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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仰父恩

2025-03-02 07:25阅读:
蹉跎岁月仰父恩
_____________吴玉梅
曾经以《给妈妈选个生日》为题,给母亲写了一篇文章,文章在《松原日报》发表后,三弟媳大声地朗诵给妈妈听,妈妈眼睛红红地,笑了,笑得很欣慰。
也总想给父亲写一篇文章,笔,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又放下,这一拿一放间,竟然用了十年。我无从下笔,无论是上九天揽月还是下五洋捉鳖,都无法回报父亲对我的爱。一支秃笔几页稿纸,又怎能抒尽父亲对我山高海深般的恩情呢?
今天又是父亲的祭日,腊月二十。我们兄妹几人来到父亲的墓地。墓碑是今年夏天重新修整过的,等于又一次翻盖新房。我们兄妹按顺序叩头后,我久久伫立在父亲的墓碑前,点燃一炷香,默默向父亲诉说着这一年的酸甜苦辣,泪水潸然而下。
父亲生前是极健美极刚直的人,我记得他50多岁时,皮肤还是那么白皙有光泽,根本不像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渔夫。小时候,常有人指着我黑黑的脸庞说,丫头,你要是有你爸爸那副白皙的脸庞,就更漂亮了。我皮肤黑,继承了妈妈的遗传。
父亲是个苦命的人,五岁丧母,七岁时父亲又过世,我的大伯父比他年长四岁,小哥俩相依为命,度过了他俩凄风苦雨血泪斑斑的童年和少年。
二十年代的旧中国,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父母双全的孩子都是食不果腹,衣难遮体,这两个孤儿的生存就可想而知了。艰苦的生活条件给了父亲一个强健的体魄和不屈不挠刚直倔强的性格。
父亲30岁才和母亲结婚,不是有晚婚意识,而是没钱娶媳妇。婚后,我们七兄妹一拉手的出世,更给父亲戴上了沉重的枷锁。父亲从小学的是扎彩手艺,糊天棚,扎纸人,扎牛马,做盆花。无论做什么,都是栩栩如生。六十年代央视台拍电视
剧《告别紫禁城》,在宁江区一个小屯落取景,其中有一个送葬的场面,需要纸人,纸马,纸牛道具。剧组走了几家扎彩铺,导演都没能相中他们的活计。我的表姐夫是北京知青,他向导演推荐了我的父亲。当他们来到父亲的扎彩铺时,看到父亲扎的几匹高头大马,立刻连连称赞,当时就下了订单。来取货时,他们被父亲的作品惊呆了,两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器宇轩昂。辔头,缰绳,脚蹬,马鞍,无一不是艺术品般的展现。那个在《红楼梦》中扮演刘姥姥的演员沙玉华连连说,在这么个小地方,竟然有这样的文化艺人,了不起啊,这门手艺千万不要失传,这也是咱们中华文化的非遗产品呢。可惜,这门手艺属于四旧,在文革中被取缔了,否则,真的可以申请非遗呢。那时候,父亲就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艺术匠人,家乡现在的县誌里,还有一段关于父亲的记载。
父亲的手艺取缔后,九口之家需要糊口,父亲很快加入到一家县办企业的渔业社。父亲为人刚直,大公无私,人又勤劳能干,入社不久,就担任了渔业分社的一名队长。一次,他和副社长,会计往哈尔滨送一船鱼,船行至三江口,副社长对父亲说,这一船鱼能卖1000多元,咱们卖完鱼,回去就说船翻了,然后咱们三一三十一把钱分了,如何?会计也同意了。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说,社员们等着钱开支呢,咱们不能对不起大家。副社长看父亲没答应,回来后又怕父亲把他的龌龊事抖落出来,竟然拿出一张入党申请书让父亲填写,暗示父亲要守口如瓶。父亲勃然大怒,甩回了申请书,愤然离队。
当我们长大后,评论这件事时,也是意见不同。有的说,父亲太耿直,圆滑一点,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我很敬佩父亲,尽管父亲一辈子在政治上没有建树,但是,他用正直,良知,本份书写了一个天地间大写的“人”字。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父亲的血,也自然秉承了父亲的这份刚直。
记得我下乡插队时,我是户长,到生产对后,凭着我的勤劳吃苦,多次被评选为白城地区和吉林省优秀知青和劳动模范。当我满腔热忱地递交一份入党申请书时,当时支部的组织委员却色相流露,暗示我有所表示,我也是一气之下撤回申请书。也许是我的偏执,我的骄傲,还是父亲的影响太深,说不清楚。不向恶势力低头,不委屈自己,是我的人生底线。在那个无需解释的年代里,我家兄妹七人,竟然有五人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由于哥哥当年被错误地打成现行反革命,由此,株连九族,我们抽调回城,全部无望。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在农村呆了七年的我,已经26岁,当时正赶上号召知识青年“扎根农村干革命”的政治宣传,我也是被当做牺牲品的和农村一名现役军人结了婚。当地政府有了业绩,把我当典型宣传了好一阵子,热闹一过,我就由知青变成了家庭妇女。父亲对这桩婚事极力反对,恨铁不成钢的骂了我好多日,结婚那天,家里没人敢去参加婚礼,几天后结婚的姑娘回门,被父亲暴怒地拒之门外。
