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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经重镇梧桐山

2013-01-26 10:16阅读:
走进“鹿鸣”,天已尽黑。在细如蛛丝的小巷间打探折返,那肉铺老板终于将它指给我们。一路上隐隐有书声、古乐声。无法确定是哪个院子哪扇门窗发出,哪扇门窗都像是。梧桐山,十几家私塾隐在其中,敲开一扇门兴许就是一家。
鹿鸣学堂在其中倒最不像学堂,就是个寻常居民楼。深圳的农民私房,有些能修到十几层高,这家是七层,孟丹梅就一气把一到七层都租下来了。
单元的铁门要呼号才能开。正好有人进,问,你们也是听讲座的?我们含糊着应了。跟到五楼,昏暗中,一间五六十平方米的大屋,黑压压二三十个大人,坐在那等什么。陆续又有人来。打听,说一会儿是“鹿鸣”请来中华吟诵学会秘书长、中央民族大学的徐健顺老师给大家开培训课讲吟诵,已经讲了好几天了。来的人杂,有体制内学校的老师,有私塾学堂的家长,也有在别处做私塾的。后来知道,这样的公益培训在“鹿鸣”是常态。
在六、七楼看到了孩子们,正洗漱上床。很小的家伙,三四岁的样子,十来个,乱跑着围过来看,眼睛都又鬼又亮,滴溜溜笑不停,有个瞅瞅我们摄影师说:“叔叔,你的肚子好大啊。”问他摸不摸,他就上来摸了一把。摸完,又被别的小朋友拉扯着去了。老师招呼过去洗脸。孩子们也听招呼,边轮流被逮着洗脸,边涎着脸跟老师嘻嘻哈哈。老师也笑。
老师有男有女,都很简静。有个说,孟老师一会儿不知来不来,您且等等。
在楼梯间转转,看到王财贵的几幅大字,大致是“广大高明深厚”。数了数,七层楼,一楼是餐厅,其余每层一个班,一共六个班,小班在上,大班在下。每层楼的客厅做了主课堂,旁边的房间便成了孩童的寝室。小桌子小板凳,教室墙壁离地七八十公分高,贴着一溜碑帖。
读经重镇梧桐山

梧桐山
深圳奇怪,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向东转不过二三十分钟车程,陡然已是素净的山水乡间。梧桐山,深圳最高的一座山,烟雾迷蒙,一个好去处,静僻得让人讶异。梧桐山脚下的梧桐山镇,方圆2.3平方公里,原由7个自然村组成,此时已是毫无章法的楼舍林立。小镇人少,还算原生态,街上店铺不多,偶有一些,多跟传统文化有关,也见着几家小店租自行车的,或招呼背包客的。
小镇上最气派的门店叫“精武馆”,上楼去看,是山东肘拳的老师傅申孝生老先生和门徒们开的武馆。精武馆不远处是一家读经幼儿园,叫“吉筠书苑”,门店外大字写着“中国出了个累积法”,称“累积式教育法是人类教育史上第一套必然成功的教育法”。进去细问,原是读经界另一名人赖国全指导下的育心系统的幼儿园。赖国全也是读经界一个名人,人在深圳,创了一套“累积式”读经法,教导出女儿赖思佳,之后推出育心读经教材,成为绍南文化、北京四海、育灵童等经典诵读版本中的一种。看了一下育心教材,横版,一边简体,一边繁体,一套《易经》加CD990元。“吉筠”的女老师姓侯,说话细致,说这间幼儿园刚办起来几个月,孩子还不多,二三十个,学费每年3.8万元。又说“吉筠”的孩子不是纯粹读经,用的是读经加蒙氏的方法。
再往前,沿主街直抵梧桐山山门,再往上爬就进山了。山门左侧是蔡孟曹的梧桐山书院,右侧深入到小巷里,如果不走糊涂,便是孟丹梅的鹿鸣学堂了。镇上人多知道这两处,说是梧桐山最大的两个全日制私塾学堂。
据说梧桐山原本是个荒山,2001年梧桐山水库建成后,这个只有700多户籍人口的山村暴涨到1万余人。2002年,画家张中和从大芬油画村搬到梧桐山,开始在这里用传统私塾方式教导出生不久的儿子。2004年,张中和找了几个朋友的孩子周末过来读书,取名“蒙正学堂”(后更名为“得谦学堂”)。这一年,他的朋友蔡孟曹也从深圳布吉一家私立学校辞职过来,办了一家“梧桐书院”,周末和寒暑假教小孩学习琴棋书画,间或也读读《三字经》《千字文》。
