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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粉条

2016-12-07 09:32阅读:
漏粉条
漏粉条

吴延彩
中午熬的粉条菜,虽然放了肉,也极尽佐料之能事,可吃在嘴里还是觉得不是滋味,粉条不筋道,入口不滑爽。这到底让我惦记起童年吃的纯红薯的粉条来。
制作粉条,我们家乡有一个形象的说法——漏粉,这个称呼应该是取自制作过程和方式。漏粉条的工具是一个大瓢,瓢的直径有20多公分,材料是种植出来的大葫芦,是单肚的那种,不是像动画片《葫芦娃》中的那种双肚的,壁厚有两公分左右。成熟的葫芦摘下来,自然风干,再一剖两开,挖掉里面的瓤。这种叫瓢的用具在当年的农村使用很广泛,既可用来舀水,也可用来盛面,也可用来量油,还可用来漏粉。只要不磕不碰,结实得很,比现在的塑料、金属的舀子都好,不风化也不长锈,耐使。漏粉的瓢一般是比较大的,能盛个十来斤水;底部二分之一面积用木工钻钻上十几个大小均匀的圆孔,有成人食指指肚样大小;也有为了耐使,将瓢底换成金属的,用铁锔子把瓢和有孔的金属片铆在一起,瓢把上再打个孔,系上一个扣腕。
漏粉条

