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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白描”找一个相对的概念:彩绘

2023-05-06 07:19阅读:
“白描”找一个相对的概念:彩绘

高三模拟考试,语文试题中的文学文本阅读选用了孙犁的一篇小说《山地回忆》,其中的选择题有这样的一个选项:
小说善用白描笔法,对环境与人物只是简单的勾勒,叙事也只在朴素的对话中展开,但却清新质朴,具有浓郁生活气息。
这个选项本来是正确的,可是有不少学生认为是错的,其理由是:小说这么长,对环境和人物的描写怎么能“只是简单的勾勒”?“简单的勾勒”指的不是用很少的文字进行描写吗?
从学生的回答可以看出,他们把白描的“简单的勾勒”理解为所用的文字很少,篇幅很短,否则,就不是白描,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白描”是描写的一种,而描写这种表达方式从不同角度可以分出不同的类别,如从描写对象的角度可以分为人物描写和环境描写;如从描写正侧面(直间接)的角度可以分为正面(直接)描写和侧面(间接)描写。而“白描”这种描写是从什么角度分出来的呢?与之对应的类别又是什么呢?一般谈文学创作的文章大都语焉不详,只单独地谈白描,并没有谈到白描是从什么角度分出来的,也没有谈到与白描相对应的描写类别,也就是说什么样的描写不是白描,不是白描的描写又叫什么,大都没有谈到。
“白描”,本来是中国绘画中的一个概念,说的是以淡墨简单勾勒所画对象的轮廓,而不着颜色不加修饰的一种技法。后来被文学创作所借用,“白描”成为文学创作中的一种表现手法,具体说来就是表达方式描写的一种,指的是用朴素简练的文字勾勒所描写的形象。“白描”的例子也容易举,如鲁迅先生的小说《
药》中的一段文字: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段文字对老栓和“黑的人”的描写就是白描。老栓的胆怯,“黑的人”的蛮横,用朴素简练的文字勾勒了出来,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再如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背影》中的一段文字: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这段文字对父亲的描写,朱自清用的就是白描。父亲穿过铁道到那边月台给儿子买橘子时的衣着、形态和动作,就是用朴素简练的文字勾勒出来的。这段白描,视觉感极强,仿佛就在读者的眼前,非常感人。
实际上,我们完全可以仿照从中国绘画中借用“描写”的方式,从中国绘画中借用一个概念与“白描”相对应,这个概念就是“彩绘”。
“彩绘”,中国古代主要是指在建筑的梁、枋、柱头、窗棂、门扇、斗拱、墙壁、天花、角梁椽子、栏杆等构件上用多种颜色进行描绘而对建筑加以装饰。彩绘这一技法现在已扩用到服装、汽车和人体等方面。彩绘因此也借指由彩绘而成的装饰画。如果将“彩绘”借用到文学创作中,指的是用华丽细腻的文字修饰所描写的对象,那么“彩绘”就可以成为与“白描”相对应的一种描写手法。
如此给“白描”找一个相对应的概念“彩绘”,从结构上看,“白”对“彩”,“描”对“绘”,“白描”与“彩绘”完全对应。
彩绘的例子也容易举,如叶君健先生的散文《看戏》中的一段文字:
她开始唱了。她圆润的歌喉在夜空中颤动,听起来似乎辽远而又逼近,似乎柔和而又铿锵。歌词像珠子似的从她的一笑一颦中,从她的优雅的“水袖”中,从她的婀娜的身段中,滴在地上,溅在空中,落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引起一片深远的回音。
这段文字是对梅兰芳先生装扮的穆桂英演唱的描写,就是彩绘。这段彩绘,使观众感受到了梅兰芳先生的歌声字正腔圆,犹如圆润的珠子;使观众感受到了兰芳先生的每一个表演动作,都能恰到好处地表达出歌词的思想感情,表演与唱词完全融为一体,歌词仿佛就是从他的每一个动作中抖动滚落下来的;使观众感受到了像珠子一样的歌词“滴在地上,溅到空中,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这段彩绘,文字显然是华丽的细腻的,对所描写的对象——梅兰芳先生装扮的穆桂英的演唱起到了很好地修饰作用。
如果将白描与彩绘作一比较,就会发现白描这一描写手法所说的用朴素简练的文字勾勒,就是不用比喻、比拟、通感、移就、夸张等重在表达内容的修辞手法(修辞手法分为重在内容表达的修辞手法和重在语言形式的修辞手法),如同绘画不着颜色不加修饰一样;彩绘这一描写手法所说的用华丽细腻的文字修饰,就是要用比喻、比拟、通感、移就、夸张等重在表达内容的修辞手法,如同绘画要着颜色要加修饰一样。
我们来看《水浒传》第三回中的一段文字:
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只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今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掸不得。