丈夫是个转业兵,原部队在上海,他是空军地勤。正巧是吴法宪,李作鹏部队,“913事件”爆发后,他们的部队原地解散,当兵的哪来哪去,农村兵一个也不分配。原指望他转业分配带我回城,命运就这样残酷的和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正应了那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老话。婚后不久,我和丈夫本就没有感情的婚姻出现了裂痕。丈夫从大上海繁华的大城市一下子回到农村撸锄杠,巨大的反差很快让他失去了自我,加之我又给他太多的压力,滋生出强烈的自卑感。自尊和自卑是一对孪生兄弟,越是自卑的人对自尊心的渴求越是强烈,一旦失去自尊,自卑也不复存在。丈夫就是在这种心理的驱逐下,开始赌博酗酒,浑浑噩噩混日子。一次,他赌输了家里仅有的十几块钱,竟然和几个赌徒铤而走险,偷了生产队的一头驴杀了变卖赌资。东窗事发,他们几个人触犯法律锒铛入狱。由女知青变成农村妇女如今又沦落为罪犯家属,这一连串的变故,在我还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接踵而来,我抱着刚刚一岁的儿子,欲哭无泪。就在我像个溺水者奄奄一息时,父亲以他博大而深沉的父爱接纳了我和孩子,当时,我已经是小学民办教师,每月有9元钱的生活费,这九元钱就成了我和孩子全部的生活来源。父亲收入也不多,但他每月让弟弟送来10元钱,孩子的衣服玩具更是由外公代劳了
一次我病了,躺在冰冷毫无生气的屋子里,万念俱灰,甚至动了自杀的念头,正在这时,父亲来了。他是徒步走了18里的村路来到我家的。见到父亲,我那愧疚的泪水像决了堤的山洪,一泄而不可收拾。父亲坐在我的身边抚摸着我的头说,都是爸爸不好,对你关心不够,让你受罪了,请个假,回家待两天吧,孩子也想你了,因为孩子就在姥姥家呢。
生平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温柔,听到这么亲切的话语,我哭的更厉害了。当时,正值初冬,又是几天没动烟火,屋子里更是凄凉冷清。父亲说,天冷了,搭个炉子吧。说着,父亲脱下外衣,就和泥找砖头,开始搭炉子。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父亲为我干活,只见他一只手操泥抹子,一只手码砖。这把泥抹子在父亲手里变成了瓦刀,一块块砖头在父亲手里一会变成方型,一会变成长方型。父亲动作麻利,双手上下翻动,脸上的汗水一滴滴落在稀泥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趴在炕沿上,拿手绢为父亲擦汗,泪水在面颊上悄无声息地流淌。父亲拿泥抹子照我脸上抹一下,我立刻变成了大花脸、父亲哈哈大笑,我也破涕为笑了。
丈夫自甘堕落,我也是恨铁不成钢,决定在他坐牢期间和他离婚。没想到,从来也没喜欢过这个女婿的父亲却极力反对了。他暴怒着说,你不能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他在难处,家就是他走出监狱大门的唯一希望,你把这扇门堵死了,不是往绝路上逼他吗?你如果这样做了,就永远不要回娘家。我知道父亲的脾气,不敢执拗。
丈夫出狱后,父亲为了维护我俩的关系,把家里的院套让出四分之一让我盖了两间小房。兄妹们也没人和我争。但是,丈夫实在不争气,接连出了几桩事,让人忍无可忍。在父亲过世的第二年,这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因他离家出走而告终,好在父亲不知。
1992年腊月20日,卧床三年后的父亲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再整理父亲遗物时,我意外地发现了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的遗嘱。遗嘱写在一张扎花用的宣纸上,不只是父亲为了纪念以往的事业,还是没找到其他的纸张。读着父亲的谆谆教诲,兄弟姐妹们又嚎啕起来:
兄弟姐妹同根生,些许小事莫需争。
兄宽弟让遵古训,姐谦妹恭手足情。
一番相见一番老,难得几世为弟兄。
遇事兄妹来商讨,团结起来力无穷。
兄长劝弟要务正,积累资金把亲成。
社会歹人如蚁鼠,一旦失足法不容。
败名失节身受苦,吴氏家族不通行。
关怀兄长年岁大,有难众帮家业兴。
教育子女读好书,学业有成显门庭。
姊妹妯娌要团结,树立和睦好家风。
你母一生多磨难,儿女不孝天不容。
父辈没创何家业,临终片言嘱尔听。
要想再听此番话,除非梦魂在三更。
现在,我们兄妹都把父亲的遗嘱装裱起来,作为家训挂在正厅,读着父亲的遗嘱,父亲的音容犹在,嘱托如钟。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33年了,我们兄妹七人也都到了古稀耄耋之年,大家有机会聚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回忆父亲生前的片段,不苟言笑且严厉有加的父亲,留给子女的形象,永远是一座巍峨挺拔的高山,令人敬畏。在我的心头,却永远藏着蹉跎岁月时父亲的那份关爱,无论是挥汗如雨的搭炉子,还是粗暴地把我逐出家门,都是一份甜蜜的回忆。
历历往事,常常穿越时空,敲击着我的心房,鞭策我以身作则,给孩子们树立起一个做事为人的榜样。
本文2005年发表在《松花江》第三期刊物上,为纪念父亲110岁诞辰日,重新整理。父亲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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