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一夜(短篇小说)
2017-10-15 13:59阅读:
生逢乱世,人们感觉天比以往黑得快,躲避乱世的刘根能更是觉得这一天连脚板都还没走热,太阳就发凉,很快便粘在了西山顶上,更令他惊讶的是,他也就在寺庙的围墙根下撒了一泡尿,裤头还没栓上,一抬头,太阳就不见了,只剩下黑黢黢的山顶和一片像是抖得厉害的桔黄色天空。
开门的是一个面目清癯身材瘦长的和尚。
刘根能犹豫着,没有立即跨过山门的门槛。和尚冷漠灰暗的面色和那身显得过于干净的僧衣,使他感到有些不舒服,还隐隐闻到一股异味。他目光折过僧人,看到了他身后的院子。院子比一般寺院的院子要小,地面长着稀稀拉拉的青草,只有一条两尺见宽的青石板砌的便道,通向院子高处业已显出破败相的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和其他房屋在入夜之前都显得十分冷清。一只白嘴黑身的大鸟突然从大雄宝殿后面的一株看起来足有百年的柏树上冲下来,落在大雄宝殿台阶上,狐疑地瞅着两人。
就我一个人了。
僧人淡淡的语气像傍晚发白的氤氲,布满了古刹四周,将刘根能裹住了。但他极力不受氤氲的围困,想迅速搞清楚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要是换在别的寺庙,刘根能的犹豫不决,早就被不耐烦的和尚关在了山门外。
刘根能机械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寺庙。
僧人将门关上。门年久失修,虽说还没完全毁坏,但在开关时总要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个发现让刘根能感到一丝不安,仿佛后面追杀的人,业已通过比大海还深还宽还凶险的山林,就要到达山门了。他记得僧人开门时,门发出一声喉咙被割断那一刻人嘴里发出的那一声含混粗重中夹杂着恐惧的声音,关门时却是一声尖锐又凄厉的呜咽。两种声音他都听见过,他便联想到脖子被锋利的刀子轻而易举地割开,或用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砍断的情形,却不再感到刺激。但毕竟得躲开那些人,尽管那些人似乎只追杀他一个人,但他还是得小心翼翼。从他这几年的经历和观察来看,那些人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无数人,无数人中的无数人,是人,只要他们以为是必须死的人,不配活着的人,看不顺眼的人,都得杀掉。他父亲死于乱棍之下,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四肢就被棍棒打断,被人用铁丝穿了锁骨吊起来,四肢就耷拉着,似乎是被人用
什么东西给粘上去,而不是原先长在身上的。尽管旁人和他都以为父亲是死于乱世,那些不由分说的理由就是罪状,但还是有人说,他父亲跟他母亲成亲,得罪了他母亲的一个相好。他曾想搞明白,但事情毫无头绪,又不敢询问母亲,也就罢了。没多久,他母亲也死了,也是一声不吭,但不是死于棍棒。那天夜里,她只喝了一碗红薯稀饭,就说该歇息了,看了他一眼,便进了卧室,将门关了。他是在第二天才发现她死了的。女人以前是一个尼姑,他父亲去寺庙上香时看上了她,花了大笔钱让她还俗。她死了,刘根能才觉得她像一个尼姑,身着青衣,脸色蜡黄,唇间没有血色,胸口上特意放有一题画着花鸟的香扇,这是他想当然了,以为一个尼姑,闲暇时看看飞云飞鸟,栽几盆花草,是极为自然的事。即使父亲和母亲都死了,但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仍然受到牵连。母亲刚刚下葬,他就不得不逃了出去。
那只黑嘴大鸟见两人走来,并不惊慌。它拿一种带着蔑视或轻佻的眼神看着两个男人,仿佛在审视即将被它的利爪抓住的两个猎物,甚至它产生了在吃它们之前,尽情玩弄一番的想法,这想法使它感到得意,情不自禁地发出咕哝咕哝的声响。
刘根能说,你养鸟?
