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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不归

2013-02-07 12:49阅读:
狐不归
文/吾玉
暴风雪呼呼掠过大地,意识一点点模糊,温柔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
“瑚儿,瑚儿,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
温暖的怀抱抽离出来,孩童迷迷糊糊的目光中,那个柔美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风雪里……
铺天盖地的惊慌漫上心头,孩童挣扎着伸出小手,虚弱的声音哀求道:
“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头越来越痛,呼吸越来越困难,狂风暴雪渐渐将那个小小身影掩埋掉……
天地蓦地暗了下来,整个世界终于一片死寂,支离破碎。
(一)
“霖儿,霖儿……”
沐云小心翼翼地踏进山洞,一片昏暗中,她一面摸索着,一面放柔着声音:“这次的药我放了几大勺糖,一定不苦,你快出来把药喝了。”
四周静悄悄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沐云耐着性子继续道:
“霖儿,再不出来药就凉了,别胡闹了……”
如此连哄带骗唤了几次后,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沐云终于忍不住,心头怒火上涌,她抽出腰间长鞭一甩,一声河东狮吼响彻山洞:
“天杀的傅霖儿你快给我滚出来喝药!再不出来我捉到你后非把你耳朵拧断不可!”
这一声激将后,沐云立马屏气凝神,却没听到预料中傅霖儿那一贯挂在嘴边的一句:“这还没进我傅家的门呢,就露出了母老虎的本性,信不信少爷我现在就把你休了!”
角落里只传来一声轻笑,沐云一喜,不及多想,飞身欺近,一把扣去,握住了一只手:“这回看你还往哪躲!”
昏暗的山洞里,她看不清傅霖儿的模样,只觉得握住的手一片冰凉。
傅霖儿体内寒毒深种,指尖一向是微凉的,却从未凉到过这个地步。
沐云又气又心疼,小声骂道:“手怎么这样冷,叫你好好喝药又不听,冻死你活该。”说着她握紧他的手,凑到嘴边,暖暖呵了口气。
面前的身子微微一僵,昏暗中那双眼眸注视着沐云,眸光一动,却是深不见底。
沐云却没注意到,低着头又暖了几口气,这才牵住傅霖儿的手,向洞外走去。
一路上这混世魔王竟出奇得温顺,一句话也不说,乖乖地任她牵着,冰凉的手心一点点温暖起来。
一出山洞,明媚的春光便倾洒了全身,沐云舒服得眉眼一弯,转身刚想打趣傅霖儿一句,一回头,人却是傻了——
一身雪衣,墨发如瀑,一双含笑的眼眸正直直望着她,笑得眉目如画。
沐云脑子一声“嗡”,脸腾地一下就红透。
这哪是她家傅霖儿啊,分明是个陌生公子!
又惊又恼下她红着脸就要抽出手,那人却反手一把握住她,并不见用了多大力气,便轻轻一拉将她扯入了怀中。
咫尺之间,那张俊美的笑颜俯下身子,眯着细长眼眸,探向了她的唇。
沐云立下大惊失色,拼尽全力却挣脱不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怒喝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好个捉奸捉一双的画面!
沐云和那雪衣公子齐齐扭过头去,一个欲哭无泪,一个眉眼上挑。
几米开外,她未来相公傅霖儿笑得阴恻恻,一双桃花眼几乎要瞪死他们。
正主来了,那雪衣公子竟还不撒手,反凑到沐云耳边吹了口气;
“这便是你口中的霖儿?”
沐云尚自怔忪间,傅霖儿已经像只炸了毛的猫就要扑上去,那身雪衣却松开沐云,一个后跃,避过迎面而来的凌厉鞭风,施施落下。
甫一落下,他便云袖一甩,对着怒目而视的傅霖儿与沐云一个拱手,清声笑道:
“在下雪瑚,见过二位。”
(二)
一年前沐云与傅霖儿因押镖结缘,江南傅家与沐家镖局便在那时定下亲事,婚礼却一直遥遥无期。
不是沐云不愿嫁,而是傅霖儿不肯娶。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怕他给不了她这样的承诺,给不了她天长地久。
“别一掀开盖头少爷我就突发寒症,搁你面前挺尸了……”
这样的玩笑每次都还不等说完,沐云就会一把捂住傅霖儿的嘴,红着眼一声啐道:“胡说什么,你想死我还不想当寡妇呢!”
