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他者(修远原创)
2014-07-12 14:48阅读:
在拉康的理论体系中,“他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他最初使用这个概念的时候,仅仅指涉“其他人”,然后才渐渐将其主要含义抽象化为“他性”,他者这个概念最初来源于黑格尔与萨特,拉康对于他者的理解中有关键的一点与这二人相仿,那就是他者首先是自我意识的对立面,然而他者却又是自我意识的创造者,如果没有他者的“凝视”,自我意识就无从形成,可以说自我意识恰恰是由它的对立面“他者”所创造的,所以拉康得出结论说:自我就是一个他人。
从这个中心思想入手,拉康发展了丰富的他者理论,首先,他将他者发展为小他者与大他者,小他者主要指的是婴儿在6-8个月的镜像期,从镜子中看到的自己的影像,并将这个影像误认同为“我”,这个“我”带给了婴儿统一性与完整性,却也埋下了永恒的侵凌性与创伤性,从此婴儿便沿着被异化的道路一去不回头,这个小他者就是“理想自我”。而个体进入了象征界之后,因为想要认同大他者,而被大他者象移植芯片一样移植进个体身心之中形成的那个自我就叫作“自我理想”。
这里,我们主要谈一谈大他者,概括的讲,大他者就是指整个由语言符号构成的象征界,具体来说就是那个能指的宝库:“A”,如果总结一下,大他者的特征就是外在于主体的,在主体存在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对于主体的存在以及主体与主体之间的交流具有担保性、规定性与中介性的一个“说话的场所”。从某个角度讲,个体进入象征界这个大他者的过程就象是一块从母亲身上割下来的肉被扔进了一架无情的自动运转的大机器,这架机器按照自己的意志对这块肉进行洗涮、风干、切削,塑形,最后装进罐头筒里,再贴上自己的商标,产品名称......。
拉康有一句谜一样的结论“无意识就是大他者的语言”,这句话怎么理解呢?无意识是“自我意识”的对立面,拉康是意思无非是说,我们的“自我意识”以及这个自我意识的言行举止,表面看来好象是自主的,自由的,实际上,却是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外在力量所创造并控制着的,我们思想的自主性与自由性全是假象,而这种创造并控制我们的意识与思想的外在力量就是由无意识构成的象征界,也就是大他者,象征界的运作具有自己的语言规律,这种规律是无法撼动的,个体只
能认同与遵守,这种规律还是个体全无察觉,意识不到的,因为这种规律本身就是自我意识的母体,这种象征界的语言规律就叫作“无意识”。大他者就是通过无意识的语言规律来控制个体与维持象征界的运行的,所以说“无意识就是大他者的语言”,对于人类主体来说,
如果认同了大他者的无意识语言规律,主体就会产生一种自主与自由的假象,误认为是“我”在思考,“我”在说话,而不明白自己只是被大他者淘空之后作成的一个牵线木偶,一个传声筒,一个没有独立性的小丑玩具,然而,完全认同无意识的语言规律也是不可能的,人类主体无法认同的那一部分无意识便会通过语误、梦、神经症等等非常态的方式暴露出来,揭示出主体由于被异化而造成的永恒创伤。
拉康还有一句同样谜一样的结论是”大他者并不存在”,这句“大他者并不存在”在我看来是他的另一个说法即“大他者并不完整”的激端版本,理解了后者即理解了前者,“大他者并不完整”表示为“A/”,这句话字面的解释就是大他者遗失了一个最关键的能指,什么能指呢?就是那个可以用来担保大他者的担保的能指,大他者向主体许诺,可以担保主体的意识与行为的价值与意义的有效性,那么谁又来担保大他者自身呢?从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就能看出这一点,如果我们查字典寻求一个词的解释,找到字典上关于这个词的解释之后,再进一步查字典去寻求这个解释本身的解释,然后再去寻找解释的解释的解释,最后我们会发现,我们在一大堆解释中转了一圈又绕回原点了,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弄懂,这时我们会发现,原来所谓象征界只是一个封闭循环的虚幻场所,每一个能指的所指都只不过是相对于另一个能指而言的,大他者并没有给我们提供过一个终极的意义担保,“大他者”只是一个集体性的妄想,只是因为我们需要他存在他才存在,而佛教哲学也曾得出过类似的结论,那就是佛教认为俗世的理论和思想全部都是经不起考证的戏论,而世人却以为可以获得真理,陷于其中不能自拔,这与“大他者不存在”异曲同工。