这段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描写,其中有三处用了比喻“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这三处用了比喻来描写对象的语句就是彩绘。因用了比喻,使得文字变得华丽细腻,对描写的对象——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起到了修饰的作用。这段文字除了这三处彩绘外,其余都是白描,即对描写的对象——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是用朴素简练的文字在勾勒。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白描所说的简单的勾勒”并不是简单地指描写所用的文字很少,篇幅很短,而是要看用没用比喻、比拟、通感、移就、夸张等重在表达内容的修辞手法,用了的就是彩绘,没有用的就是白描。因此,从用没用重在表达内容的修辞手法的角度,描写可以分为白描和彩绘。
试卷上所选用的孙犁的小说《山地回忆》,从前到后,通篇只有两处比喻句——“风吹红了她的脸,像带霜的柿叶,水冻肿了她的手,像上冻的红萝卜。”此外,没有运用任何其他重在表达内容的修辞手法,可谓是“善用白描笔法,对环境与人物只是简单的勾勒(如果能把“只”去掉会更准确)”。
鲁迅先生在《作文秘诀》中对“白描”这一描写手法作了这样的表述:“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匆卖弄。”我们读鲁迅先生的小说和散文,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鲁迅先生的确是善用白描的高手,但这并不是说鲁迅先生不用彩绘。如小说《药》中一段文字: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这段文字中的“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一句运用了比喻,就是彩绘。像这样用彩绘的,《药》中还有多处,如第一部分中就有:“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老栓倒觉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进”“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等。
如萧红的小说《看风筝》中一段对老人的描写就用了彩绘的手法:
半夜了,老人才一步一挨地把自己运到家门,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胡须颤抖,他走起路来谁看着都要联想起被大风吹摇就要坍塌的土墙,或是房屋,眼望砖瓦四下分离的游动起来。老人在冰天雪地里,在夜间没人走的道路上筛着他的胡须,筛着全身在游离的筋肉。他走着,他的灵魂也像解了体的房屋一样,一面在走,一面摊落。
上面所谈的白描”和“彩绘”,都是用于人物描写的,下面再来谈一下用于景物(环境)描写的。小说中景物描写用白描的,如鲁迅先生的小说《故乡》中的开头一段文字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
散文中的景物描写用白描的,如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荷塘月色》中的一段文字: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小说中景物描写用彩绘的,如铁凝的小说《哦,香雪》中的一段文字:
两根纤细、闪亮的铁轨延伸过来了。它勇敢地盘旋在山腰,又悄悄地试探着前进,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终于绕到台儿沟脚下,然后钻进幽暗的隧道,冲向又一道山梁,朝着神秘的远方奔去。
这段景物描写中运用了移就(“勇敢地”“悄悄地试探着”)和比拟(“钻进”“冲向”“朝着”等)等修辞手法的语句就是彩绘。
散文中的景物描写用彩绘的,如朱自清先生《春》中的一段文字: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窠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高兴起来了,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与轻风流水应和着。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在嘹亮地响。
这段景物描写中运用了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的语句就是彩绘。
鲁迅先生说白描“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匆卖弄”,意思是说不论是人物描写,还是景物(环境)描写,要尽量做到朴素真诚,不要为了文字的华丽,牵强地用一些修辞手法来粉饰描写的对象。如果这些修辞手法用得牵强,就成了做作和卖弄。我们常常会听到有不少读者批评某些作家和诗人“有话就是不好好说”,大概说的就是牵强地运用修辞手法的现象。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
朱自清先生《荷塘月色》中的这段景物描写就是彩绘,运用了比喻、移就和通感等多种修辞手法,有人非常喜欢,说这段文字非常优美。但也有不少人不喜欢,说这段文字过于雕琢,修辞用得有些牵强,不够自然。如果从这种观点看,朱自清先生的这段景物描写是不是少了一点真意,多多少少有了一点粉饰、做作和卖弄的成分?