傅霖儿的寒毒十年来已在体内根深蒂固,此番踏上梅岭阴山,求诊慕容神医,神医皱着眉只说了一句话。
尸虫寒毒,天下唯两物可解——不归草,天狐心。
以草为引,以心入药,方得尽除寒毒。
不归草他们一年前便已得到,这主药天狐心却连听都没听说过。
慕容神医道,据古书记载,天狐心乃世间至阴至寒之物,是历了九次天劫活下来的天狐的一颗心,呈晶体状,寒气沁骨。
就是这股至寒之气才能“以毒攻毒”,克制住尸虫寒毒,彻底除去病根。
沐云与傅霖儿看到了一丝希望,还来不及欢喜,便被慕容神医一番话打到谷底。
天狐心千百年来只出现过一次,作为皇族圣物被供奉在极北的一个小国宫中,后随着这个小国的覆灭,消失在战火中,不知所踪。
要寻到这颗天狐心,简直比登天还难。
沉重打击下,沐云与傅霖儿却并不放弃,哪怕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也得搏一搏!
寒毒肃清之日,便是他们成亲之时。
傅家与沐家一面派人加紧寻找天狐心,傅霖儿也一面在梅岭阴山接受慕容神医的诊治,能拖得一日便是一日。
时日一久,傅霖儿寒毒发作的次数越发频繁,寻常药物已难得抑制,沐云每次搂住冻得浑身颤抖的傅霖儿,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反倒是傅霖儿,平日依旧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嘻嘻哈哈地和沐云斗嘴,寒毒发作时便颤着手去抹沐云的眼泪,抖着苍白的嘴唇道:“少爷我……福大命大……哪……哪那么容易死。”
慕容神医不胜唏嘘下,终于下定决心,凝重开口。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为傅霖儿再拖得一年半载。
那个人与他同系一门,师从菩提老人座下,医术高明,天资聪颖。
“他叫雪瑚,论辈分我当叫他一声师叔。”
(三)
自从知道雪瑚是慕容神医请来为傅霖儿看病的,沐云对他的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弯,一口一个“雪先生”,叫得傅霖儿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虽说雪瑚来意已明,傅霖儿却忘不了初见时这家伙调戏他老婆的恶行,背地里骂雪瑚:“雪狐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见到沐云天天和他处一块地讨论病情,傅霖儿恨得牙痒痒:“这还没过门呢,就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不守妇道,少爷我早晚休了你!”
沐云懒得搭理他,一门心思扑在寒毒疗法上。
这日,雪瑚翻得医书后忽然道,有一味草药唤作白陀须,它生长在浓雾间,根须可入药,能暂时缓解寒毒之症。
沐云大喜,忙问哪里可以挖到这种草药,雪瑚却唇角一弯,望着她笑而不语。
沐云被望得有些不自在,正待开口,雪瑚凤眸一挑,笑得狡黠:
“我若治好了那个病秧子,沐姑娘拿什么谢我?”
沐云一怔,随即皱眉,对“病秧子”这个称呼有些不悦,却不好发作,只淡淡一笑:“若先生真治好了我家相公,到时要何答谢,我夫妇二人定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沐云的眸子清澈如水,坦然地望着雪瑚,两人静静对视了半晌后,雪瑚忽然哈哈大笑,一张雪颜倏地凑到沐云眼前,轻佻地望向沐云的唇畔,声音慵懒魅惑:
“若雪某想要一亲佳人芳泽,姑娘也在所不辞吗?”
沐云瞬间红了脸,满心羞恼下还来不及开口,便被一只手一把拉起,回头一看,竟是黑了一张俊脸的傅霖儿。
傅霖儿一身煞气,将沐云拉过身后,上前瞪向雪瑚,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贱内蒲柳之姿,还没少爷我长得漂亮,难为先生看得上,先生倒不如和我来亲个嘴,少爷我就权当被狗啃了一口,怎样?”