真正使梧桐山成为读经重镇的人是孟丹梅。这个能量巨大的女人改变了梧桐山的格局。孟丹梅和张中和、蔡孟曹同为王财贵忠实弟子,之前办有一所读经学堂在深圳市内。2007年遇到张中和、蔡孟曹后,孟丹梅2008年将鹿鸣学堂搬到了梧桐山。孟丹梅骠悍,“鹿鸣”遂成为梧桐山第一家全日制私塾,并很快发展到上百名学生的规模。随之蔡孟曹的梧桐书院也改为全日制读经学堂开始正式读经,再之后,十余所私塾相继在梧桐山落户,梧桐山成为全国闻名的私塾村。一些艺术家文人闻风而来,在这儿租屋生活创作,政府很开心,将此地冠名为“梧桐山艺术小镇”,对没有执照的众私塾睁只眼闭只眼。

孟丹梅
孟丹梅像座大山,垛在鹿鸣学堂五楼教师值班室高低床的下铺上。她说,相比实操、方法,我还是更喜欢谈理论。
读经重镇梧桐山
以前采访过京剧的角儿,知道她们如何练眼神儿,看见孟丹梅,心想这是一练过眼神儿的。亮且不说,会流动,会含风,需要的时候,也很会摄人。果然,后来知道孟丹梅是文艺兵出生,跳的独舞。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独舞女演员的窈窕不再,孟丹梅如今丰硕如地母,而眼角眉梢话音隐隐还有妩媚调皮,额发上的小桃心出卖往日舞者角色。
说起话来,辩才之好。孔孟老佛,滔滔江海。据说孟母堂事件时凤凰卫视组织辩论,孟丹梅凌厉的辞锋让社科院的教育专家接不了招,气愤地说,你看我们这位妈妈,一直说读经有多好,体制教育有什么什么问题,我想请问,难道不是我们的体制教育培育了她,才让她有了这么好的口才吗?孟丹梅说,非常抱歉,我没有上初中,没有上高中,没有上大学,只是陪着女儿读了三年经。
孟丹梅今次也是这样对我说。问她为什么做下了这样一桩事情,她说,可能主要是因为我没上学,没被禁锢。再问她身上的那种聪明劲儿怎么来的,“她主要还是当年没上学。”鹿鸣的骨干、当年孟丹梅开餐馆时的前堂经理常泓哧地笑了一声,在一边说。
孟丹梅没上学。14岁那年,走在街上,看见穿军服的女兵好看,想去当兵,家里有地位,真就让她当了。那年她初一。14岁当兵,20岁复原,复原后做生意,开饭店。先开小饭店,然后把小饭店关了,到大饭店去学习,想将来开大饭店。23岁,孟丹梅到抚顺市找了一个大饭店打工,三四个月后就当了总经理。24岁,孟丹梅辞职开了一个当年最大的东来顺连锁店,到26岁,已有一两千万身家,还做了政协委员。“那个时候觉得有钱可以解决一切,到处帮助人啊什么的,后来发现这钱解决不了啥问题,这钱跟幸福没啥关系。这时我的个人生活也发生了一些问题。少年得志啊,当德慧不够,就一定会出问题。” 2630岁,孟丹梅接触到佛教,30岁生孩子以后,又从佛法自我修正的状态转到对儒家的学习和社会人群的关注承担中。2000年,“我拿到了北京四海的一个经典诵读本,读了之后就有一点眼角湿润。”
20017月,王财贵在北师大做了一场读经界内部称“一场演讲百年震撼”的著名演讲。那之前,孟丹梅已经在饭店里组织她资助的一些贫困孩子业余读经。9月孟丹梅得到“百年震撼”的演讲光碟,11月就把王财贵请到东北演讲去了。王财贵问她:你想不想更高端更彻底更根源更深入地做最好的教育?如果想的话,从你孩子开始。孟丹梅听言而信,开始在女儿身上实践王财贵的老实读经、大量读经理论,那年其女3岁。
孟丹梅自言自己生命状态的全面转折也自此开始。她先是把荤食餐厅转成素食餐厅,在员工中推行读经教育(至今鹿鸣的一些骨干仍是当年在饭店跟着一起读经的服务员)。三十四五岁,孟丹梅接管著名的素食连锁店“登品”的全国管理工作,常驻深圳。在深圳,她意识到,要做真正的教育,投入一生尚且不够,得要几世几代,不容她再分心,“凡属别人能做的,我就不干了,别人不想做的,不太容易做的,或者人家觉得这不见得有价值但是我觉得它是基础应该去做的,那我就去做吧。”孟丹梅把她在登品的股份全部退给当时委托的甲方,净身而出,到梧桐山全职推广读经教育。
