望风请降.主公此时便可以荆州为谈判之资.亮所虑者,恐主公不甘于此,必要灭吴.则吴必作困兽之斗…那时便如孝直所言,两弱相争,无论结果如何,皆是北方得利.则天下大势去矣.”
刘备沉吟半晌,俄而起身望窗外落雨,良久低叹:”若如军师所言,孤不能替云长报仇,若未及一统天下,手刃孙权而身死.必然抱憾九泉,亦无面目见吾弟矣…”
“主公贵体康健,龙凤之资,天必佑之!何出此不祥之言?”诸葛亮亦起身缓缓道:”楚歌言道,身死国殇者且为鬼雄.况云长义薄云天,英雄一世,必魂归天宇,终成神明.”
“…是么?”刘备惨然笑了起来,回望着诸葛:”那孤呢?孤死之后,能上得天庭么?…若是你,又会是如何?”
“我?”诸葛亮微笑:”若汉室得复兴,亮或能因有功于社稷,位列仙班.若不然…便埋骨青山,守此一方乡土.”
刘备摇头:”如此,为了孔明,孤也必要匡复汉室,还于旧都了.”
诸葛亮含笑执扇一揖:”多谢主公.”
“……”刘备此时方反应过来,他虽没直接答应不灭吴只取回荆州.可此时被诸葛亮几句言语套下来,至此已然是君无戏言不可反悔了.大事就这么定下来,如往常一样,自己领兵出征,而孔明会在后给他足食足兵,使他无后顾之忧,然后迎他凯旋.眼见诸葛眉宇间愁云散尽,笑意朗朗,刘备自也觉心中悲痛稍解,笑道:“你就别回去了,让他们把事情送到这里来办吧.今晚也睡这儿.”
诸葛亮笑道:“亮要先回去告诉孝直,让他放心.晚些再来陪主公.”
刘备哭笑不得:“…孤还要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跟孝直如此要好?怕是你去了晚上也不回来了!”
“哦,若是如此…随时欢迎主公前来.”诸葛亮狡黠一笑:”我二人必扫榻相陪.”
“……”若不是诸葛一面说一面走,立刻就逃得远了,刘备早已将人掀倒.终是撑不住笑出来,对着诸葛背后喊:”若不回来,孤便要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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