沐云站在一旁,只觉心惊肉跳。
美男相见,分外眼红,桃花眼大战凤眸,诡异对峙的气氛间,她眼前仿佛闪过一片刀光剑影,在一场血光之灾到来之前,她赶紧好说歹说拉过傅霖儿,却还没走出几步,雪瑚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含笑响起:
“沐姑娘明日清晨来找我,我带你去采白陀须。”
(四)
傅霖儿一晚上都赖在沐云房里,半步也不肯离开,他怕她第二天早上偷偷跑去找那雪狐狸,羊入“狐”口。
沐云哭笑不得,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傅霖儿霸上她的床,一副得意洋洋的小人模样。
一晚上两人和衣而睡,沐云躺在里边,傅霖儿守在外边,各怀心思。
天还没亮时,沐云便睁开眼睛,想悄悄地爬过傅霖儿,却还没起身,便被一只手按住。
傅霖儿不知何时偏过头来,漂亮的眼眸无声望着她,带着孩子气的坚定。
沐云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傅霖儿的脸,却还不等他开口,便素手一挥,快速点上他的睡穴。
傅霖儿眉心一跳,不可置信地望着沐云,不甘心地点点合上眼眸。
手指摩挲着傅霖儿沉睡的眉眼,沐云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霖儿,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治好你的寒毒。”
窗外,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贴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落满了嘲讽,低垂下的掌心却是一片冰凉落寞。
沐云赶到雪瑚的房间时,却发现他并不在,桌上只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有事外出,寻药之事再做安排。
沐云有些沮丧,随手翻过桌上的医书,却不小心掉了一张纸出来,她拾起来一看,竟是一副阴山的地形简图,其中有一处被圈了出来。
那处地方叫做雾林,正坐落在后山附近。
沐云眼前一亮,莫非这便是雪瑚要带她去采白陀须的地方?
她按捺住激动,又细细翻看了雪瑚留下的笔记,将白陀须的模样暗暗记在心中。
她没有发现,有双眼眸,一直在暗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傅霖儿醒来时,沐云已经不在了,慕容神医和雪瑚也不见踪影。
守门的弟子说他们下山去办点事了,可能傍晚才能回来,至于沐姑娘,似乎一大早便看见她朝后山的方向去了,兴冲冲地不知去做什么。
后山?傅霖儿心下一紧,直奔雪瑚的房间,匆匆扫了一眼,身子便僵住了。
紧跟过来的弟子,看清那张地形图后,脸也一下白了,颤抖着声音道:
“沐,沐姑娘,莫非去了,去了后山的……”
后山的那处雾林,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断魂林,傅霖儿曾在几年前来阴山时误入过此林,险些丢了性命。
他恨恨骂了一声“雪狐狸”,夺门而出直奔药庐,熟练地在打开几个药格,抓了药揣入怀中,便狂奔出门。
小弟子看出他的意图,吓得赶紧跟了上去。
一路上傅霖儿跑得跟阵风似的,把那小弟子累得气喘吁吁。
直至赶到了断魂林外边,傅霖儿才喘着气停下脚步,那小弟子见他稍稍平复了下便要冲进林子,忙扑上去一把拉住他:
“傅少爷,这断魂林里满是毒雾瘴气,凶险万分,你可不能进去啊!等师父和雪师叔祖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傅霖儿一把甩开他,“从长计议个屁!这里面是老子未过门的媳妇!等你那什么狗屁师叔祖回来,老子媳妇都要化成青烟了!”
