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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文人画学问答(三)

2025-03-23 08:33阅读:


当代文人画学问答(三)

洪惠镇 邓晃煌

邓晃煌:看来不论是“画中有诗”还是“画上题诗”,诗是一个核心的要素,它是如何影响画的呢?当下继承诗的传统,有哪些积极的信号?对于文人画的传承和发展,是否有积极的意义?


洪惠镇:诗与画的关系,最先出现在山水画,两者关系密切。山水诗起源于秦汉,魏晋方兴,东晋诗人谢灵运(385~433)为杰出先驱。山水画也滥觞于东晋,戴逵(326~396)与顾恺之(348~409)是其先驱((详见1988年上海人美出版社出版的拙著《戴逵》),他们本是人物画家,后为人物背景的山水风景提高地位(图33),进而使其脱离人物,独立成为一门画科。山水诗犹如与画同源的书法,都比画早熟,且和山水画一样都深受道家精神影响,所以也与书法一样伴画而行,互相影响,至唐俱盛。苏轼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著名评论,即是针对唐代王维的诗歌与山水成就而言,因此谈到诗是如何影响画的问题,就得以山水画为例 。




当代文人画学问答(三)


图33 顾恺之 洛神赋图(局部)



根据我个人写诗作画的浅薄体会,山水诗对山水画的影响大致是这样发生的:诗人用文字语言歌咏山水风景,在大脑幻现画面,效果和画家在脑子里构思风景画大略相同。风景之所以能吸引诗人歌咏,一定是有某个动心之处,那往往就是“诗眼”。它使诗人情感关注的“意”,和风景最佳处的“境”,两个点聚焦而高度融合,成语称之为“情境交融”,从而产生由诗性语言文字推敲表现的“意境”。比如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两句诗,经大脑联想为幻象,就极具画面感而产生“诗中有画”的审美效果。这是写诗的快感所在,自己从中获得审美愉悦,也可愉悦读者。
由于王维本身也是大画家,从写诗转到作画,犹如左右换手,所写山水诗比别的诗人多了形象思维,故有“诗中有画”的“意境”。从根源上说,“意境”是诗的产物,山水若不诗化就无“意境”。为此,画家创作山水画时,脑子里需要构思画面,如果懂得诗的意境美是怎么回事,就不会只满足于如何构造画中的风景内容与布局,而会酝酿关注该风景哪个是最美焦点,那个焦点若换成诗的语言,会表述成一句或者两句乃至引申为一首引人入胜的诗篇,那就是全画创作的“导演脚本”。具体落实时,则会遇到几种诗画关系。
第一种是所画题材本有作者自己的诗在,只需据以创作既可。例如我参观过敦煌石窟,乘势游览著名的月牙泉,并画了速写。敦煌正是王维歌咏“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名区,月牙泉深藏的鸣沙山就处在“大漠”之中,很容易激起诗情,因而有拙诗纪云:“四面黃沙鳴陡丘,中生天馬事悠悠。千年不竭神泉水,金匣珍藏碧玉鉤。”后来创作山水画时(图34),就以尾句为题。“金匣”比喻沙山,“碧玉钩”形容月牙神泉,它是意境焦点,在画中被处理成一泓碧水,色彩突出。沙山本色为土黄,故譬以“金匣”,但仍以淡墨图之,以免破坏大漠的苍茫情调、冲淡神泉的色彩魅力。岸边红柳只是配角,用于进一步点明沙漠特征,也增添空间层次与丰富色墨。如此画中意境已备,不劳再题,只落穷款既可,这就是“画中有诗”的创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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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4 洪惠镇 金匣珍藏碧玉钩


第二种是诗性文字构思的意境,实在难以诉诸视觉形象,那就直接把诗题在画上,即采用“画上题诗”的形式来表现,山水意境就需要读诗才能领会。例如我到黄山写生,面对“梦笔生花”奇景,曾有感而得诗云:“巨颕深藏云海间,生花妙相几人看?愿将此笔借归去,写尽神州水与山。”后来据以创作山水,单凭首句诗意写景,总感效果类似摄影与西画写生,难以体现诗情其余诗句均为感慨文学性太强,又无法转换成图象,最终只能直接题写(图35),这种诗画关系最为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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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洪惠镇 黄山梦笔生花

