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姨是张瑞芳。
这句话在我小时候是被禁止说的,同样被禁止提及的还有我父亲的名字。当然也没有明令禁止,只是我们很小就被大人们反复教育要低调低调低调,虽然那时并不知道有低调这个词。
但是名人效应确实锐不可当。无论我们走到哪儿,都会遇到人们当面或背后的议论。只提我父亲的名字还好,因为只有关心文化界的人知道,反应也很平常,无非是代问你爸爸好啊之类的话;可是如果提我二姨的名字呢,那就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而且反应也与听闻前者截然不同:他们会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我一番,好像是非要找出我和二姨之间的相似之处不可。可惜我与父亲更相象一些,所以结果总是令观众和我自己失望。
在我心里是颇以二姨为骄傲的。小时候住在北影宿舍,与崔嵬田方于蓝等明星为邻,胡同里的邻居也看惯了他们。可我二姨一来就轰动多了。记得有一次二姨来吃饭,我家的玻璃窗外上上下下都趴满了胡同里的孩子们。我气呼呼地去拉窗帘,心里却很是得到一些虚荣心的满足感。
不过在儿时的我看来,二姨的角色就是一个自家长辈。三四岁时,我的保姆阿姨带我去看电影,二姨在里面演一个受气的童养媳。我看到她被婆婆打时忍不住放声大哭,边哭边问为什么打我二姨。阿姨连忙把我带出去,告诉我这都是演的。我听了似懂非懂,散场时不停地回头看,想知道二姨会不会从银幕后走出来。直到坐上三轮车,还在问为什么不等二姨一起走。
这件事被我家人当作笑谈,只有阿姨夸我:“这孩子多厚道啊!”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二姨常来北京出差或开会,每次来全家人都欢聚一堂。她不管叙述什么都是边说边演,特别生动,又极富感染力。在我的印象中,我家来来往往那么多演员,像她这样"演说"的几乎没
有一个。
文革结束后,二姨又常来北京了。一次她在客厅里绘声绘色地讲她被关在监狱中的事,说她和狱友常用写纸条的方法聊天。因为狱室中只有马桶那儿是外面监视不到之处,她们就把写好的纸条放在那里,再咳嗽一声,另一个人就过去看。
我在厨房边做饭边听,不知为什么流了一脸泪。这应该是我第二次为二姨而哭了,好在家人都没发现。
1996年我从新加坡回国看病重的父亲,在家里见到了来京开会的二姨。她一上来就激烈抨击我的脸色,说我太不注意保养了。我抗议道:“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二姨反驳说:“我演李双双时就四十多岁,也没像你这样!”接着她一边抱怨在北京说话太多累死她了,一边教我做一套脸部的保健操,好像是有八节之多,我不情愿地学了,却从来没做过。
然后我陪她去北京医院看望我父亲,那时父亲已经骨瘦如柴,话也说不出来了。我跟二姨坐了一会儿,在父亲的病榻旁合了一张影后走出来,准备去另一个病房看曹禺。
在医院的走廊上我们痛哭失声。二姨一定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我父亲了。
我们边哭边不断地说:“不行不行,咱们不能这样去曹禺那儿!”于是我们站在那儿稳定情绪,把眼泪擦了又擦,再重新调整呼吸,直到哭过的痕迹看不太出来了为止。
2010年我去上海看世博会,到医院去看二姨。她眼睛已经很坏,记忆力也很差了。我几次红了眼圈,都强忍住了。我向她自我介绍:“我是好梅。”二姨点点头:“哦,好梅。”我担心她想不起我,又说:“我是小妹。”二姨又点点头:“哦,小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儿子叫凡凡,你从北京来?”我高兴极了:“对啊对啊,不过我现在住在成都。”接着解释我为什么在成都。可是过了一会儿,二姨又问:“你从北京来?”我只好又解释一遍。
第二天第三天,二姨都用同样的话问我,我也就不再解释了。
2011年5月,我们从伦敦回成都,在上海转机。因为只有五个小时的时间,所以一下飞机就立刻坐地铁去医院。二姨的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一听到有人走进病房就立刻对着人微笑。我之前听家人说她记忆已经模糊了,所以不得不重演去年的那一幕:“我是好梅。”“哦,好梅。”“我是小妹。”“哦,小妹。”接着她突然问:“你在成都?”哈,去年她无论如何都记不住的事,今年却记起来了!后来她知道我们在上海转机,还问我们行李呢。最后她竟然问我:“你们以后去哪儿?”原来在她心中,是知道我这些年到处漂泊的。
临走前,我让老公给我们拍一张合影。二姨听到马上问:“我的衣服怎么样?”我帮她整理了一下病服,才握着她的手拍了照。(后来我很后悔没有好好地拥抱二姨,因为听家人说她很喜欢和大家拥抱。一次跟大家抱后,她问还有谁?听了我姐夫的名字后问:"是咱们家人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就说:"那也抱一下吧。")
在医院的走廊上我又一次痛哭失声。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二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