(五)
浓浓迷雾间,一只恶狼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沐云,身上一道鞭伤鲜血淋漓。
沐云靠着一棵树,手中的鞭子滴着血,一人一狼就这样僵持着,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给对方致命一击。
一阵疼痛从脚踝处传来,沐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进这林子她就发现不对劲了,小心翼翼下却还是被只形状可怖的虫子咬到,开始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这疼痛感却越发强烈了。
沐云的头上渗出滴滴冷汗,她咬紧嘴唇强撑着,不让那恶狼看出破绽。
那恶狼却聪明得很,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开始警惕地步步上前。
沐云心叫不妙,握紧手中长鞭,全神戒备起来。
便在这生死关头,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林间遥遥传来,匆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恶狼也竖起耳朵警惕起来,弓着身子掉过头去,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沐云心头一紧,握紧长鞭,在心里暗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就要踏进恶狼的攻击范围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掐准时机一声大喊:“霖儿,不要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手中长鞭疾速甩出,缠上恶狼的脖子,那恶狼一声怒嚎,顾不上傅霖儿,一个跃起向沐云迎面扑去。
沐云握紧鞭子用力一勒,却因身上带伤力有不足,叫那恶狼一下扑倒在地,血盆大口对着她就要咬下去。
却一个身影猛地扑了上来,一双手死死扼住那恶狼的脖子,沐云缓了口气,抬头便见到傅霖儿憋足了气的脸,她赶紧勒住长鞭,和他一起死死勒紧恶狼的脖子。
那恶狼被傅霖儿压着,拼命挣扎,却又被上下夹攻着扼住脖颈,血盆大口不甘心地张着。
林中只传来喘息声和心跳声,两个人一头狼便这样殊死搏斗着,只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终于,那恶狼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鲜血溅上了沐云的脸,狼头一栽,彻底气绝。
(六)
傅霖儿背着沐云走在迷雾间,他喂她吃了药丸,可抵御林间的毒雾瘴气,而沐云脚上的虫伤却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只有等到回去再叫慕容神医好好看看了。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赶快出了这片林子。
沐云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伏在傅霖儿背上无意识地唤着:“霖儿,霖儿……”
身后的浓雾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听到那声声“霖儿”,眸光一动,心神一时恍惚起来,耳边似乎传来一声“瑚儿”。
“瑚儿,瑚儿,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
“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狂风暴雪,被抛下的惊恐,刻骨的绝望,支离破碎的世界……
细长的眼眸闪过无尽的痛楚,不堪回忆中,那个柔美的身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什么温暖什么相依一切的一切全是假象,只有最后那一刻她的抛弃才是冰冷的真实!
一丝冷笑浮上他的嘴角,这一回,谁又会抛下谁?
再走上一时半刻,他们便会在前路遇上他用药粉引出来的巨蟒,只有舍下一个人拖住那饥饿的蟒蛇,另一个人才有机会逃生。
这是一场考验,他要证明不是只有他会被抛下,在生死关头,人性丑陋的一面便会显露无遗,如一把利刃,刺进心口的最深处。
出卖,背叛,抛弃,他几乎可以笃定,她会被抛下,一如他当年一样。
到那时,他便会现身,救下这个在山洞里唤他“霖儿”的女子,他要带走她,听她唤他一声“瑚儿”。
天下原没有比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更匹配的了。
一丝笑意浮上眼角,温柔微泛。
已经有很久,没有人握住他的手,问他一句怎么这样冷了。
长长的山洞里,牵着他的那只手那样温暖,温暖得再也不想松开,一片昏暗的世界中,终于不是他一个人走下去了……
浓浓迷雾间,那身雪衣站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即将上演的一场背叛。
饥饿的巨蟒昂着蛇头,步步逼近……
(七)
沐云醒来时,人已身在医庐。
脑中闪过无数片段,像一场噩梦一般。
浓雾、毒虫、恶狼、巨蟒……
一片混乱中,他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拖住那条巨蟒,叫她快跑,血腥的气味,铺天盖地的绝望,眼泪混杂着鲜血……
她摇头哭喊着不肯走,扑上去抱紧他:“要死一起死!”
十指紧扣的最后,他们相视而笑,共赴黄泉路。
意识模糊间,却是一身白衣从天而降,记忆的最后,只剩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翻滚着无尽不甘与恨意,刻骨的痛楚叫人心头一悸……
是雪瑚及时赶到,救了他们,将他们带出了断魂林。
沐云与傅霖儿休养了半月后,身体渐渐恢复。
对于那次经历,沐云只当是场意外,心中感激雪瑚的救命之恩。而傅霖儿却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一切像被人设计好一样,却又找不出破绽,只能暗中提防。
他悄悄吩咐下去,叫人去查雪瑚的背景,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看向雪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他发现从断魂林出来后,雪瑚对沐云的态度便有些不对劲了,眼中的热度不再是轻佻的玩笑,更像是一种,一种飞蛾对火光的向往……
沐云伤一好便惦记着白陀须,犹豫着正想和雪瑚开口,雪瑚却在一个午后,一身尘土地将白陀须捧到了她眼前。
沐云又惊又喜,雪瑚望着她的模样,疲惫的眼眸瞬时温柔下来,情不自禁道:
“你愿意跟我去云州吗?我在那儿有一处山庄,庄中有雪淞奇景,美不胜收……”
声音忽然一顿,傅霖儿不知何时进了房间,雪瑚用余光瞥到他冷冷的面孔,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语气,对着沐云惊讶的神情接着道:
“庄里还有一处温泉,从碧龙潭直接引水而下,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温泉了,它对寒毒疗伤大有裨益,若配合白陀须,更可发挥奇效,对傅少爷的身体大有好处,不知沐姑娘意下如何?”