第三种情况是本以“画中有诗”的形式,表现某个预定意境,但画成之后,发现单凭几个字或一句诗为画外标题,很难向观者传达完整意境。况且出于艺术通感关系,画中诗意的领会必定因人而异,无法一致,那就达不到创作目的,需要题画诗出手玉成。例如我有一个夏夜路过与厦门大学比邻的南普陀寺前,瞥见月下莲花池的清凉境界,顿生画意,乃创《清凉界》一图(图36)。但深感未尽其意,且因佛教的清凉境界属于哲理意境,可悟而不易言传,更难仅以简单图象模拟,因此就需加题一诗:“读书消物欲,处世抱诗怀。如入清凉境,玉莲月下开。”从画面上看,似有叠床架屋之嫌。要在古代,就不会这么累赘,因为古人普遍懂得佛理,观画即能感悟。可现代不题诗文阐释意境,观者难免懵然,这是时代社会的文化差异使然,为达创作目的,只好不择手段。但却也足以佐证“诗书画结合”形式在现代仍有益处,绝非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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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6 洪惠镇 清凉境


第四种关系,也是最为常见的“画上题诗”表现形式,是画完某个题材之后,需要提升该题材的精神价值而援题画诗以助力。例如厦门曾是明末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根据地,迄今遗有诸多踪迹。有一年我上山水课带学生去速写他在万石岩公园的读书处遗址,后来创为一画,试作笔墨与造形语言探索(图37)。若仅题《郑成功读书处》当然也可以,但仅有形式创新,没有精神内涵,即有浅薄之嫌。于是加题一诗:“功业遗陈迹,江山不忘情。海风吹古木,犹作读书声。”高下立判,可见题画诗在现代绝非可有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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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7 洪惠镇 郑成功读书处


第五种关系是,诗性文字能构造的意境,有时不一定绘画都能表现,还需继续推敲意境点,直到可以换成绘画语言表现出视觉效果,使自己和观者都能感受,那就有了“画中有诗”的效果。例如拙作《心境》(图38),画中意境具有哲理性,比较抽象。若用诗表述,大意为“山静水清,云闲树定,平淡如斯,同我心境。”也可以是“平潭如镜映云天,偶有风来微起涟。皆是浮名招惹至,澄心不动顺其然。”还可以继续生发,不必像《清凉境》那幅画的意境那样明确,而是留有朦胧空间与想象余地,让观者也可根据自己的感受,产生诗意回响,这就是“画中有诗”的多义性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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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8 洪惠镇 心境


以上五种诗对画的影响,总结起来无非“画中有诗”与“画上题诗”两种形态。“画中有诗”的绘画是显性可视的,文学则是隐性可悟的,它们的关系,犹如人物画的“形”与“神”。“画上题诗”则是绘画与文学合体,山水犹如“画龙”,题诗则是“点睛”,两者密不可分。从中国画的精神性本质而言,“画上题诗”的手法,比“画中有诗”更便于提升、扩大和掘深作品的精神内涵。绘画所无法着墨的抽象意思,皆可借助文字予以表达,像上述第二、三、四种诗画关系那样。为此,针对当代论者动辄站在西画立场上,以“画上题诗”不是“纯绘画”的菲薄贬抑,我都以“文人画”是“文化综合体”,自成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体系,与西画的“纯绘画”没有可比性,来坚持维护中西绘画的距离。并深信“画上题诗”比“画中有诗”更有与时俱进的生命力。
从画史看,“画中有诗”山水的成熟形式主要流行于五代两宋,为时约370年,到元代就被“画上题诗”取代,且一直流传至20世纪,时长700多年,虽已衰微,但还有齐白石在坚持(详见2023年5月8日至6月3日我的个人博客连载拙文《齐白石山水:“画上题诗”意境美传统的最后典范》),只要今人认识这种艺术形式的价值,下决心学习继承,使题画诗与时俱进,它就还会继续发展。其实要认识其价值并不难,在中西绘画并存的现当代,西画写实性风景也可做到“画中有诗”,效果甚至更好(图39),有它们在对比,现代中国山水画的“画中有诗”与“画上题诗”两种形式,哪一个最具中国特色,不是更一目了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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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9 列维坦(俄) 墓地上空


有鉴于此,取向意境美的山水画家,即使不会写诗,也须喜爱诗歌,拥有一颗诗心、一双诗眼,才能从山水自然中“读”到诗意,再在心里酿造成画意,否则即使偶然画出意境效果,自己也懵然不知。当然,酿造意境是一回事,实施于画上的结果又是一回事,观者(包括美评家)感受更是另一回事,都与修养有关。有的画家与美评家(特别是西方的与深受他们影响的国内美评家)仅肯定五代两宋“画中有诗”的山水,否定以“画上题诗”表现意境的元明清山水,那是不谙题诗之美的缘故。“意境”本源于诗,不谙诗,怎么品味诗意境?不解诗中意境,如何看得懂画中意境?又凭什么来指手划脚,说三道四?故而凡是从事山水创作的画家,务须自我认识审美取向的条件与基础,倘若对传统诗歌不感兴趣,就应扬长避短,去画构造美或笔墨美的山水画。山水“三美”的审美取向,不是仅对“现代文人画”而言,而是涵盖“现代院体画”与“现代派中国画”,以及它们和“现代文人画”的交叉边缘与飞地。例如林风眠的山水,因其能诗,画中就意境美十足。
由于中国古代向来就有“诗国”之称,所以“诗画结合”的审美趋势也在北宋由山水发展到花鸟。那时的花鸟处在工笔重彩的盛期,画面精致,正好可能塑造意境,因而其诗画的意境构成过程,略与山水相同。效果也是可视的,观赏现存宋代花鸟画,就很有意境可以品味。例如赵佶的《瑞鹤图》(图40)和崔白的《双喜图》(图41),都和山水画一样“画中有诗”,可以供人联想与想象。