僧人吃了一惊,你说啥?养鸟?他看了看台阶上迈着步子的黑嘴大鸟,立即明白了刘根能的意思,便有些生气,道,什么鸟,简直就是孽畜。说完,丢了一块石头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黑嘴大鸟的身上,大鸟才意识到来者不善,只得立马展开翅膀,扑喇喇地朝寺庙外飞去。
是一只笨鸟。刘根能道。
僧人脸色暗沉下去,道,不是鸟,是孽畜,是鬼精。
刘根能本想说,出家人不该这么说话,那分明是一只鸟,不是孽畜,那是生命,不是鬼精。这样一想,便停下脚步,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见到陌生人似的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僧人,这让僧人的脸色更加阴沉。
僧人后退一步,道,施主要是觉得不便,我就去给你开门。
刘根能赶紧收回眼光,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尽量让自己不要想得太多,便对和尚笑了笑,说,长黑羽毛的确实是孽畜,鬼精。
僧人露出并不信任的深色,说,施主如果真的感到不便——
刘根能说,没有什么不便,这深山古刹就是深山古刹,不比山外。我呢,也只是路过,眼见天快黑了,又不能立即出山,只得找到歇脚之地,幸运的是看到了这寺庙,冒昧打扰,还请师傅谅解。
僧人依旧面无表情,尽管没再坚持要去开门,让刘根能的不安和顾虑消失,但他显然并不相信年轻人的话。他轻微地咳嗽了几下,便朝大雄宝殿与一溜厢房之间的过道走去,一双深色布鞋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根能跟了上去,说,就住一宿,明天一早我就走,希望没给你带来麻烦。
僧人说,可不是你一个人来投宿,出家人慈悲为怀,让施主住一宿,谈不上添麻烦,而照顾好施主,也是出家人的本分,施主就不必多礼了。
还有其他投宿的人?刘根能环顾左右,除了感觉到这是一座袖珍级别的寺庙外,没见到其他的人。
僧人边走边说,今天是你一个人,寺庙里也只有我一个人。我指的是几年前,那时香火旺,白天香客多,晚上投宿的也不少。
投宿的都是香客吧?
不见得,什么人都有。
哪种类型的人最多?
香客。
除了香客,还有别的投宿人吗?
什么人都有。
能举例吗?
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来这里,恐怕不仅仅是投宿吧?
那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出家人不过问尘世中事。阿弥陀佛!
尘世中事也是佛家事,佛家事自然也是尘世中事,哪能分那么清楚?
你见过哪个出家人过问尘世中人事的?
我也就是问问,你不是一直在提到在贵寺投宿的事么?怎么,最近也有人来此投宿,给你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出家人就能做点帮衬人的事情而已。
都是些什么人?
刚才说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些时日确实有为数不少的人来寒寺歇脚,他们临走时都要在功德箱中放点票子的。
那是自然。
那是自然。
两人就这么说着,便走到了一座小巧精致的花园中。僧人指着园中的绿色植物说,那是牡丹。
刘根能没看到牡丹花,心想现在是九月,早过了花期,看来是看不到牡丹花的盛开了。
僧人指着远端一棵呈伞盖状的树说,听说过吗?曼陀罗,那是曼陀罗,还开着花,什么人什么时候来,基本上都能见到。
刘根能鼻子里哼哼道,听是听说过,但这是第一次见到。九月还开花?
僧人说,一年四季都开。
刘根能突然闻到一股腐臭味道,臭味刺激着他,他便一口接一口地朝地上吐口水。
僧人说,那是尘世里的味道,难道你不熟悉?