沐云有些心动,征询地望了一眼傅霖儿,却见他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要开口,雪瑚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沐云心上,叫她欣喜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州位于极北之地,曾经是黎国的都城,天狐心从皇宫流落出来后,便是消失在了云州。”
(八)
朔风渐烈,在阴山第一场雪来临时,他们同雪瑚一起上路了。
临走前,慕容神医拉过傅霖儿,迟疑地告诉了他一件事。
这件事匪夷所思的程度,叫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傅霖儿也惊骇不已。
慕容神医一脸严肃:
“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见过雪师叔,那时的他,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望着鸡皮鹤发的老神医,一阵寒气从傅霖儿脚底窜起,他只觉毛骨悚然。
这么算来,雪瑚竟有百余岁,或许还不止!
这么多年来他竟然没有老过?
他莫非真是只雪狐狸?!
傅霖儿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小心地打量了一眼雪瑚,眼神古怪。
雪瑚似乎早有所料,不以为意地一笑,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细长上挑的眼眸却闪过一丝落寞,冰凉的掌心微微合拢,像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赶到山庄时,正值天寒地冻,山庄上下一白,便如人间仙境一般。
雪瑚换了一身白貂披风,在两列美貌白衣姬人的簇拥下走出来,看得沐云眼睛都直了,惊为天人。
而傅霖儿却瞪着一双桃花眼,脑袋里只不停地回旋着三个字——
雪狐狸,雪狐狸,雪狐狸……
当夜他们便泡了山庄的温泉,直泡得傅霖儿浑身舒畅,懒洋洋地靠着瓷砖。
眼睛不经意地一瞥,却被那雪白瓷砖上的花纹吸引住了,傅霖儿凑近细看,瞬间神色大变。
那瓷砖上的花纹,竟是一只只栩栩如生的九尾狐!
(九)
月下白雪,玉石桌上美酒佳肴,一个清寒身影正在自斟自饮。
沐云来找雪瑚时,便是见着这副情景,不知为何,她只觉那身雪衣在月下显得分外寂寥。
雪瑚抬头见到了她,微微一怔后,墨眸一喜,温柔笑开。
那一笑纯真得一尘不染,沐云竟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眼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蓦地触动了心中的一根弦。
两人月下对饮,夜风吹得正好。
她本是来找雪瑚商量傅霖儿病情的,此情此景下,雪瑚却望着她柔柔开口:
“你愿听一个故事么?”
傅霖儿寻到这里时,沐云已醉得有些迷糊,嫣红的唇泛着诱人的水泽,对面的雪瑚目光迷离,站起身捧上她的脸,喃喃着便想吻下去。
“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瑚儿……”
一把折扇忽然挡在了中间,傅霖儿搂住沐云,望向雪瑚,面如冰霜。
雪瑚的酒登时醒了大半,苦涩一笑,傅霖儿饱含警告意味地瞪了他一眼,便抱着沐云转身离去。
月色下,雪瑚失神地站了半晌,慢慢合拢冰冷的掌心,终于下定了决心,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傅霖儿照顾了沐云一宿,心中憋了一肚子的火,却也有意外的收获。
沐云语无伦次地讲着醉话,他开始还不在意,后面听着听着却听出了些门道,在心中大概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皱眉思索着,这便是那只雪狐狸曾经的经历吗?
有什么在脑海中渐渐明朗,却还是朦朦胧胧的抓不住,依旧一团迷雾。
他叹了口气,抚上沐云绯红的脸颊,自言自语道:
“不管你是人是鬼,要是敢动少爷的傻媳妇,少爷我不扒了你的狐狸皮!”
第二日,沐云醒来后,只看见傅霖儿留下的一张纸条。
他要出庄去查证一些事情,很快就会回来,这期间她就待在屋子里不要出去,尤其是不要见那只雪狐狸!
