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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草都有奇特的心事

2026-05-14 22:43阅读:
一个人如果真的有了一种癖好就难以根除。我从小,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与纸和笔打上了交道。后来简直入迷了,总要不停地写。我这样写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只是为了自己。夜晚、白天,无论什么时候,写和看常常是自己最大的乐趣,而其他任何事情都难以吸引我。
我把所能找到的所有纸都写满了:先是学校发给的统一格式的作文本,尔后是家里的糊窗纸、破旧垂落的顶棚纸反面;最后是父亲的卷烟纸。卷烟纸给他裁成了一条一条,使用起来很不方便。我不得不把这些纸条编了号,写成一叠,再用线捆起来。
这样做时,我大约才十二岁。
我什么时候染上了写个不停的毛病?回想一下,像是刚上学不久,大约三年级左右吧——很平常的一天,突然觉得心里一热,就趴在床上写起来。我写看到的一只鸟、一只蝴蝶,写它们可爱的模样。我在纸上与它们热烈交谈……妈妈走进来,我没有发现。妈妈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我抬起头,吓了一跳,因为她脸上是很害怕的样子。她说:你不能,孩子,你不能!妈妈是说我不能在纸上写。为什么不能?她说不出。
可我需要这样。我学会了写字,越来越多的字,我渴望记下什么啊。许多许多的字,连接起来是一句话;许多许多句话,连接起来就是我心里的意思了……神奇的字组成的东西包含的奇异说也说不完。
我们家的阁楼上有一个粗糙的木箱,我爬上阁楼的那一天,就知道真正的珍宝藏在哪儿了。
这个木箱也是妈妈携来的,就像当年携我而来一样。她没有把它遗在远方,可见她仍是可爱的妈妈。就这样,我怀着对妈妈说不出的爱和感激,一点一点读完了木箱里的书。我是嚼了,咽了,世上最令人回味的美食。
感谢神灵让我走近了那个木箱。我开始了无穷无尽的幻想。我认为自己来到人间,来到继父这个小城,特别是有这样一个妈妈和死去的父亲,都是很怪的事情。我自
己就很怪。到底是谁给了我这个生命呢?我开始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这是老师和同学告诉我的,也是我自己越来越清楚地感到的。
我长大了一岁,又长大了一岁。令我不解的是,如今简直是一天天地痴迷起来了,简直是发疯般地在纸上写。继父把我这个毛病看得极为严重。他确信我是着了魔怪。但由于他的百般阻挠都未能奏效,也就自然而然地放弃了努力。
“你为什么偏要这么发疯地写呢?可怜的孩子!”妈妈搓着眼睛,但每次不等我回答就转身做事情去了。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
不明白的是我自己。我只知道离不开纸和笔,是它们给了我一切,一切的一切,包括全部欢乐。我写下的字,只有一小部分、很少的一部分被老师和同学看过。那是写在作文本上的。有两三次,老师把我写的东西念了一遍。所有同学都转脸看我,有几道目光里还有小小的嫉妒。我的脸肯定变得通红。高兴啊,高兴得想哭。
但我知道,他们无法懂得我写的这些。因为这是在跟自己说话,跟一些他们所不认识、或从来不曾留意的人和事说话。平时跟我说话的人太少了,我只能自己寻找一些人、动物,还有我喜欢的任何一件东西说话。我跟梦中的父亲说话,边说边记——这有点像给他写信。一只白头翁鸟每个星期都悄悄飞到我的窗前。我们也互相分享了一些秘密。
我知道一朵花、一棵草,都有奇特的心事。一枝浆果,在它成熟发红的时候,肯定变得和蔼善良。我与它无所不谈。我真的具有与其互通心语的能力。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就跟妈妈说了。她毫不觉得惊奇,只是低下头去。好像妈妈在回忆一个熟人旧友——那个人好像也具有类似的能力。
半夜,我突然听到了床边木柜的呻吟。这呻吟像老人一样凄苍。我睡不着,就一下一下抚摸这木柜。它渐渐没有声音了。我们家所有的器具之中,数这只木柜最老旧了,它也是母亲的。
我觉得这只木柜与外祖母有关。我从未见过外祖母,也很少听妈妈谈起过她。但我认定这木柜是老人家的,于是它就等于是她了。真的,我依偎在柜子上时,就觉得是在老人怀里。它有体温,有一动一动的脉搏。 本文节选自《远河远山》 南海出版公司(文:张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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