要说漏粉,得先介绍一下漏粉的原料——粉坛(夏津方言意为淀粉,“坛”是这个音,哪个字不可考)的制作过程。这种漏粉条的粉坛取自春红薯。我们这里种红薯有春红薯、麦茬红薯之分,以种植季节命名。一开春,地温上来,就用养好的红薯秧子栽种春红薯。养红薯秧子的炕一般在自家院子里,类似于现在的蔬菜大棚,上面罩上塑料布,以多吸取阳光,保温,少蒸发水分。炕底铺上沙土,沙土松软且能使红薯均匀接触水分;把种(zhǒng)红薯竖着插入土中,用水泼湿,保持适宜的水分,保持通风,十天半个月左右,红薯秧子便长成了。除去自家栽种外,还可以到集市上卖秧子,赚些小钱补贴家用。也有脑筋灵活的,专门养红薯秧子来卖。春红薯的特点是淀粉多,专门用来漏粉条的,当然也可以当干粮吃。在那个粮食匮乏的年月,红薯也养活了几代人。因淀粉多,这种红薯熥熟后,一掰开干得直掉沫落,吃在嘴里糊嗓子,不好下咽。我小时候就是吃春红薯吃伤了,到现在对什么烤红薯、紫红薯、土豆,甚至香蕉之类都不感兴趣,无论别人说怎么怎么好吃。当时,玉米饼子和窝头每顿都是限量的,一般是一顿饭一个,吃不饱,用红薯补着。我不吃红薯,宁可半饥半饱着去上学,拔草。每当这时,父亲就教育我说,过贱年的时候,连树叶、树皮都吃光了,饿死的人都没劲儿埋,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是啊,在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人们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力,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珍惜现在的日子呢?现在人们又大兴吃粗粮,不是忆苦思甜,而是为了营养着想。想起当初父亲吃红薯那样香甜,天真的认为父亲特爱吃红薯。有一次,问父亲吃红薯不,我去买点儿。没想到父亲说了句:“不吃那黄子(夏津方言—东西,含厌恶意),早吃够了!”我先是惊愕,继而笑绝。
春红薯收了以后,用机器打成粥状,然后用棉布包袱沥出其中的粉坛。沥粉坛前,先准备一个大缸,缸上支一个架子,大包袱的四个角用十字交叉的木棒撑开,包袱里倒上一盆红薯浆,舀上一瓢水,两个人一人拽两个包袱角,就左右抖起来,让粉坛沥到缸里。一盆红薯浆要抖十几分钟。一个缸满再换一个缸。小时候,最喜欢的活计之一就是抖红薯包,动作不需要技术含量,像玩游戏,又不累。可时间长了还是不行,小孩子大都没耐性的,抖不干净还得挨大人训斥,甚至巴掌。
漏粉条
缸里的红薯粉要用几天时间澄清了,然后把上面的清水舀出去,剩下的就是白嫩嫩、细滑滑的粉坛,和现在的土豆粉、藕粉相似;用手在粉坛上轻轻摩挲,那种润滑细腻的感觉是任何美人肌肤都无法比拟的。趁着湿糯将粉坛从缸里挖出来,用棉布包袱包严实,埋进沙土里进一步吸干水分,然后再将整块的粉坛掰碎晒干。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漂白,将小块粉坛码在一个干净的大缸里,中间留一些空隙,放上点着的硫磺熏几天。一系列工序下来,粉坛就备好了,漏粉时再用粗木擀杖压成粉即可。
漏粉条可不是个简单事情,得十人左右才能忙得过来。先得准备好一应事物。和粉坛的大瓷盆;漏瓢更不可少,一般还得准备两三个,一旦一个坏了,另一个能替换;八印以上的大锅、砌好的大锅头、匹配的大风箱、足够的劈柴;几双用柳枝或杨枝条做成的长筷子,约60公分左右;一个40公分左右口径的深缸,盛多半缸凉水;凉晒粉条的足够使的葵花杆或短木棍;小矮桌、搭好的搁粉条轴的足够长的架子;接从粉条轴上掉下来的碎粉条的铺包……先和好粉坛,大瓷盆一下子能和上百斤粉;这时要加入一些明矾,以使粉坛不至于板结,然后让它饧着。把一大锅水烧开,其他一应事物都准备好。最重要的技术活是把瓢的,把满满一瓢和好的粉坛端在手里,然后往开了的锅里漏粉。说起来简单,其实真不简单。一是得有手劲儿,十几斤的大瓢一端半天,没有个韧劲儿还真不行;再是不只是端着,还得一边用闲着的手在瓢的边沿上轻轻捶打,以使粉坛能顺畅地往热水锅里漏;漏粉时不能离锅口太近了,不然不是漏出的粉条过粗,就是被水蒸气烫伤,离锅口太高了粉条过细不好捞出锅,端瓢的手还得不停地在锅口上移来晃去,以免粉条在锅里坨成一个。一般有两个人伺候把瓢的,两只瓢轮换着使用,这样可以节省时间,提高效率。把瓢的下手有一个人用长筷子在锅里划拉漏好的粉条,一两分钟后,估计粉条熟透了,把粉条抄到事先准备好的盛了大半缸凉水的深缸里,粉条经凉水一激,就不会粘在一块了,就像从锅里捞拉面相仿佛,然后有人将捞出的粉条放到抹干净的矮桌上,用葵花杆或短木棍串好,挂到事先搭好的架子上。灶下烧火的人也不轻松,火不能小了,不然,粉条熟不了,就钉在锅底上了。整个场面十几个人各执其事,人来人往,忙得不亦乐乎,加之满屋热腾腾地烟汽,很像正在酿酒的小作坊。
漏粉条
漏粉条时,妇女们往往打个下手,做做饭,烧烧水,做好服务工作。孩子们这时也不野去了,在屋外窜来蹦去地凑热闹。等粉条熟了,母亲会先盛一盆,调上一些蒜泥,倒些醋,少许盐,加几滴黑棉油,最好再点几滴芝麻油,调匀了,让孩子一饱口福。孩子们一窝蜂似的坐到为自己准备好的粉条碗前,噗噜噗噜往嘴里扒拉蒜泥拌粉条子。筋道滑爽的粉条,凉滋滋,辣酥酥,酸溜溜,香喷喷,那滋味,无以形容,全部味蕾仿佛都舒展开来,全部神经似乎都活络起来,以享受这只应人间有,天上从未闻的美味。并不炎热的天气,并不热乎的粉条,孩子们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母亲用无限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孩子们,在那物质极度匮乏的年月里,她们想尽一切办法让孩子们吃好,吃饱。她们慈爱的目光背后满是对孩子的怜惜和歉疚,看到孩子们狼吞虎咽的吃相,眼圈红红的,眼泪几乎要掉出来了。每当漏粉时,家里都要把鸡鸭、猪狗圈进栏舍,人尚且没的吃呢,禽畜岂可染齿!
漏粉一般是在冬天,因为避免湿黏的粉条粘到一起,夜里还得把漏好的粉条冻一下,将将结冰即好,冻太过了粉条容易断裂。第二天,将冻好的粉条运到村外有树的道旁或场院里晾晒,晒干以后,把粉条一打一摞地放到尼龙卧单里,然后抽出葵花杆或短木棍,捆好拉回家放起来,这样,一冬天就可以尽情享受白菜炖粉条的美食了。当然,粉条更多的是在年关时拉到集市上去卖的,以换回些现钱过年和来年春初耕种之用。
漏粉条
现在很少能吃到纯正的红薯粉条了,听说有一个著名的品牌“于憨子”粉条质量相对较好,买了几次犹觉味道不足。我不爱吃红薯,但酷爱吃粉条,连带凡是条状的食物都喜欢,如粉丝、面条、挂面、米线等等。也许我的喜欢就是来源于幼时看漏粉条的热闹和忙活,就是来源于对蒜泥拌粉条的美味的回忆。
那白里透明,有点儿泛黄,又有点儿泛青的自家漏的红薯粉条,那添加了劳动的味道,智慧的凝结,以及对生活的执着和热爱的纯手工红薯粉条,什么时候能再吃上一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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