孟丹梅强悍凌厉,不按牌理出牌,又人脉广厚,有生意场上的历练,很快成为王财贵读经运动的一员干将,“鹿鸣”也成为全国最大的全日制读经私塾之一,并带动梧桐山成为全国读经重镇。
受访那天孟丹梅刚从外地“化缘”回来,疲累得已无嗓音可以说话,而一旦开口,她又打了鸡血似的生动起来。一年多前孟丹梅在距离深圳两三个钟头车程的河源地区拿到三四百亩地,“我的理想是要建立一个东西学养兼顾,自然、生态、农耕、伦理、环保为一体,孩子们的身心教养、家长的成长学习、面向社会的推广都能一体实现的地方。”当然,其中包括书院的建立。河源之地孟丹梅是无中生有,在一毛钱都没有的情况下全靠化缘而来。“规划好了以后,我就拿着规划再出去化缘。我准备拜访500个企业家。每个人给我20分钟就行。我陈述我的理由,你给我5块钱我也不嫌少,给我500万我也不嫌多。所以我必须在外边跑着。到2012年六七月份如果能筹到1500万的话,就可以完成第一期启动,这一百多个孩子的生活、教育和两百人的培训中心建立起来,就可以教学和师资培训一起推进。”
孟丹梅想法如此多,如此庞杂,而现实又是如此贫瘠,看不清未来,家长,包括她手下的一些老师有时心里也疑虑,担心学堂脚步走得不稳不扎实耽误了整整一批交付给读经教育的孩子,但孟丹梅的强悍又让他们不敢说什么,不得不随着她的脚步走下去了。“我太厉害。”她说。

读经课堂·低幼段

上午9时许,我们走进深圳梧桐山鹿鸣学堂,去看一群低幼儿童如何“不痛苦地读经”。6楼是三四岁的宝宝班。与其说是教室,不如说是活动室,七八个幼儿围坐在一个矮方桌四周,扯着喉咙,沿着某种特殊节律跟老师读《论语》。围坐的还有3个大人,一位是带班老师全哲澜,另两位似乎是家长。
看见我们,幼儿有小小骚动,一边张望一边口中仍念念有词,很快又被诵经声带,没读吧,其实都进到耳朵里去了。小孩读书跟大人不同,他是全方位地吸收,可以一边做很多事一边读,越大这种能力越弱。乱跑的小家伙晃到我们跟前时,孟丹梅笑嘻嘻对着他大声诵出正在读的句子,说,跟孟妈妈一起读好不好?试图把小家伙的心思引回去。
全哲澜身旁有个很小的小孩,约两岁半,一会儿爬上来一会儿爬下去,口中口齿不清,但仍念念有词。待他有些走神扰到四周时,全哲澜说,杨子健,你来给大家带读好不好?杨子健就当仁不让了。后来知道,杨子健是全哲澜的儿子,“鹿鸣”著名的“读经宝宝”。所谓读经宝宝,就是从0岁起开始做胎教读经的孩子,具体说,就是读经宝宝在胎儿时每天24小时给他播放华文经典和世界名曲,出生后照旧,同时给他看大量名画名帖,等等。据孟丹梅称,读经宝宝到了3岁的时候,不需要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易经》,自己就会背了。
读经重镇梧桐山
读书中的全哲澜老师、杨子健和徐德祯
这一点我在“鹿鸣”的老师毛任之那里得到证实。“鹿鸣”著名的读经宝宝还有一位,就是孟丹梅的老二、儿子徐德祯。毛任之说,3岁的徐德祯确实资质极高,而且性情敦厚,神态做事跟一般儿童有很大不同。从背诵量来看,徐德祯《学庸论语》《易经》《诗经》等诸经都不在话下了,至少15万字以上,相当于他姐姐9年的背诵量。
全哲澜课后接受采访时说,“人家都说你家孩子好特别。其实这不叫特别啦。当你了解这个教育以后,你会知道这样才是正常的。孩子本来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只是我们按照人应该怎么教而去做了一些,还没有完全做到位,他就呈现出大家都很羡慕的样子。”