我们看楼房等建筑,即使是看到有彩绘的,这座建筑也不会是全部通用彩绘的,彩绘在建筑中总是局部的,这是因为彩绘是对建筑起装饰作用的,倒是整体或主体以朴素的面貌、简洁的形式呈现出来的建筑比比皆是。我们读文学作品,即使是读到用了彩绘的,这篇文章也不会是全篇通用彩绘的,彩绘在文章中总是局部的,这也正说明了彩绘对文章是起修饰作用的,倒是全篇用白描或主要用白描的文章比比皆是。这也正说明了鲁迅先生在创作时为什么会偏爱白描,在谈作文秘诀时为什么会强调多用白描的原因。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不同意这种看法,认为与“白描”相对应的描写概念应是“细描”。刘锡庆先生在《基础写作学》(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中就是这样说的:“以描写的手法分,还有所谓‘细描’与‘白描’的差异。”然后另起一段解说道:“细描,就是细致的描绘,象‘工笔’画一般,纤毫毕肖。”接着举了汪曾祺《大淖纪事》里对大淖的姑娘媳妇‘挑鲜货’情景的一段描写文字,说“就描写得极细”:
她们挑得不比男人少,走得不比男人慢。挑鲜货是她们的专业。大概是觉得这种水淋淋的东西对女人更相宜,男人们是不屑于去挑的。这些女将都生得欣长俊俏,浓黑的头发上涂了很多梳头油,梳得油光水滑照当地说法是苍蝇站上去都会闪了腿。脑后的发都极大。发髻的大红头绳的发根长到二寸,老远就看到通红的一截。她们的发的一侧总要插一点什么东西。清明插一个柳球杨柳的嫩枝,一头拿牙咬着把柳枝的外皮连同鹅黄的柳叶使劲往下一抹,成一个小小球形,端午插一丛艾叶,有鲜花时插一朵桅子、一朵夹竹挑,无鲜花时插一朵大红剪绒花。因为常年挑担,衣服的肩膀处易破,她们的托肩多半是换过的。旧衣服,新托肩,颜色不一样,这几乎成了大淖妇女的特有的服饰。一二十个姑娘媳妇,挑着一担担紫红的荸荠碧绿的菱角、雪白的连枝藕,走成一长串风摆柳似的嚓嚓地走过,好看得很
接下来,刘锡庆先生对这段引用的文字评说道:这段描写色彩就较浓重,笔触相当细腻,特别是她们的发饰,描写得是那么具体,那么细致,真是鲜明如绘
我们不妨回头再读一读刘锡庆先生所引用的汪曾祺先生《大淖纪事》中的这段文字,除了最后一句中风摆柳似的嚓嚓地走过”运用了比喻这一修辞手法以外,其他的全部描写没有运用任何重在内容表达的修辞手法,可以说还是白描。只不过这种文字白描犹如绘画白描中的细致白描。与细致白描(细描)相对应的是粗简白描(粗描),在绘画的白描作品中,这两种白描都是存在的。细致白描也好,粗简白描也罢,都是白描,因为:“白”者,不着色也。细致白描一旦着色就是绘画中的工笔了。工笔画是要着色的,而刘锡庆先生所举的汪曾祺先生的这段文字,除了最一句作者在不经意间滴了一滴色彩(比喻)外,其他描写的文字都没有着色(没有运用任何重在内容表达的修辞手法),所以刘锡庆先生在对“细描”作解说时说的白描“象‘工笔’画一般”,以及在对汪曾祺先生的这段描写文字评论时说的“色彩就较浓重”都是不恰当的。再者,在绘画中,与工笔相对的概念并不是白描,而是写意。
因此说,与白描相对应的描写不是细描,而是彩绘。
(此文刊发《读写月报》2023年第4期2月上旬刊,文尾“说到这里……”为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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