对僧人这种语气,刘根能开始习惯了,就跟他的脸色一样,即使目击者一千个不愿意再看第二眼,但真的看上了第二眼第三眼,就很快适应了。对于乱世中的人开说,僧人的脸色和语气,到底还不至于要置人于死地。
但那腐臭味太浓烈,刘根能一时感到呼吸艰难,唾沫像地下泉水一样冒出来。
佛门净地,请施主自重。
刘根能原本对这种强调几位厌憎,但无奈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他只能忍着,边说,确实是尘世里的味道,我在路上就闻到了。
僧人喉咙中发出一声混沌的声响,像被噎着,又像被鱼刺卡着,又像是痰泥拥堵,又像是没有成型的一句话,被主人强行压下肚去。
天黑了下来,像一张手工制作的黑色布匹,将两人和寺庙严实地围裹了起来。
刘根能躺在嘎吱作响的木床上,鼻前挥之不去的是混合着霉味、香烛、男人的汗味和那股强烈的腐臭的味道。这是一间僧人简陋的卧室,除了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一张床,桌子上的几册经卷,别无他物。这是刘根能第一次在和尚的天地中躺着,感觉怪异,随着黑暗越来越紧凑,偶尔从大雄宝殿那边传来的木鱼声,使他渐渐感到一丝恐惧。黑暗,木鱼声,寺庙外一阵接一阵的松涛,密林深处野兽求偶或忍受不了孤独的叫唤,都加深了这份恐惧。很快,那些树木,怪石,流水,野兽,风声,都变成了乱世,带着无数挣扎或悠然于乱世的人,走向黑暗和坟墓,而那些热衷于乱世的手持棍棒和刀剑枪支的人,则尾随而来。他们并不认识他,他也没有开罪过他们,他们甚至不曾在一个地面上一同呼吸,实则无任何瓜葛和过从,但他们总是设法要他的命,因为他是人,他是一个实际的存在,因为他们天生就有置他于死地的使命,同样,别的无数的人也有这样的使命,随时都在准备与他们争斗,只要谁占据上风,谁取得了谁的性命,都是合理的。他这番出逃,没有目的地,只有目的,他没想过将来会怎么样,只想过只要白天能够躲避过去的,夜晚就是安全的,而夜晚的深远,有时就是施害者的恐惧,或疏忽。但每当他看到满天繁星或一轮皓月或夜雨凄迷,他又立即推翻了先前的想法,觉得夜晚比白天更为危险,更没有安全之处,一切暗处的行为,都在暗处结束,悄无声息,生死都不知晓,只有一具尸骸是看得见的。黑暗中的乱世,会不会在黑暗中分崩离析呢?可既然是在黑暗中进行,那就没有尽头,这可是乱世啊。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感到疲乏不堪,却无法入睡。他想起包裹中的一小包枸杞,便下了床,将枸杞拿出来,倒了二十粒在一只碗中,用开水泡了。他父亲告诉过他,浑身乏力,二目昏花的时候,泡二十粒枸杞,喝了后提神,体力明显改善。
喝了枸杞水,他来了精神,昏眩的脑子也清醒开去。人一有了精气神,就有了胆,有了胆,就要出去走走,看看。
僧人在安顿好了刘根能之后,就回到他住处,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到了大雄宝殿,不轻不重地敲起起木鱼。刘根能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刘根能的隔壁,那是他的卧室。
我料定你会来的。僧人的脸在清油灯昏暗无力的光中显得愈加阴沉。他慢慢侧过身子,让半边脸完全隐蔽在黑暗之中,另一边脸则显得异常明亮。刘根能这才看见被清油灯照亮的半边脸上,除了一些麻子之外,还有一道从颧骨拉划到耳门的刀疤,像一条猩红色的蜈蚣。
谁砍了你一刀?刘根能问道。
僧人冷笑道,你眼睛果然厉害,竟然一眼就看出是刀疤。不是别人砍的,是我习练功夫时,自个不小心砍的。
你会功夫?功夫就是打架使用的招数?我不明白,世上怎么有那么多人打打杀杀,究竟是为了什么,这还不算,你们出家人也爱使枪弄棒,跟你们的阿弥陀佛和慈悲为怀极不相称。你怎么解释?
僧人隐蔽在黑暗中的半边脸抽搐了几下,但刘根能并没看见。僧人说,功夫就是慈悲,是佛,是禅,是精气神,是生,也是死。
刘根能不耐烦地顶撞道,从尘世到古刹,我听到的都是虚的,是放屁。
僧人说,你年轻,我不怪你,任何一个出家人都会原谅你,不会为你刚才的话扰乱了心智。
突然,刘根能看到屋子的横梁挂满了东西,仔细看去,原来是腌货,主要是肝状物。
刘根能嘲笑道,出家人也吃荤,新鲜。那是猪肝,还是你靠你出色的功夫狩猎打来的野兽的肝?