再从另外一个角度举一个例子:某人少小离家数十载,身处异地漂迫流离一直苦苦思念故乡,终于,他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故乡了,当他内心无比激动的回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家乡时,却经历了一系列他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中的事情,首先他看到家乡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儿时的田园风光已被高楼公路代替,故乡的乡亲们见了他也用那种对外乡人的警惕审视着他,完全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温暖,最后,他发现自己家里的亲人死的死,走的走,家中已空无一人了。这让他内心无比失望,他终于发现,原来那个数十年来他一直向往的,能够承认他的,理解他的,能够支撑并担保他的生命之意义和价值的“大他者”并不存在......。
大他者虽然并不存在,但我们人类主体却非要假装他存在,试举一例,某单位新任命了一名领导,虽然大家早就都知道任命的是谁以及什么时候任命的,但是单位仍然要召开职工大会公开宣布这件事,早就无人不知了,那么这个宣布大会为谁而开的呢?毫无疑问,这个会是为“大他者”而召开的,这个大会虽然只是个空洞的姿态,却是在大他者的象征界进行“登记”的必不可少的一个仪式,因为在象征界进了“登记”,就可以获得大他者的意义与价值的但保。
大他者明明不存在,我们每个人却都不会说破这一点,这个有趣的现象有时反而会被利用,比如,某位职工不满意对他的工作安排,去质问他的主管领导,他的主管领导为了推脱责任,便说:“这是上级的统筹安排,我也无能无力”,这个“上级”摸不着看不见,就是“大他者”,把责任推到虚幻的“大他者”身上最合适不过。而网民中经常笑谈的“中国最神奇的部门”即“有关部门”就是另一位“大他者”。
任何一个主体,在象征界的最终理想就是完全认同大他者,并妄想占据“大他者”的位置,从被那种规律的约束者摇身一变成为那种规律本身,电视剧“西游记”最后一集有这样一个情节,因为取经成功,孙悟空被如来佛封为“斗战胜佛”,孙悟空狂喜之余请求观音菩萨摘去他头上的金箍,观音笑道:你摸摸看,悟空一摸发现金箍早就消失了,观音又说:以前由于你桀骜不驯,故用金箍约束于你,现在你已成佛,金箍也就自动消失了。这话怎么解释呢?从前你孙悟空是佛法所约束的对象,现在你经过努力,已经成佛了,也就是已经成为了佛法本身,金箍也就消失了,因为你已经与金箍合二为一了!以前我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某单位的领导在职工大会上宣布年度评为先进分子的人员名单,
宣布完名单之后,另一位领导提醒这位领导忘了念他自己的名字了,这位领导笑着解释说:我有点不好意思念自己的名字。其实,这位念名单的领导决不是不好意思念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念自己的名字,那他去了哪了呢?他潜意识中认为,念名单的人就是“大他者”,既然我念名单,那我就是大他者,我就是那个指定、认可与担保“先进分子”的那个“大他者”,当然我就不念自己了,如来佛还需要封自己为罗汉吗?
现在我们有点明白了,所谓大他者就是保障主体存在与交流的场所,就是无意识的语言规律,就是主体存在之意义与价值的有效性的担保者。总而言之,大他者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存在,然而,很多时候,由于我们的精神需要,“大他者”往往会被具体的“物化”,这种情况下,大他者就成为了一个空的能指,而某一个具体的人,会占据这个空位,成为“大他者”的象征,换一个说法就是“崇高客体”,这种例子举不胜举,比如那些对人类社会具有深远影响历史伟人们,由于他们的思想和行动在特定历史时期为人们提供了意义与价值的担保,回答了人们的迷惑,便成为了人们共同认同和崇拜的偶象,这些伟人们就会成为那个时代“大他者”的化身。不过,中国人好象更喜欢把“天”与“地”当成“大他者”的化身,比如发誓时经常会说“天地为证、天地为媒、天打五雷轰,苍天有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或”举头三尺有神灵“这类的话,这就是把天与地当成了某种意义与价值的担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