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里散文《家乡的山石》
2021-11-21 14:47阅读:
家乡的山石
余 里
从能做喂猪、推磨、舂碓之类的家务事后,像我这样的山里娃每天是少不了要与山石发生多次肢体接触的。
家乡多山石。遮风避雨的杆栏老屋的围墙是山石砌的,出门行走的羊肠小道是山石铺的,日常生活的器具碓窝、磨子、捣臼、猪食盆是山石打的……
家乡的山石主要有两大类:高大陡峭的岩石和高低起伏的连片石。这两类山石派生出来的或大或小,或美或丑,或利或钝的石头就多了。最有代
表性的要数因漫长岁月雕琢形成造型怪异的嶙峋石,因暗藏利刃的山水冲刷形成沟壑纵横的石槽、石坑、石洞,因毁灭性地震形成的溶洞、天坑、陡悬、绝壁、峭岩、石柱、石峰、碎石子。这些山石伴随我童年一天天成长的同时,也间接性的滋生我青年后的烦恼。
上初中后,随着书本知识不断增多,悟出的事理也逐日增加。渐渐的我对家乡的山石有自己的看法:山石和山坡经常遮挡人的视线,它让人的视野变得无端的狭窄;山石影响庄稼生长,影响机器化耕作,影响农业现代化发展,是家乡贫穷和落后的根源。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讨厌起“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的说法,好像这言语是专门为家乡“量身定做”的。这里的“地无三尺平”分明是家乡人出行爬坡上坎的写照。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稍不留神就会跌倒;上山割草打柴,翻越陡峭的悬崖,必须处处小心,时时谨慎,一旦失足,那可不是跌跤、滑倒的小事,很可能是粉身碎骨,一命呜呼的大事。
家乡开门见山,闭户见石,可以说,每一个角落都有山石的影子。家乡虽然也有田坝,但与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平原不可以同日而语。在这个视野不开阔,生产生活与现代化几乎不沾边的空间生存,人的发展是会受到很多限制。为此,我渐渐的讨厌起山石,继而讨厌家乡,萌生逃离山石,跳出“农门”的想法。然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山里娃要想离开家乡谈何容易?为了改变命运,我不得不发奋读书。后来我从军,并成为部队的一名军官,算是真正的逃离家乡了。
自从十六七岁自学国画后,我慢慢改变了过去对家乡山石的“敌意”,慢慢的觉得山石并非一无是处。
山石不但有实用价值,还有观赏价值。山石和人一样有骨,有灵魂,有生命。说山石有骨,道理很简单,因为它的质地坚硬。说山石有灵魂有生命,是因为它经历了N世N劫的风风雨雨的洗刷和腐蚀而不倒,依然无所畏惧地挺立着;无论山石髙矮大小,它都有斑纹有肌理,或生得方块,或长得扭曲丑陋,奇形怪状,或兼而有之,最终它都能成为以奇为美或以丑为美的石头,它的“瘦、皱、透、漏”(元代书画家米芾赏石理论)构成了美的躯体,或进公园,或入奇石馆,或在原地默默无闻,与生命的四季相呼应,与风雨雷电唱和,构成了五彩缤纷的世界;与草木流岚相映衬,形成了变幻无穷的风景。
从军二十一年后,我选择回归故里,想让家乡的山石成为笔下无私奉献的模特。
家乡的山石与别处的不太一样,与《芥子园画谱》里的山石更是大相径庭,其中无论哪一种皴法都无法表现其似像非像的神似美。我总认为,画得太像,没有品位,不如照相,画得不像又亵渎了山石之美,最好像国画大师齐白石所倡导的“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为了更好地表现家乡的山石,经过多年的苦苦探索,我终于寻求到属于家乡山石的新皴法——蜡染皴。
这“蜡染皴”不同于传统的斧劈、披麻、云头、解锁、折带、荷叶等皴法。说它不同是因为它既是画,又不全是画。说是画是因为其“蜡染”效果是我用长锋白云毛笔分别蘸浓淡墨(色)在生宣纸上反复挥毫而成,说不是画,是因为无法复制,它像布依蜡染技艺那样的肌理效果有很多人为不可控制的偶然性。这“蜡染皴”所呈现的肌理效果很像家乡山石的纹理,容易将其特征体现出来,且韵味不减。我探索的“蜡染皴”不仅可以更好地刻画家乡的山石,同时也适合表现饱经沧桑老人的面部、手足和历经风霜雨雪摧残的遒劲古树枝干。
我对家乡山石由恨到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前后大约经历了三十个春秋。恨的过程是我艰难读书的年月,爱的过程是享受绘画创作带来愉悦的美好时光。爱的过程将延伸到我生命的终结。
感谢家乡的山石,感谢它成就了我一幅幅带有地域特色的国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