僧人道,是人肝。
刘根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肚子。
僧人道,捂肚子干啥?人的肝在这里。说着,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肝部,然后指着刘根能身子的一个地方说,对,就是那里,你的肝就在那里。
刘根能本能地朝门外逃去,但他只迈出一步,就被僧人的手指点中了身子,他只感到浑身突然都失去了感应,像一根木头一样,直直地戳在屋子中央。
僧人在刘根能背后掂量了几下一把刀子,眉头皱了皱,还是将刀子放进挂在墙上的一只褡裢中,然后在刘根能的肩膀上拍了拍,就走了出去。布满了灰尘的十八罗汉像各就各位,似乎并不以为蒙上了灰尘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也遮挡不了他们的凶神恶煞。僧人从黑黢黢的大殿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了鸟叫。他知道那是白天那只黑嘴大鸟,常年栖息在寺庙里,到处拉屎,开始让他颇为恼怒,拿了棍棒驱赶,无效,用石头驱赶,那飞物也只是飞开片刻,一俟他走开,它又飞回来。它的巢就建造在大雄宝殿里,每到夜晚,总有那一声声比呻吟还令人不安的鸣叫从无数灰尘、雕像、霉味和黑暗深处传来。他本想捣毁那窝巢,但很快就放弃,其实不是他善心大发,而是始终没找到那鸟的窝巢。半年前,他就在大殿里剖开一个年轻人的肚皮,取出肝子前,饶有兴致地告诉了年轻人鸟巢找不到的事,那年轻人原本也不打算活着,却也憎恨这个打开他身子的人,便说:“你们的佛祖如果不是蝙蝠,就是这只鸟。要是真的是这只鸟,你就别枉费心机了,你找不到那巢。”他还不信邪,道:“那你说是为啥?”年轻人重重地呸了他一口:“因为你是畜生变的!”他怒喝一声,一刀扎进年轻人上腹部,两刀割下他的肝子,在年轻人眼前晃动。年轻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肝是什么样子,什么形状,什么颜色,还说了一句:“你要给你佛祖吃吗?”他邪笑道:“老子才不信有他娘的什么佛祖观音菩萨的。还是年轻人的肝好,嫩,实在是嫩。你要死了,我也就不瞒你了,老子要用血皮菜炒了它来吃。”话音一落,年轻人也死了。就在这时,那只黑嘴大鸟出现了,飞落到一座雕像上,用一种看起来混杂着百无聊赖和哀婉忧郁的眼神望着他。他忽然感到烦躁和恶心,因为他想起来了,只要从人身上取出肝脏的时候,黑嘴大鸟就要出现,眼神都这样,从未有过变化,这让让他谈到不祥。
但他也从未感到从人身上取出肝子腌制,然后炒了来吃,是一种罪过。几天前,他看见一个刚刚被人从山外拉来,扔在寺外,还未咽气的男人,立即取刀,片刻工夫便从他身上取出肝子,还说:“老弟,不瞒你说,老子吃过的都是男人的肝,都没味道了,蒸了,煮了,炒了,凉拌了,啥法子都用过了,还是觉得烦了。要是能吃一次女人身上的肉,不管是心脏,还是肝子,即使是肠子,里面还有屎粑粑,都是美味。”那男子大骂:“你吃你爹的鸡巴!”他大怒,扒下他裤子,将他鸡巴一刀割了,与肝子一起腌制了,一天前才炒了来吃。他感叹道,比驴鸡巴好吃多了,到底还是人身上的东西金贵。
几只老鼠吱吱吱地从横梁上飞速跑过。叫声尖细,张皇,惊慌,让僧人禁不住寻思,难道有蛇不成?