沐云握着纸条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不知傅霖儿又在搞什么鬼。
却心念一动,忆起了昨夜之事,想到月下雪瑚说的那些话,沐云心头不由涌起了阵阵怜惜。
正出神间,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恭敬的女声。
“公子请姑娘过去一趟,说有天狐心的下落了。”
(十)
傅霖儿在客栈里见了一个人。
影子老九,天下没有他查不到的事,来云州前傅霖儿便和他见过一面。
那一面毫无所获,老九摊手苦笑:
“查不到他的来历,他就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而这一回,影子老九却带来了两样东西。
一份黎国文献和一只手镯。
他在傅霖儿的示意下,连夜去了一趟云州雪山,在一个猎户手中拿到了这只手镯。
手镯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那猎户说是从他爷爷手上传下来的宝贝,距今怕有一百多年了。
手镯的内壁上,刻着一个“夕”字,与一只栩栩如生的九尾狐。
傅霖儿接过手镯,喜不自胜:“不愧是影子老九,果然叫你找到了线索!”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份文献,忽然哈哈大笑。
老九不解,傅霖儿停下笑声,眉眼一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黎国在一百多年前被灭,他们世代居于苦寒之地,信奉神兽,这九尾狐的纹饰,便是黎国的图腾象征。”
他又从文献中指出一条记载,扬眉望向老九,眉眼掩不住的兴奋。
那泛黄的历史记载的是——
平阳二十五年,黎国宫城大破,血流成河。夕河公主护其幼弟逃出皇宫,遭敌兵追杀,葬身雪山。
老九有些恍然大悟,一拍额头,似想起了什么,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猎户的爷爷读过点书,死前一直忏悔着什么,乱七八糟写了点东西,他们家的人都没看懂,我觉得可能和手镯有关,也顺手买了过来……”
傅霖儿眼前一亮,忙接过来看,看着看着身子竟一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喃喃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云州的前身,九尾狐的图腾,雪瑚的故事,黎国的史实,手镯的秘密……
一切线索全部串了起来,那些抓不住的千头万绪彻底理清,一个百年前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在心中勾勒成形……
傅霖儿按捺不住激动,正要说出心中那个得到印证的大胆猜想,影子老九却忽然道,关于雪瑚,还有一点十分奇怪。
据他调查,和雪瑚接触过的许多女子,最后都神秘消失了,官府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傅霖儿如遭电击,脸色大变:“不好!少爷我媳妇有危险!”
(十一)
沐云跟在雪瑚身后,下了一个又一个台阶,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山庄的地下,居然有一个巨大的冰洞!
雪瑚带着她下了通道,回首握住她的手:“这里不好走,小心点。”
沐云有些别扭,脸上微红地抽出了手,随口问道:“天狐心真的藏在这里吗?”
雪瑚点了点头,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又走得半刻,两人终于通过了长长的冰道。
雪瑚脸上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到了。”
沐云急忙上前,欢喜望去,这一看却身子一僵,震在了原地。
巨大的冰洞里,雕栏冰砌,竟是一派宫殿的模样!
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宫殿之内竟立着一具具的冰雕,细细看去,那里面冰封的,竟是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那些女子容貌各异,姿态不一,神情却是一样的安详,仿佛只是定格在了一块晶莹的琥珀中。
一股寒气涌上沐云的心头,她颤抖着身子说不出话来,雪瑚一把扣住她的手,声音幽幽:“这里一共有二十七具冰雕,加上你,便有二十八具了。”
沐云一个骇然地挣开,跌坐在地,恐惧地步步后退,不觉已退至了那些冰雕间。
雪瑚俯身望着她,缓缓上前,俊美的脸庞笑得诡异万分。
他痴迷地指向那些冰雕,如数家珍般的向沐云一一介绍。
“你看,这是她的眼睛,像一弯春水一样,叫人不自觉便会沉溺在其中。”
“这是她的鼻子,高高的却又很秀气。”
“还有这个,这个的背影简直像极了她,每次下来看到这个背影,我都好像见到了那年雪地里,她离开时的模样……”
沐云毛骨悚然地摇着头,她骇然明白,这里的每一个女子,都是因为身上的某一处与那个人相似,而成了一具冰雕。
雪瑚迷恋的眼神望着她的唇,痴痴一笑,你的嘴最像她。
薄薄的,嫣红秀气的一片唇,一片他第一次见到便想吻下去的唇。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只要睡一觉,睡一觉就好……睡醒后你便不会再离开我了,永远也不会……”
白皙修长的手向沐云伸过去,沐云惊骇地想躲闪开,却浑身使不出力,意识也越发模糊。
雪瑚的笑脸越来越近,那双手就像索命的恶鬼一样慢慢靠近……
就在她万念俱灰的一刹那,一声厉喝划过耳边,涣散的意识猛地被拉回——
“住手!”
