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狗捡到的故事
2022-11-01 20:41阅读：
“你养两条狗啊——”我正在小公园的甬道上遛狗，一位六十出头的女士主动与我打招呼。
“是啊。”
“我也养过两条狗，都丢了。这玩艺不能养，养了就有感情了，真舍不得了。”说着，我们一起顺着S形的甬道往前慢慢地溜达。
她穿着一件半长的纯棉薄棉袄，看上去有些发旧，但是挺板正，挺合身，身材也保持得挺好，一点儿没有显出六十多岁女人常见的体态。她的脸庞，没有明显的岁月下垂感，五官端正，眉毛有紋过的痕迹，底边发点红，鬓角的发际线处，斑驳泛着抹过增白霜的痕迹，我在心里想，她可真是个讲究人呢。
她一直将手机紧贴耳旁，手机里不断传出讲话声，似乎是一个谈话的节目，只是听不清具体讲些什么。
“您这么喜欢狗，还可以再养一只啊。您今年有多大？养狗可以使人年轻。”
“64了，这人可老得真快啊，过了60，一天一个样，你看我的牙齿，这大宽缝，以前没有啊，现在吃硬东西都觉得摇轰，实际还没掉呢。”
“您住哪儿？”
“8号楼。这几天群里议论安电梯的事，二楼7万，三楼8万，四楼10万，五楼12万。我说那也得装啊，过不了几年就爬不动了。我家老头在这儿住，我在望京姑娘家住。”
“咋的您俩还不住一块呢？”
“白天，我给闺女接送孩子做饭，我老头买菜。晚上老头回这儿住，我就在闺女家住。我孙女今年七岁，已经获得了小提琴国际大赛金奖。她3岁起，我给她带到东北，在齐齐哈尔学小提琴，她妈妈在部委工作，业余也教小提琴。”
“哇，那可真好。”
“你说这北京也有好人，我买房时，原来的房主问我写谁的名字，我说写姑爷的名字，因为姑爷有北京户口。人家说，不行啊，这房好几百万呢，以后还要涨，赶紧让姑娘结婚吧，这样可以写俩人的名字。就这样，人家等了我们两个月，姑娘就领结婚证了。要不说呢，亏了当时写了两人的名字，结婚两年后，两口子就闹离婚了，姑爷说，她要房子。姑娘说，凭啥啊，房子是我妈花钱买的，怎么能给你呢？姑爷说，没有我的北京户口你能买房吗？闺女说，我也有户口啊，姑爷说，买房时你可没有啊。后来，姑爷觉得孩子不能没妈，就不提离婚的事了。现在你看这房子，买了两年，也涨了一百多万了。酒仙桥的房，04年买的，涨了四百多万了。”
“多好啊，你说干什么能挣这么多钱？”我附和着说。
“我在老家还有一个铺面房，每年有10万租金。”
“您在当地做什么工作？”
“五金商店的会计。”
“难怪您这么有商业头脑。”
我父亲是商业局局长，我财会学校毕业后就在五金商店当会计。90年代国营企业黄了，我就托人在别的商店买了铺面，当时212平米，55万元，我就跟经理说，我给你3万，你便宜点卖我。他48万卖给我了。本来也不知道什么时间可以办下房本，没想到运气好，两年后就办了，测量时面积还多了3平米。办房本时，经理看到我了，说你行啊。我说，哪儿啊，这是我亲戚买的，他转给我了。我婆婆看我下岗了，在家呆着，就给了我点钱，我又借了点，这还欠着帐呢。经理知道我婆婆家条件好。经理也是买的别家公司的房，自己单位的不能买，避嫌啊，人家会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钱？那时候，一下拿出几十万可不是容易的。”
她越说越开心，我越听越崇拜。眼前的这个人，确实很有商业头脑。
“后来，我又不断地买房，你猜猜，我在老家有多少套房？”
“我猜不到啊，您说说吧。”
“14套，老家的房，不像北京这么值钱，但我有了钱就买房，有了钱就买房，一共买了14套。现在陆续都出手了，还剩下一个六层，一个七层的，没人要。我们回去就住在那个七层的。”
“是不是您在北京给孩子买首套房时就用的那些房钱？”
“是，卖了8套，凑了一百多万。我跟闺女说，把西三旗的80多平的房子卖了，在附近买个一百多平的三居，带电梯的，贵就贵点，要海淀的，孩子上学好啊。”
“现在房贵了。”
“是啊，我闺女买得起，我女婿年薪两百万呢。我老头手里还有两百万，是老人去世留下的遗产。我对姑娘说，你爸爸手里有钱，可以先借他的。他是公安系统退休的，退前是派出所所长，一个月退休金八千，我退休金两千多，不高。我们俩人一个月退休金一万出头，够我们花了，花不完。”
“您姑爷在什么单位？这么高工资？”