但僧人想找到的是那只黑嘴大鸟的巢。他点亮一盏清油灯,绕着佛祖那座业已残破不堪的雕像转了几圈,又在十八罗汉像跟前探头探脑,最后,它挪来一条凳子,通过凳子跳到了台子上,但跟往常一样,他的寻找还是徒劳。
松涛阵阵,黑云压顶,预示着后半夜极有可能下雨,但野兽们寻欢作乐或追逐猎物的声音还未停止。对于人和动物来说,在夜里寻欢,杀戮,都是常情,不是秘密,不是阴谋,仅仅是方便,容易获得猎物而已。
在僧人苦心寻找的过程中,大殿里阒寂无声,但一旦他走出去,那大鸟的声音就响起了。他无奈地咒骂了几句,只得将清油灯吹熄,放在木鱼旁边,坐在垫着蒲团的椅子上,在黑暗中,一边敲打着木鱼,一边装着很虔诚地念叨着。
被僧人点了穴道而无法动弹的刘根能再次听到了僧人的木鱼声,脑子飞速地转动着,却只有一个念头,死定了,完蛋了。
风向由入夜前的西南风变成了东南风,那股剧烈的腐臭味便越过由青砖砌的围墙,灌满了寺院。刘根能闻到了,嘴巴又一次被口水充满,他很想吐干净,无奈整个身子都动不了,他只能半张着嘴巴,让口水顺着两边嘴角,流过腮帮,滴落到胸前,很快,他的胸部的衣服都被口水打湿,浸到里面,皮肤就有了凉凉的感觉。当一溜溜液体流过胸口,顺着肚子流到裆部,他就觉得是无数蜈蚣在啃噬或一只又软又冰的手在抚摸那玩意儿,那玩意儿竟然坚硬起来,将裤子顶出了一大包。
僧人见到了这一幕。尽管业已闻惯了那股股恶臭,但僧人还是感觉到这个晚上的臭味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他感到呼吸有些不顺,胸腔隐隐作痛,肚里胀满了气,却放不出一个屁,以减轻肚子因为鼓胀带来的不爽。当他极力忍受着腐臭,走过曼陀罗树和牡丹花园,回到卧室,准备下手的时候,看到了刘根能无限扩大的裆部,当即就忍不住哂笑道:“都被老子点到了穴道,已是半死之人了,竟然还惦记着女人的身子。你老爹恐怕也是这种花枪,死之前也是要死得鸡巴朝天吧!”他受窘,却说不出话来。他在肚里骂道:“操你老娘的穴,老子一旦能动了,必定要你杂种的小命!”
僧人将一杯冷茶一口喝干。那是一杯浓茶,每到要取人肝的时候,僧人就要泡一杯浓茶,而且要凉半天,喝下去,燥热的五脏六腑和脑子,都清冷下去,做起事情来,也就思路清晰,心平气和,毫无恐惧不安。
风越来越大。
刘根能看到大雄宝殿上空的乌云被吹得像一团团被染了色,被胡乱扔在空中,随其自由漂泊的棉花,几乎是擦这大殿顶部,速度很快地朝西边飘去。他记得以前只要出现这种情况,不是要下暴雨,起大雾,就是在后半夜云开月朗,和风习习,第二天保准是艳阳天。那寺庙里的这些风和飞絮一般的云朵,又预示着什么天气和什么事情要发生呢?
僧人在刘根能背后把玩着那把跟屠户的剔骨刀有得一比的短柄刀背带齿的钢刀,欣赏着它的寒光,一边问道:“干过女人吗?”
刘根能鼻孔里使劲地哼唧了几声,算是回答。
僧人道:“干过?还是没干过?”
