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漫谈史梦兰《全史宫词》(刘玉相)
2018-03-28 05:11阅读：
漫谈史梦兰《全史宫词》
刘玉相
我国的中晚唐和五代时期，出现了一种新诗体，叫宫词。它是以写帝王或后妃、宫女的宫廷生活、思想情感为特定内容的四句七言诗。它不像绝句那样有韵律、对偶的严格要求，体制就像白居易的竹枝词。首先创这种诗体的为中唐诗人王建，他不仅开了宫词先河，而且写了宫词百首。继王建后，晚唐诗人元稹写了一组宫词，叫《连昌宫词》。此后五代的和凝也效王建，写宫词百首。其后，后蜀花蕊夫人，也写了宫词百首，再后有《崇祯宫词》一集。因作者非一人，且不论。前举之王建、元稹和花蕊夫人四人，均因写宫词文坛垂名，但是四人共写宫词300多首，除了花蕊夫人有一首宫词作后蜀的投降记录随宋史流传后世，其余没一首因为脍炙人口或以史为镜、踵事增华在诗坛传唱。
花蕊夫人那首流传后世的宫词便是：
君王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实事求是地说，这首宫词之所以流传后世，并不是因为花蕊夫人蕙质兰心，运用了连珠妙语，而是因为其真实地反映了宋和后蜀兴亡的历史。有人说“国家不幸诗人幸，话到沧桑句便工”，也许便是这首宫词磨而不磷、历久弥新的原因。晚清学者常守方说“试从宫壸窥全史，偏是风流天子多”。壸，是宫里的路；宫壸，就是宫廷。宫廷生活即是宫词的特定内容，因而写宫词总要自觉地带历史味儿。王建等既都因写宫词垂名文坛，宫词也就成就了他们文坛的闪光点。但是他们之光仅如爝火，古语曰：“爝火之光，不能与日月争辉”。而真正能与曰月争辉的宫词作者，是我们乐亭被誉为晚清硕儒、京东第一人的史梦兰。他所著作的《全史宫词》，才是宫词的日月、文坛的日月。
《全史宫词》可谓鸿篇巨著，书里共载宫词1495首，写了我国上迄黄帝，下至明崇祯，上下纵横四千五百多年的历史，显示出了异乎
寻常的集成性和规模性，正所谓“四千年事千秋鉴，彤管丹书尽相传”。
《全史宫词》不是一蹴而就的，史公从起笔写第一首宫词到1495首完稿付梓，经过了50年，在这50年当中，他不是端坐案头，埋头写诗，也蒐书、读书，修养艺技，积累材料，为一鸣惊人做准备。有人说，他藏书四万余卷，他自己在《止园笔谈》中也说“余家藏书三万余卷，寝馈其中，亦将名吾室为“四当”云。”四当者，用宋诗人尤袤的话解释，就是：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从他欲把自己的止园读书室，更名“四当”室，足见他之嗜读。其子史履晋《显考香涯府君行述》中也说史公“于学无所不窥，则尤长于史。”乐亭文化研究会专为史梦兰出了一本研究文集。通过文集中对史梦兰的介绍，我们可以史梦兰藏万卷书，读万卷书，记万卷书，用万卷书的结果。常言《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像史梦兰那样士林衷心称赞的大才子，胸中装有万卷书供其博记约取，用宏取精，又经长时间认真研究、精雕细刻，怎能不出精品呢？可以说他写《全史宫词》，从出版到发行，轰动京畿、京东，以至全国文学界、史学界，出版前后收到高官、名士的序言、题辞就达二十四份，以后之赞语尚不可计。