“央企，开发软件，这两年才涨的工资。我一辈子，就见过两个好男人，一个是我姑爷，一个是我爸爸。我姑爷，长相好，能挣钱，脾气好，不管我闺女怎么跟他闹，他都没脾气，对孩子也是没的说。我爸爸，也是特别脾气好。他是商业局局长，文革时受冲击，我妈妈想不开，一夜之间就疯了，神经了，光着腚就跑出去了，你说哪个丈夫能受得了？在家里，随时砸东西，衣柜上的玻璃都让她打碎了，还用剪刀戳我爸爸，整晚上整晚上折腾，不让人睡觉，可我爸爸从来不责怪妈妈，更不会打她一下。我妈妈疯了15年，50多岁去世的。”
“你妈妈受的罪，都转成你的福了，你好好珍惜吧！”
“是啊，我妈妈疯的那年，姐姐17，哥哥15，我7岁，弟弟1岁。我们姐弟一共六个。我妈妈疯的那年，我姐姐哥哥下乡了，哥哥学坏了，跟小混混搞在一起。我在家里带着三个弟妹。我喂弟弟吃饭，啥也不懂，到现在弟弟还是脑袋大脖子细。他前几年欠保，弟媳也不给他交，我寻思弟弟不能没有社保啊，我就想给他补缴，需要8万，我跟闺女说，闺女不同意，闺女说我花多少都行，别人不行。我老头也不同意，她嫌弃我太顾娘家人。我最后只好偷偷交了。我寻思，我们现在有条件，姑爷一个月的工资，就够我弟弟享受一辈子了，干吗不给交啊。”
说着，她打开了手机里，让我看她和弟弟的照片。说真的，她弟弟长相还很不错，清瘦的脸庞，长长的脖子，应该是个高个儿，猛一看还真有几分像老年的张艺谋。
“您现在是在替代您的母亲行使她的职责，您好好帮助他们吧。”
大概是这句话触动了她，她马上接着说：“我这个人有善心。你看我穿的，这双鞋，是闺女不穿的。这裤子，是邻居不要了，我在一大堆垃圾里捡的。我说，这挺好看的，还没剪标，可能是拼多多买的，人家嫌料子不好，晴纶的，就不要了，我就捡起来穿了。”
为了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她掀开上衣襟，一层一层地翻给我看。
“你看我这内衣，都是拼多多，几十块钱买的。以前，我的鞋子，脚指头露了个洞，我都要补起来。也是因为这个，谁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多钱。可是我也舍得给别人花钱，以前我铺子旁边有一个人，遇到了点事，就舍得给他50块，一点儿也不心疼。人啊，要有善心，多做好事自有好报。我跟你说，我知道我有多么幸运，我女儿考大学，527分，最后一名考进上海大学。我闺女考研究生，十三个同学，十个自费，三个公费，她是第三名。闺女考公务员，单位只招一个，我闺女考了第二名，但是第一名长相太差，我闺女人漂亮，还会拉小提琴，就录取了。我闺女在出版社做责编，她给一位教育口的老领导出书，老领导80多岁了，我闺女到她家里去，她一个人住一个四合院，两个孩子都在国外，挺孤单的。她回来跟我说，我就告诉她，你多去看望看望她，就当是咱们的老人。你去时别空着手，带点东西。结果，你说多巧，有次我闺女正在她家里，碰见一位上级领导看望老人了。领导问我闺女是谁，老人说，是她孙媳妇，我姑爷正好我老人同姓嘛。领导问老人有什么困难要解决，她说有个困难。领导问什么困难，老人就说我闺女论学历、资历都够格加入民进会了，能不能入党。对方说，民进党党员都是年纪大的，是不是不够年龄？老人家说，这还不够吗？领导说让我闺女准备材料，回去汇报请示一下。结果，第二天，我闺女一上班，批准已经下来了，单位还以为她上面有人呢，她现在是民进党最年轻的党员。还有我这姑爷，当时，我闺女对我说，有个小伙，人长得挺好，也好学上进，想考公费研究生，如果考不上公费的，家里不供，就不念了。我问闺女，研究生需要多少学费。闺女说两万，我说你跟小伙说，考不上公费，自费也上，两万块我给出。”
“现在这小伙成你姑爷了吧？！还年薪两百万，上哪儿找去？”我打趣又赞许地说。我又想起她刚刚还说过小两口差点离婚的事，就又补了半句：“您这么好的姑爷，怎么还闹过离婚呢？是不是小两口耍小脾气来着？这也正常。”
“都是她婆婆搅和的，那时孙子两岁，婆婆来了，我寻思你看些日子，我好回东北一段时间休息休息。她婆婆看到儿子挣得多，就让他们AA制，闺女说谈恋爱时都把工资交了，现在怎么能AA制呢？后来又说我闺女的工资不动，姑爷供家里的开支，其余自己留着。我闺女就不干了，说要是这样，就离婚。”
“那婆婆也不是为了要儿子的钱吧？”
“要啊，他还有个小儿子呢。可是他家条件还挺好的。你说我那时多傻，姑爷家是甘肃人，上本科时就自己挣钱了，家里也不供他了。我还以为他家里困难呢，没想到，结了婚，到人家家里一看，人家最破的房子都比我家最好的房子强，人家那时就用上了智能马桶，小儿子一上大学就在西安买了一百平的楼房。爸爸是校长，经济条件挺好，人家就是这样教育的，儿子上研究生、结婚，家里不出钱。