刘根能喉咙里先是咕哝了几下,继而鼻孔里又哼哈几下。
“没干过吧?哈哈,瞧你娘的鸡巴都比老子的尖刀还尖,要扎出裤子来了,老子就晓得你小子还没尝过女人鲜味。满二十了?”僧人用手指肚在锋刃上试探着,眼睛却盯着刘根能的裆部,心想,这一刀下去,这小子就只有去皇宫了,老子因为替他搞干净了身子,还可以领赏钱,这可是好差事。
“不行,年轻人的肝好吃,不能便宜了皇帝老儿。”僧人寻思道。
刘根能混沌的脑子突然开窍了。腐臭的味道是这个冒充僧人的杂种干下的坏事引发的,那些隐秘的角落里,鬼混正顺着这些味道在寻找他们在尘世的肉身,因为寻找不到,他们才哭闹,在大白天变成畜生,在夜里变成鬼,绕着人,始终不散。但他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起了那些追杀他和其他人的人,想起了他父亲和母亲,自从父亲母亲去世之后,这样的气味就围绕着他。他记得一个给他指路的白发老人对他说过:“孩子,乱世莫出门,你却出来了,那就远走高飞吧。”令他不安的是,他在白发老人的身上和呼吸里,都闻到了那股腐臭味道。当他在几天后回到那座小镇,看到白发老人死在一口枯井边,身子开始腐烂,眼窝鼻子嘴巴里都是涌动着的蛆虫。他之所以被人搁在井边,没扔到井里去,是因为井里已经填满了尸体,全是光着屁股的。一个打手模样的壮汉说,考虑到他是老年人,要脸要皮的,才没剥光他衣服。他赶紧逃跑了。那几个壮实的人目光不停地在他身上游移,要不是他们刚喝了烧酒,正醉得浑身乏力,他们弄死他,就跟捏死一只小鸡崽一样。
僧人不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对寺庙里的一切都不甚清楚的年轻人肚子里在琢磨什么。一只狼从山林深处强劲传来的嚎叫,让他浑身突然紧绷起来,他将刀子别在身上,走上前来,麻利地将刘根能扛在肩头,走了出去。屋子后面,是围墙,围墙上凿了一道门,平时都锁着。僧人在打开那门时,听到刘根能的肚子里一身哗哗哗地响,而自己则放了一长串响屁。
门开了,围墙就像被拦腰斩断的蟒蛇,顷刻之间不再活灵活现地游动,只把在天光和云朵下面泛着灰白之光的尸体横在一片密实黢黑的树林中。
僧人将肩膀上的刘根能朝上使劲地耸了耸,道:“你他娘的看起来没几斤肉,一扛起来,还挺你娘重的,鸡巴毛都可以盖房子了,呸!”
穿越密林的时候,他肚子哗哗作响,刘根能却放了一连串屁,没声音,臭得他恨不能将他狠狠地砸在地上。
出了树林,眼前是一座大坑。身子仍然不能动弹的刘根能立即便明白过来了,臭了一整个晚上的气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僧人身子一斜,腰一挺,刘根能就猛地一声落在尸堆上。
僧人干巴巴地说:“到了!”
刘根能浑身被坑中尸体上的赃物沾满,他脸上的汗水和尸体上的臭水混合在一起。他本能地叫了几声,挣扎着滚下了尸堆。
僧人走上前去,在他肚子上狠踩了几脚,趁他团着身子痛苦不堪的时候,抓起他,又扔在尸堆上。如此反复,两人都疲惫不堪,而刘根能的恐惧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带你小子到这里来,纯粹是要你死得明白,老子完全可以在寺里就把你给吃了。”僧人伸出手指,在刘根能的身上点了两下,让后者动弹起来,能和他说话,“看见了吧,我腌制的那些人肝,就是从这些死鬼的身上取的。但你小子不要那样看着老子,我清楚,你肯定以为是我事先杀死了他们,最后才取了他们的肝的。实话告诉你,这些死鬼都是外面的人杀了人,弄进来的。山后面的那座道观,道人都被赶走,尸体就直接放在里面,都堆成山了。”
“要是我,我就挖他们的心,猛火炒了来吃。”恢复过来的刘根能不停地吐着口水。
僧人冷笑道:“打开山门那一刻,我就看出你是个杂种,一个强盗,一个恶人。吃心的人,都是畜生养大的。”
刘根能不恼,恐惧又一点点地回来了,而眼前这个溜光的脑袋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男人,也正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使他这些年因为逃亡而混沌的脑子开始有了层次感,而且越来越分明。
僧人从怀里取出一块腌制了半年的干人肝,美美地咬了一口,然后伸向刘根能,道:“你来点?”
刘根能哇地一声呕吐起来。
僧人蔑视道:“瞧你娘的这熊样,也就只有到处流窜的命。要在这世上混下去,吃吃人肝人肚,对你有好处。真不来一点?”
