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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陈忠实先生(37)

2026-03-05 21:39阅读:
32)西蒋村赶考的少年(下)
回首这段不寻常的赶考经历和因为休学一年而没能上大学的遗憾,是在1993年6月,陈忠实正值壮年。在这篇《汽笛·布鞋·红腰带》的散文中,陈忠实用的是第三人称“他”来叙述的,仿佛是站在人生的另一个出发地,目送着一步一步走在砂石路上的少年陈忠实的背影,有爱怜,有欣慰,更有一份坦然。就在几个月前,1992年第6期和1993年第1期的《当代》杂志分两期刊出了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陈忠实到家附近的邮局去买《当代》1992年第6期杂志,被告知已经售完。陈忠实又赶到钟楼邮电大楼,那里的40本也已告罄。售货员说因为刊发了《白鹿原》,卖得很快,许多人已经预订了下一期 。陈忠实留意看了看预订者的名字和单位,没有文学圈的熟人,几乎也没有文艺单位的人,他感到大为宽慰,他知道,《白鹿原》进入真正的普通读者之中了。1993年6月长篇小说《白鹿原》正式出版,《白鹿原》一问世,评论界欢呼,新闻界惊叹,读者竞相购阅,一时“洛阳纸贵”。陈忠实后来回忆说:“回首往事,我唯一值得告慰的就是:在我人生精力最好、思维最敏捷、最活跃的阶段,完成了一部思考我们民族近代以来历史和命运的作品。”
当年,认定将文学创作当作终生事业来做的陈忠实,在1982年的早春,又经历了一次“赶考”,这一次是在深夜、渭河边的乡村土路上。陈忠实到渭河边的一个人民公社协助并督促落实中共中央《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简称1982年“中央一号文件”)。这个文件的精神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分田到户”。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一个村子往目的地赶,突然就想起他崇拜的作家柳青,想起了他阅读了多遍的,一个太大的惊叹号横在他心里,这无疑是陈忠实作为作家的一次人生大考。这次“赶考”,关系到他能否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和成功的作家。
作家曾经是一个很诱惑人的职业。因为很多人只看到作家一旦成名,就名利双收,很风光。其实作家创作是一个非常辛苦的过程。在外界诱惑很强、成才机会很多的情况下,选择文学就注定要忍受更多的清苦,要甘于寂寞。而陈忠实对自己的要求要比一般作家更高一个层级,除了忍受清苦和寂寞,陈忠实有着很清醒的意识,就是要在不断地“剥离”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陈忠实对“剥离”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剥离的实质性意义,在于更新思想,思想决定着对生活的独特理解,思想力度制约着开掘生活素材的深度,也决定着感受生活的敏感度和体验的层次”,“是上世纪80年代不断发生的精神和心理的剥离,使我创作发展到《白鹿原》的萌发和完成。”
陈忠实说,他的这种“剥离”意识从1982年春天开始,尔后贯穿整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其实,陈忠实之后的每一阶段“这种精神和心理的剥离几乎没有间歇过。”
陈忠实成功地在“剥离”与“寻找”中,完成了《白鹿原》的创作。应该说,没有这次主动地清醒地“赶考”,就没有后来的作家陈忠实,也就没有进入文学史的作品《白鹿原》。
20世纪80年代末,贾平凹和路遥都有长篇出版了。许多人认为,陈忠实会急不可耐地把一个长篇拿出来。但是,陈忠实很是沉得住气,在写作《白鹿原》的那五年时间里,他的妻子和孩子在省作协家属院里,而他则躲到乡下去写作。五年磨一剑,陈忠实写得非常辛苦,那过程是一种非人的自我折磨,如同他又一次光脚走在另一条赶考的砂石路上,流血又流汗,但是他又一次坚持下来了。他曾经说过一定要在50岁以前写出一部可以放在棺材里当枕头的书,他做到了。
就在《白鹿原》出版的1993年,在陕西省作家协会第四次代表大会上,陈忠实当选为省作协主席。他深知作家生活的不易,创作的不易,身在其位,得谋其政。这时候的陈忠实,放下身段,全身心地投入,他要为陕西文学的发展和繁荣做一些实事。这于他来说是不小的牺牲——牺牲作为作家身份的时间和精力,而为其他作家们的生活和写作创造、提供一定的条件。
2001年到2002年,陈忠实回到乡间,回到他写作《白鹿原》的祖居老屋,他住了两年,似乎也是隐居了两年。当他告别妻女,进入刚刚清扫过落叶的小院时,心里竟然酸酸的。这一年他59岁,他问自己,何苦又回到这个空寂了近十年的老窝里来?
这两年的“隐居”,陈忠实在重新打量世事人事的同时,也在重新打量自己,调整自己的心理,而归于宁静。再次获得宁静,就是这两年的最大收获,也是他又一次的“精神剥离”……
这个西蒋村赶考的少年,六十年前穿着鞋底磨穿的旧布鞋,脚后跟流着血,从一个不足百户的小村子里——西蒋村,走向灞桥,之后走向西安,并堂堂正正地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攀登上了中国当代文学殿堂的高峰。
人生的路上,陈忠实一直向着前方行进着。
(作者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所长 张艳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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