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汉简《苍颉篇》“胡无噍类”试释

2015-11-26 09:41阅读:
北大简《苍頡篇》简2469、2396有“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胡无噍类,菹醢离异。戎翟给賨,百越贡织。”朱凤瀚先生认为“‘胡’在此应主要指称匈奴,‘噍’与‘嚼”’音同可通,《汉书•高帝纪》上记项羽‘曾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顏师古注:‘无復有活而噍食者也。’”梁静等人也认同“‘胡’是指匈奴”。[1]
王国维在《鬼方昆夷玁狁考》中对匈奴名称的演变进行了系统的概括,认为“商朝时的鬼方、昆夷、獯鬻,周朝时的猃狁,春秋时的戎狄,战国时的胡,都是后世所谓的匈奴。”《汉书•匈奴传》引匈奴单于冒顿的《书》:“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国语•周语》:“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韦昭注:“翟,或作狄。”“胡”作为种族的名称,已包含在戎狄之内。况且“戎翟蛮夷”、“胡越”或简文中“戎翟百越”常常为对应词组。汉邹阳《上书吴王》:“臣闻秦倚曲臺之宫,悬衡天下,画地而人不犯,兵加胡越。”《淮南子•俶真训》:“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是故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自其同者视之,万物一圈也。”高诱注:“肝胆喻近,胡越喻远。”可知简文中“胡”字不是指匈奴而当另有用义。
华东师大出土文献研究室认为“‘无噍类’又作‘无畴类’、‘无寿类’,乃先秦秦汉习语,顏注说非。并引许维遹注‘无畴类’与‘尽死’同义。”[2]笔者也赞同此说法。“孑遗”即“残存”之意。《诗经•大雅•云汉》:“周餘黎民,靡有孑遗。”《后汉书•应劭传》:“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遗,
开辟以来,莫或兹酷。”可知“无噍类”意与“无残存”相同。而且常被用来描述政局动荡或战乱的后果。南北朝《梁书•武帝纪》:“朝权国柄,委之群孽,剿戮忠贤,诛残台辅,含冤报痛,噍类靡余。”《大宋宣和遗事》:“会童贯已诛,其大校李福承师正之军以判,遂掠菑、青间,胁从至四万人,所过无噍类。”显然其用法与《汉书•高帝纪》“襄城无噍类”相同,都与政局动荡或战乱有密切的关系。可知“胡无噍类”与前文“汉兼天下,海内并厕”有关。《说文》:“厕,清也。”“海内并厕”即“四海之内政治合一和清平”之意。《說文》“狄”字注引《釋地》曰:“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由于民族的相互融合,秦汉时期四海已演变为北方的戎翟和南方的百越。
“胡”字在古文中的用义较多。《说文》:“胡,牛頷垂也。”《正字通》:“胡,喉也。頷肉下垂者曰胡。”《诗经·豳风》:“狼跋其胡。”《传》:“老狼有胡,进则躐其胡。”《释名》:“胡,互也。在咽下垂,能敛互物也。”《汉书·郊祀志》:“有龙垂胡。”注:“胡谓颈下垂肉也。”《韵会》:“胡,何也。”《尚书·太甲》:“弗虑胡获,弗为胡成。”《集韵》“胡,寿也。”《诗经·周颂》:“胡考之宁。”《传》:“胡,寿也。”《谥法》:“弥年寿考曰胡。保民耆艾曰胡。胡,大也。”《正字通》:“锋之曲而旁出者曰胡,戈颈也。”《周礼·冬官考工记·冶氏》:“戈胡三之,戟胡四之。”注:“三之长六寸,四之长八寸。”如此则“胡”字也不当被认为是种族之名。简文中“胡”字当为“远离”之义。《仪礼•士冠礼》:“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注:“胡,犹遐也,远也。”《汉书•成帝纪》:“百寮各修其职,惇任仁人,退远残贼。”《汉书•五行志》:“将欲人君防恶远非,慎卑省微,以自全安也。”颜师古皆注:“远,离也。”此当言“汉兼并天下,海内政治合一,使百姓远离‘无噍类’的政局动荡或战乱之苦。”后文“菹醢离异”也当为“海内政治清平”所带来“免受酷刑残害”的福祉。《史记•吴王濞传》:“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菹醢”作为一种残酷的罪刑,往往与历史上的“残暴之君”联系在一起。《楚辞•涉江》:“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整理者注“离异”为“离散”有误,“离异”犹“摈弃”之意。《楚辞•九章•思美人》:“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菹醢离异”即“菹醢之刑被摈弃”之意。水泉子简《苍頡篇》将“菹醢离异”注解为“入刑”,即为此明证。华夏因政治合一和清平,由此而迅速强盛,才有“戎翟给賨,百越贡织”。
总上所考,北大简《苍頡篇》简2469、2396所见“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胡无噍类,菹醢离异。戎翟给賨,百越贡织。”这六句话具备很高的政治理论水平,必然是汉儒所续作的内容。顏之推《顏氏家训•书证》引《苍頡篇》有“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畔讨残灭。”其所引之文必然出自《苍頡篇》其中的一种版本。显然这只是对西汉初期历史简单的描述,或当是闾里书师合并秦三苍时,所篡改的内容,为民间所流传。顏之推所引或当为民间所传之版本。而北大简《苍頡篇》这些内容显然有更高的理论提升,必然是更高层次的社会阶层才能接触到的理论。

[1]孙淑霞:《北大汉简<苍頡篇>汇校集释》,武汉大学简帛网,2013年7月。
[2]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出土文献研究工作室:《读新出版<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书后(二)》,武汉大学简帛网,2015年11月。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