序言、题辞有的赞史公藏书多、读书多、记书多、用书多。序一作者许乃普序言里赞史公“博学富藏书”，作《全史宫词》时“有征文义雅训者，博采无遗”。序二作者焦友麟在《长歌寄题》代序里赞“海滨史侯书满屋，有钱能买复能读”，“史侯便便腹为笥，全史在胸罗廿四”，“张怡会题辞赞史公”胸罗全史更旁搜，轶事零星腋集裘”。附在《全史宫词》题辞后的张灿题《松荫读史图》赞“史公腹笥本便便，倒峡词源泻涌泉”。
序言、题词有的赞《全史宫词》的文学价值。序一里赞其“其词绮丽，其气流逸，其韵铿锵，富于征引而无折摭故实之迹；长于讽刺而有和平忠厚之风”。序二《长歌寄题》赞其“灵心结就珍珠字，如意敲残玉唾壸。词坛岳岳立赤帜，要翻花样离臼窠。清新俊逸古来有，盛唐之后和诗薮，分门别类各专家，风雅场中谁抗手？瑶篇价贵坊中纸，彤管香生梦里花”。张怡会题辞赞其“一代兴亡数行字，知君皮里有春秋。”杨在汶题辞说“风雨挑灯夜拥卷，缠绵绝胜读连昌。”（连昌，唐元稹作的《连昌宫词》笔者注）
《全史宫词》不仅文学价值高，史学价值更高。序一赞其“深合春秋之意，而得三百篇（诗经）之遗意也》”。序二说“今日诗人有董狐”，“应许大夫堪受简”（文天祥《正气歌》中有“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两句。第一句言春秋时权臣崔杼弒齐君，太史大夫应许在简上直书崔杼弑君，崔杼怒，逼应许改简，应许不改，崔杼连杀应许及两个弟弟，到底简未改，第二句言春秋时，晋权臣赵盾的亲属赵穿弑晋君，晋太史董狐因赵盾不指责赵穿，就在简册上直书“赵盾弑君”笔者注）；序二又说“浣花主人今已矣，何人直笔称诗史？”（浣花主人，杜甫居成都草堂时的自号——笔者注）马洪庆题词赞其“往事可师惩劝在，直将金鉴烛千秋”；常守方题辞赞其“褒讥具有春秋笔”，又一首题辞赞其“百代兴亡一刹那，词成千首尽包罗”；魏燮均题辞说“权作史官具只眼，要从宫阃看兴亡”；叶道芬题辞赞其“四千年事千秋鉴，宫史可当资治篇”；“开端本纪五帝先，辞坛合唤司马迁”。
以上是择录序言和题辞中之部分赞语。赞语虽多，但绝无夸张溢美之词。今举《全史宫词》里的《孝烈将军荷宠褒》为例，看它的文学价值、史学价值。录这首宫词如下：
孝烈将军荷宠褒，木兰的是女中豪；
君王重色方加聁，不把戎衣换翟袍。
这是《全史宫词》中之一首，全豹之一斑，分析评论它，可以由一斑知全豹。
由于作者读书多，记书多，又喜好史书，写《全史宫词》共引用579种史籍和有关历史的书籍做参考。所有宫词不作词语注释，但是每首宫词的后面都附一种或几种参考的书籍做宫词用语之注释。比如《孝烈将军荷宠褒》后边附了三书。
一、《来集之倘湖醮书》。书载：孝烈将军，隋炀帝时人。姓魏氏，本处子，名木兰。亳之醮人。时，方征辽募兵，孝烈痛父老羸，弟妹皆秩，慨然代行。服甲胄跃马操戈而往。历一纪阅十有八战，人莫识之。后凯旋，天子嘉其功除尚书。不受，肯奏省视。及还醮，释其戎服，衣其旧裳，同行者骇之。遂以事闻于朝，被诏赴阙。帝方恣酒色，奇之，欲纳诸宫中。木兰对曰：“臣无媲君之理。”以死誓拒。迫不已，遂自尽。帝惊悯，追赠将军，谥孝烈。“
二、《甲乙剩言》。书载：完州城北有木兰庙，铭曰：“孝烈将军“。士人言是木兰战处。
三、《图书集成》引《凤阳府志》云：木兰隋恭帝时人。