“是不是婆婆觉得小儿子条件差点，大儿子有能力，就偏向点儿弟弟啊？”
“可是小儿子也不差啊，上的是西安交大，你说差吗？我女儿说，她们结婚，买房，你们都没管过，闺女哭肿了眼才要了12万彩礼，还有两万是三金，你什么都没给我们，我们凭什么管你。”
“这不是大儿子有能力吗！多付出点也是应该的。”我没有顺着她说。
“是，老人都偏心小的。这就是我闺女不生二胎的原因。她说，妈，这不公平。”
“本来就不公平。两个孩子出生，条件都不一样。尤其是时间离得远的，父母的条件都不一样了。您几个孩子？”
“我就一个闺女。”
“难怪呢，独生子女，体会不到二胎三胎的难处。”
“我炒股还挣着钱呢。”她打开手机，让我看长的帐号，我对数字不敏感，她就给我个十百千地数，总之，她帐户上有大约134万。
“最近疫情，股市行情一直不好，您还在炒吗？”
“炒啊，”她指着手机说：“我昨天买的，贵州百灵，挣了六千，还有这只，亏了6百。”
“那还是挣了啊。您真会理财，有商业头脑。那您去年挣了多少？”
“8万。我闺女说，我是奇迹妈妈。”
“确实，你的人生算得上奇迹了。看上去又不怎么累，啥啥都不耽搁。您好好珍惜吧，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奇迹呢。”
“是啊，在我们老家，无论同学还是朋友圈里，都知道我。可在北京，我算什么？屁都不是。我住这里两年多了，认识谁？谁知道我？我觉得今天走得不够步数，就出来溜达，我听手机上的节目，在家老头不让我听，我只好出来听。今天来到这里，才知道这个小公园。遇见你是缘分，我这些事，还是第一次告诉别人。”
“真的吗？我这么幸运？您咋就这么信任我？”
“真的，骗你不是人。包括我在老家，我从来没有让人看过我的帐号，我有多少钱，我有多少房，就连老家人都不知道。”
“我这么荣幸啊！咱俩有缘。”
“我还有秘密呢，我的收藏。”她打开手机，让我看了几个图片，是各种玉的首饰。她指着一个挂件说，你说这个值多少钱？”
“我可不懂这个。您说说？”
她打开一个拍卖会的照片，上面标着该挂件价值2000万。
我表示惊讶：“两千万？不敢相信！”
“我拿着东西找中国地质大学专家去鉴定，专家说，是真的，值上千万，顶一套房没问题。不过现在疫情，外国人来不了，卖不上价，但至少可以卖150万。最近保利有拍卖会，我就可以去。我闺女也拿到网上去鉴定，人家说是假的，也就值个10块钱。我闺女一听，就跟我生气了，说我三十年前，花5000买的这东西，相当于两年的工资，就知道你上当受骗了。你胆儿可真大，什么事都敢干。我说你别信网上的，我们一起又拿去给保利的专家鉴定，人家当场就说是真的，有人60万能买，人家当场愿意联系买家。你说这人多现实，回来的路上，我闺女对我就是另一个态度了，去的时候还别别妞妞的，回来下车时，赶紧扶着我，说妈你别摔了。我姑爷说，妈真是个奇迹妈，咱们知道是真的就好，多少钱也不卖。是啊，多少钱也不卖。”
“就我这东西，我都一直没跟孩子说。”
“那你怎么能一直守住秘密呢？”
“我怕他们说我上当受骗啊，就不告诉他们，连我老头也不知道。要不是要鉴定嘛，我才拿到北京，孩子这才知道的。我跟你说，你可别把我当骗子看，我一不骗财，二不骗物，我是看你人好，又是养狗的，养狗的人都善良。”
我开玩笑说：“你这么机密的事，怎么就告诉我了呢？不怕我说出去？”
“也不知怎的，我一看见您就愿意告诉您。咱俩有缘分，要是你对我爱搭不理的，我也就不说了。”
我有时看看狗，或向其它地方无意间张望一下，她一看我眼神走了，马上拍拍我的手臂，提醒我专心听她讲话。
转过了楼角，她指着一幢楼的四层，对我说：“就是这家，我就住这里。当初买房时，就是看中了这个卫生间有窗户，是明卫才买的。没想到，把边还是冷点，费气。”
“北京不冷，费不了多少气。我家一冬天才用了几千块。”
“我家用了一千多块。”
“那不贵啊。怎么还嫌费气呢？”
“一个人住啊！”她分明感觉太贵了，接着说：“我以为北京不冷呢，看来把边也不行。”
“一个人住和几个人住，费气是一样的。”
分手的时候，她用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带手机，约好回去后加微信，给我发她的收藏品。
后来，我抽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证实她说的话全是真的。随即感叹现实比小说更精彩，遛狗也能捡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