“鹿鸣”不设专门的游戏时间、故事时间,也不做一般幼教所谓的才艺教育。全哲澜说,孩子们自己会发明游戏,有时她也会讲些故事,但不会专门讲。孟丹梅说,游戏是对成人世界的模仿,是不需要刻意为之的。
课散时我们问一群孩子,这样读啊读的烦不烦?他们说不烦,有的还说,很好玩啊。也遇到一两个躲在一边不说话面带愁容的,旁的小孩子唧唧呱呱说,他才来,他一点都不会读。
头天夜里我们问到这么小的孩子读经会不会痛苦时,孟丹梅说,“问这个问题多半是你没有做过,多半是五四的遗毒,因为他们会竭尽所能地用各种语言把这种老的教学方式贬斥为特别封建的、非人性的、非常枯燥的。”在读经理论看来,对两三岁的孩子来说根本没有难易之分,他背广告、背小老鼠上灯台跟背“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是一样的,对他来说都是儿歌,都是声音和图形。孟丹梅说,人们没有想到,背诵不是强记,是你读到相当熟的程度自然的一个结果。读,只是读,到一定的量,自然会背。这样的背,就不痛苦。
孟丹梅还举了一个例子,现在很多学校推广读经,说,孟老师,我们这样吧,一年级太小了,读读《三字经》《千字文》,二年级再读一读《大学》《中庸》,到了五六年级再读《论语》。孟丹梅就让他们做实验,用一个班级读《弟子规》,一个星期背完了;用一个班级读《论语》,一个星期读了前两篇。过一个星期,换过来,结果是,读《论语》的那个班级读《弟子规》三天就背完了,而读了《弟子规》的那个班级要读《论语》,却读不了更多。孟丹梅说,老师们的说法本身表明,他们还是用认知心理学来指导自己,殊不知语言的学习是不遵循认知心理学的。
孟丹梅承认,确实有一些学堂主持人、老师不太了解儿童心理,不太尊重人性,急于求成,而用很多要求、约束、训练的方式,使读经变成了一种折磨,甚至戕害,那是他们没有真正理解王财贵读经教育哲学的义理,读得不老实。
读经课堂·5岁段和7岁段
读经重镇梧桐山
鹿鸣中小班的春游活动 地点:梧桐山风景区
三楼放的是5岁左右的孩子。推门而入,已是正规课堂模样,课桌俨然,十数个孩子,正在指读《孟子》。教师钟金津
见我站一旁跟着读,一个小女孩站起来,把自己凳子让出来,悄悄说阿姨请坐。课堂状况不错,大部分孩子跟着钟金津的节奏往下读,也有些东张西望,但嘴里还是念念有词。个别心思不在的,钟金津会请他带读,把他的神拉回来。
教室连通着孩子们的两间寝室,床铺整洁。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小橱柜,物品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抽屉。拉开抽屉,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孟丹梅说,36岁,正是习惯养成时,故除读经外,他们很注意这方面的养成。这些都是孩子们自己做的。他们独立生活能力很强。
还有一间侧屋是老师的值班寝室,桌子上放着两本《牟宗三文集》,翻读过,有划痕。孟丹梅说这应该是老师钟金津的书。课后跟钟金津聊天,颇有定见,谈吐不俗。她告诉我们,“鹿鸣”是一个学习型团队,她在这里跟孩子们一起诵读,与同侪讨论,向教授学习,整个人脱胎换骨,从一个极普通的、混沌的、没有文化从未接触过经典的女子,成长为现在这样一个笃定清晰的人,“这就是教学相长啊。当自己人性的光明被稍稍点醒,理性被稍稍开启出来以后,对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都能够去从理而想,依理而行了”。
孟丹梅介绍,鹿鸣学堂梧桐山校区的作息大致是,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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