刘根能将翻涌出胃子的脏物吐了出来。僧人没看见的是,刘根能几次将手指伸到了嗓眼处,狠狠地戳了几下。这样如此反复的动作,使得他的呕吐看起来更加剧烈。
僧人将刀子拿在手上。这时,那只黑嘴大鸟突然从寺院里飞了出来,落在树林旁边的一根枯死的横木上。其实,这堆着死人的大坑,距离寺院不到两里地。
只有僧人察觉到了黑嘴大鸟的到来,他无声地诅咒着这只又黑又丑的鸟,却因为始终无法在取人肝时将其赶走而万分恼怒。
突然,僧人感到肚子被人猛地用头一撞,腹腔里瞬间岔气,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身边是一具具体腐臭无比的尸体。
刘根能从尸体上捡起僧人掉落的刀子,在黑暗中掂量着它的分量。
僧人想站起来,刘根能一脚飞去,他又像一只笨拙的熊猫一样仰面倒了下去,后脑勺跟一个死人的脑袋撞在一起,死尸腐烂的皮肉立即被撞得四下飞溅,也落在了他的脸上。
刘根能将脚放到僧人的胸口,一用劲,僧人就杀猪一般叫了起来,末后,他声音惊颤地问道:“我好生招待你,你为何要加害于我?你是谁?”
刘根能将刀子在僧人脸上反复拍打着,道:“你这个假和尚,我一进山门,就看出了你是冒充的。”
僧人一嗤:“一个乳臭未干的杂种,敢在老子跟前充老练,这些死人听了,也要笑你,笑完了,还能活转来。”
刘根能眼皮翻了几下,说:“不跟你废话。我问你,你认识大杨镇的刘墨轩吧?”
僧人脑子里哄地一声炸开了:“认识又咋样?”
刘根能将刀尖抵在僧人的下巴,道:“我是他儿子。”
僧人大叫:“吹牛你妈的牛逼!当年老子斩草除了根的,哪有你这个孽种?”
刘根能将刀子朝前一送,刀尖就刺进了僧人的皮肉,僧人痛得嗷嗷叫。
“我知道,为了斩草除根,你杀死了三个小孩子,但我偏偏不在其中,那三个孩子有一个是我哥,其他两个是无辜的。”刘根能脚上使劲,僧人顿地感到呼吸艰难,便不停地告饶,连声叫饶命。刘根能说,“还记得我娘吗?”
僧人大叫:“那是我婆娘,不是你妈!”
刘根能抬起脚,一脚狠踩在僧人裆部,没等疼痛不已的僧人身子蜷曲,他又将脚踏在僧人胸上:“我爹跟我娘是明媒正娶,她做尼姑的时候认识了你,可你不敢娶她。我爹看中了她,花钱将她接回了大杨镇,娶了她。她是我亲娘!”说完,他手一动,刀子又往僧人的脖子里进去了一点。僧人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这时,那只黑嘴大鸟飞了起来,在寺院上空盘旋了一阵,却像被人用子弹击中了似的,笔直地垂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吐血而亡。
僧人当然不知道这个结局,这个结局其实与他也没多少关系跟他有关系的是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在杀死了这个年轻人的爹之后,被刘家其他人追杀,后因开罪了大杨镇其他人马,落得个孤家寡人,只好流落深山古刹。
“说,你为什么要吃这些死人的肝?”刘根能问道,带着强烈的厌恶情绪。
或许是僧人感到在世的十日业已不多,或许真的对杀死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父亲而感到后悔,他说:“你爹抢了我的女人,还教训老子,说吃心变鬼,吃胆壮胆,吃肝明志。还有,老子有肝病,年轻时就被医生差不多割完了,我就想,吃了人肝,说不定还能长出来。”
“我操你娘!”刘根能大骂,只见一道寒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扎眼的弧线,落到他胸部,那一瞬间,僧人感觉到他吃过的那些人肝,就要被这小子一刀给报销了。
咽气之前,僧人对叉着腿站在跟前的年轻人说:“我死得不冤,你小子找我找了这么些年,劳心费神,搞得自己要死不活的,也不冤。但我知道你和你爹恨我的原因,这也是你们父子俩一辈子的伤疤,那就是,虽然你娘嫁给你了你爹,还生下了你这个杂种,但她爱的是我!我他妈这辈子值大了去了。小子,来,在老子的胸口再来一刀,爽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