一样东西直直击中雪瑚的手,便在这同一瞬间,傅霖儿一声吼:
“雪狐狸,当年你姐姐夕和公主并没有抛下你!”
声音在空旷的冰宫里久久回荡着,像是穿透漫长的岁月而来,如一声炸雷,雪瑚身子一震,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来死死地剜向傅霖儿:“你说什么?”
傅霖儿满头是汗地对着雪瑚一笑,漆黑的眸子粲然若星。
他指着方才击中雪瑚的那样东西,一字一句道:
“看见那只手镯了吗?一百多年前的那场逃亡,你还记得吗?月瑚皇子。”
(十二)
平阳二十五年,黎国宫城大破,血流成河。
她带着幼弟逃出皇宫,被困雪山。
为了引开追兵,她不惜孤身犯险,最终身受重伤,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临死前有一个猎户经过,她摘下自己的手镯交给了他,嘱托他去找她弟弟。
国破家亡,她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她年幼的弟弟。
春水摇曳的眼眸一点点合上,黎国的最后一位公主,夕和,就此葬身雪山。
那猎户拿了手镯,却没有去找夕和的弟弟,直到晚年,他开始不安忏悔,夜夜梦到夕和满是鲜血的脸,和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眸。
他不知道,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差,铸就了一个天大的误会,让一颗心冰冻了一百多年,日日饱受煎熬,在爱与恨之间挣扎,不得解脱!
“你一直以为她当年抛下你独自逃命,却不知道,她至死那一刻,都心心念着她的瑚儿,这天下原没有比她更爱你的人了!”
傅霖儿每说一句,雪瑚的脸便苍白一分,最后那一声更是叫他身子一颤,承受不住地跪倒在地。
傅霖儿从怀中掏出那老猎户的忏悔书信,一把掷到雪瑚身上,字字厉声:
“夕和月瑚,这百余年的爱恨纠葛,究竟是谁负了谁?”
纷飞的纸片间,那身雪衣面如死灰,浑身颤动。
他忽然哈哈大笑,神态癫狂地挪到了那只手镯面前,捧着手镯悲怆长啸。
傅霖儿趁机奔到沐云身边,扶起她搂入怀中,两人紧紧相依,看着雪瑚又哭又笑,如疯魔了一般。
那凄厉之声震得他们耳膜发痛,冰宫之内真气四窜,一具冰雕竟直直倒下,傅霖儿脸色一变:“不好,这宫殿要塌了!”
震动越来越强烈,冰屑飞扬间,大殿摇摇欲坠。
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雪瑚癫狂大笑间,猛地往胸前一掏,竟活生生地将自己的一颗心挖了出来。
沐云一声惊骇尖叫,却见雪瑚瞬间须发尽白,整个人像缩水一样委顿下来,俊美的脸庞上刹那布满了皱纹。
百余年的时光仿佛一下兑现,他一下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枯槁似的手上捧着那颗心,晶莹剔透,散发着丝丝寒气。
雪瑚望着他们,身子一点点灰飞烟灭,他苍老的声音哀伤响起:
“这便是你们要寻的天狐心,我自己的心早在一百多年前冻坏了,其实那时,我便该去陪她的。”
那年菩提老人在雪地里救下了一个孩童,那孩童在当时已是假死状态,所幸他怀里揣着一颗天狐心。
便是这颗天狐心,救活了他的命,更叫他在百年间不老不死,永葆容颜。
却也孤独了百年,冰凉的掌心一直孑然,执念深深,倾情一生。
(十三)
傅霖儿与沐云带着一颗天狐心,回到了梅岭阴山。
这段经历叫他们唏嘘不已,刻骨铭心。
山丘上,沐云躺在傅霖儿怀里,一起看晚霞满天。
她忽然想到:“那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傅霖儿唇角一弯,摇头一叹:“我的傻媳妇哟。” 一低头,吻住了沐云的唇,眉眼笑得狡黠。
当年押镖她在他身上下的那些药粉,如今,他完璧归赵。
兜兜转转间,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他们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过。
风过嫣然,晚霞中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回到江南,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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