以上三书，是《孝烈将军荷宠褒》的题材。这三书合起来，是木兰的历史。不要以为第三书可有可无，而且与第一书矛盾。其实第三书最重要，也与第一书并不矛盾。第一书说木兰是亳之醮人，“亳之醮“正是明清之凤阳府，《凤阳府志》是正史，《倘湖醮书》、《甲乙剩言》只是野史。野史只有靠正史印证，才能证明其真实性。查历史，隋炀帝于六一八年被权臣宇文化及弑于江都离宫，而其留守长安的孙子杨侑，在六一七年就被唐高祖立为恭帝了。木兰辉煌年代正是炀帝与恭帝重叠的那一段时间。作凤阳府志者，为贬抑隋炀帝，说木兰是隋炀帝时人，是很自然的。但是，作者选取的主要题材是《倘湖醮书》。为了深化颂扬木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指斥隋炀帝荒淫丧国这个主题，史公截取木兰性格、行为升华到极致的宁死不做后妃部分详写，而把木兰从军、行军、战斗部分略写，留给读者想象，可见其驾驭题材手段之高明。下面试分析这首宫词的结构和文学特点。第一句是起，开门即见大山兀立。第二句是承，指明第一句的孝烈将军是木兰，也说明木兰受宠褒的原因是“的是女中豪”。第三句是转，由明写木兰转为明写隋炀帝。第三句这一转，不但给第一句“荷宠褒”多了个君王也爱木兰色美的原因，也给第四句做了铺垫。第四句是合。这一句不但给第二句赞木兰“的是女中豪“加了一层原因，也突出了主题。这首宫词的语言也有特点，看似如人赞谢灵运的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但实际作者遣词造句，独具匠心。诗里没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样的形容词，但却用“重色”这个关键词，含蓄的写出了木兰压倒宫廷的美。诗里没写隋炀帝逼死木兰的情节，但是谁都会从“不把戎衣换翟袍”想到木兰抗拒那重色君王的结果。诗里并未写隋炀帝荒淫失政引起的严重后果，但是因为诗里用了“君王重色”这短语，谁读了都会联想到白居易《长恨歌》中的“汉皇重色思倾国”那句诗，由此想到唐玄宗重色引起安史之乱的后果。
这首宫词仅仅四句，二十八个字，却塑造了木兰完美的女英雄形象，也准确地暗示了隋炀帝亡国的原因。这里补充注释诗里“翟袍”这个词。翟，雄性野鸡。因雄性野鸡羽毛美丽，皇家把其织缀成衣，做皇后的专衣，翟袍代后妃。不直写木兰抗君拒做后妃，是为给诗增雅、增华。这首诗言简意赅，含蓄有味，词绮丽，气流逸，韵铿锵，这是精品诗的特点，也是其诗的文学价值。恩格斯说：“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这首宫词塑造的木兰，就是一个妇女完美的光辉榜样。俗语曰：“空穴来风，其源不是无自”，这首宫词指出了隋炀帝祸乱的根源，让人做前车之鉴。这是它的历史价值。
《孝烈将军荷宠褒》是《全史宫词》之一斑。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全史宫词》是中国文化之一斑。《全史宫词》文学价值、历史价值双高。无怪被今人誉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之瑰宝，选入《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百部》。作者史梦兰将与《全史宫词》不朽！下面有诗一首赞史梦兰。
清末硕儒史梦兰，宫词一部耀文坛。
佳篇尽是珍珠字，天曲只和琴瑟玹。
体效固迁靡记传，笔为左孔不编年。
鸿篇可共山河在，姓字流芳万代妍。
注：固迁：写《汉书》之班固，写《史记》之司马迁。《汉书》和《史记》都是纪传体信史。
注：左孔：作《春秋》之左丘明与孔丘。《春秋》是编年体信史。特点是直书其事。
（作者刘玉相，退休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