当代文人画学问答(三)

图40 赵佶 瑞鹤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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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1 崔白 双喜图


《瑞鹤图》《双喜图》都属全景花鸟,前面提过的苏轼《潇湘竹石图》与《古木怪石图》两幅作品也是,皆为大自然的一个局部,有配适景物构成的“境”可以融“意”。“境”有视觉性空间可以想象进入,像人置身山水那般“情景交融”,故能产生意境。但花鸟是“细物”,需要近看才好观赏,故而多如赵佶《芙蓉锦鸡图》(图42)那般画折枝花鸟。折枝花不像山水的“半边”、“一角”那样仍有背景,而是衬以空白,使其犹如摄影特写以突出主题,这样就无“境”融“意”,只能像写诗的“兴象”手法那样构思其“意”,并使之视觉化,以“画中有诗”供人领会。因此花鸟的精神表现,在全景画才有“意境”可称,折枝花就得称“立意”。“立意”也与“画中有诗”相同,不需题写什么就能令人感悟。
花鸟画的“立意”表现在文人写意画诞生后,如鱼得水发展迅猛,因为意象性造形与书写性笔墨不容易“表意”,需靠诗性化统筹构思,再由题画诗“代言”。花鸟题画诗的写作方法,与山水题画诗的“身临其境”联想意境不同,是以“感情代入”兴起歌咏,或者“借题发挥”以小喻大等等,这些在我的《题画诗写作》里都有详述,你们可去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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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2 赵佶 芙蓉锦鸡图


“立意”可以在作画前确立,即“意在笔先”,也可在画毕才确立,那就是“意在笔后”了。在“文人画”成型后,花鸟题画诗的重要性超过山水画。山水除非取向意境美,并且需要在画上题诗才能阐发意境,否则不一定需要题诗。陆俨少善诗,但山水取向构造美,就基本不题,而用《水经注》式的精炼小品散文记叙山水胜迹。黄宾虹也善诗,早年山水风格尚未确立还常题写,等到70岁后取向笔墨美,便改题画论,阐释自己的画学见解。山水本身境界阔大深远,画之无须多费文字也可感人。花鸟多属玩物,可有可无,必须赋予高华寓意,才能琢璞成玉,提升审美价值,于是就有了姚茫父所谓“援诗入画”,“义不必比兴而草木成吟”的创造。画家可以藉此“立意”,像前举王冕、李方膺、郑燮、李鱓那样宣扬高清博爱,坚守节操气骨,抒发济世情怀,使得中国画在人类绘画宝库里独一无二,别具特色。
倘若文人画家画花鸟,只是见花画花,想鸟写鸟,没有“立意”,其美学意义还不如油画静物。静物花卉惟妙惟肖,毕尽色相之美,不要说水墨写意花鸟无法与之媲美(除非笔墨特别精妙另有美感),就是工笔重彩花鸟也得瞠乎其后。因而花鸟画以诗“立意”,不是仅在“文人画”讲究,工笔花鸟也要。宋徽宗时代的《宣和画谱》就为皇家“院体画”定下“诗画相表里”的画旨,赵佶还亲为表率,在画中题诗。只是没能在宋代及后世工笔花鸟流行,因为作者多为院体画师,诗文非其所长,故而最终变成“文人画”的“专利”。但在画上题诗确实能够提升精神内涵,所以连20世纪 “现代院体画”的开创者徐悲鸿,所画造形写实的墨马有时也会题上一句或二句旧体诗,如“山河百战归民主,铲尽崎岖大道平。”“百载沉疴终自起,首之瞻处即光明。”(图43)和不题诗句没有“立意”的墨马图相比,艺术价值之高低不言自明。元代“文人画”兴,花鸟开始出现水墨写意,特别是梅兰竹菊,题诗立意以象征“君子”,就更需要了(图44、45)。



当代文人画学问答(三)

图43 徐悲鸿 墨马

当代文人画学问答(三)

图44 吴镇 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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