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古城印痕之一，黑龙潭：从黑水祠到龙泉观
2013-10-15 19:28阅读：
一，黑龙潭：从黑水祠到龙泉观
古城最早的印痕在哪里呢？
查史料，所得无几。最早的秦“五尺道”及西南陆上丝绸之路、茶马古道，并不在昆明图辐之中。
有记载说，除自然山川外，人工建筑的遗存，有一处曰黑水祠，为汉时寺庙。
汉之久远，很令人神往。
这祠，何人建制，详情如何，早无记载了。我想当是一道观。地处昆明北郊的黑龙潭，这黑龙潭想必千年前就有的。有资料说，远在汉代就有道教隐士栖居于滇西巍宝山炼丹修道。据清朝时考证，这里是“滇中第一古祠”。是何人来此呢？此祠莫非与南昭有关？传说道教教祖太上老君曾云游巍宝山并在山上点化南诏始祖细奴罗，还有许多关于吕洞宾在山传教的故事至今仍流传于山间道观与村舍。但这已是唐代而非汉朝的事了。那么这事与汉代张道陵（张天师）有关吗？张天师的大本营在四川的青城山啊，五斗米教传到云南了吗？据说张天师曾入滇传道，但也无据可查找。有据可查的是后来有道士刘渊然(约14世纪90年代)来此传道，不过已是明朝年间了。据说道士服饰装束寓意道士要斩断俗欲，不受世俗的束缚而逍遥自在，并有辟邪的作用等。那会儿应是闲门冷寺，葛道衣凉罢，那么，携梅而来的这名道士是否如此装束如此居于此观呢？也不能想像。当然今天我们见到的都是花枝招展的游人，与时空相距太远太远了。
而黑龙潭的黑字想必同黑水词有关，想当然地认为了，也许谬误。至今黑龙潭依然在，据说现今的宫观就是在黑水祠的原址上修建的。汉朝距今2千年了，其间这黑水祠如何修道、祀神，已无人能解，不过与水有关，有龙有关，可能还是祈水镇水有关罢。道家无为，却为现世为之，这道理有点玄妙。
遥想当年，这黑龙潭之水可能很大很涌，出水可供农桑。也可能泛滥成灾。昆明北边是山，南面是滇池，北方应是上风上水处，黑龙潭处其实是沿昆明的龙脉长虫山的山势逶迤而去的，当地称为龙泉山五老峰，从黑龙潭方向出水济昆便有可能。
当然有涝就有旱，上天公平着呢。直到近代的林则徐，有一年还在黑龙潭祈雨，他祈祷后轿马返回，经十余里处便真的下雨了，林则徐高兴得无以言表，对着黑龙潭方向三叩九拜，这情景三呼万岁也值。当时那里是一片荒野之地，可能连田畴也没有的。此处现叫霖雨桥，在现在的烟草路上。霖雨桥因此得名，是甘霖雨注之意罢。这传说由来已久，我想不是杜撰。这儿离黑龙潭很近，直到上世纪中，都是荒野之地，说不定还林木森森呢。近些年这里才发展起来，但去黑龙潭还很有一段并不繁茂略嫌冷清的曲折路程，黑龙潭还是藏在边远的深处。如今沿路有植物园，旁有医院等，少量民居，相对说还是清静之地。比不得霖雨桥一带，如今是繁荣起来了。
在黑水寺原址修建的黑龙潭建筑分为上下两个道观。下观“黑龙宫”，建于1454年，距汉代的
黑水寺已是近1500多年了。上观建于唐宋时期，时间距汉更近几百年，称“龙泉观”。
下观“黑龙宫”，是一进两院式建筑。外院置有一香炉，其正反两面都刻有八卦图，两个侧面是北斗七星图，这些都是道教用来驱魔避邪的。在里院天井的水池中有一条形态逼真的戏水黑龙雕塑。传说它就是云南掌管着兴云播雨的都龙王。龙神庙中还可以看到盘绕在中柱上的黑、黄二龙，以及正坛上供奉的龙王和雷神母电、雨师风伯等一些掌管雨水的神灵。可惜它是近些年才塑造的，很现实主义的，反而同传说或神灵的感觉相左，不提也罢。
当年林则徐的一副对联挂于黑龙宫楹柱上：
龙友为灵，流播德泽；
泉神化气，雨润春山。
这印证了当年林则徐来此求雨的传说。
这对联似乎还说明了林则徐求到了甘霖后的欣悦和感恩之情。是否是当年求雨后所撰，便不得而知了。老先生抗烟被人诬陷发往伊犁，4年后他被同一个皇帝任为云贵总督，这联极有可能就是在这个任上所撰。他算个封建时代的改革者罢，命运却起伏坎坷，他赴新疆前在西安同妻子告别时所写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成了改革者忧国忧民的名句。当66岁的老人闭上眼睛时，绝对想不到今天还能通用这个令人感慨万端的句子。
林则徐是这枚古印上的一道意外之笔。
让鬼斧神工的自然的物质世界，刻进了人文之境。
我以为，黑龙潭基本还保留着几百年前的风貌，近世没什么变化。因为一进黑龙潭，便可见后山山势挺拔，古木参天，森然如障，幽深悠远。这与人工的造境天渊之别。上观的殿宇依山势层层构筑，气势十分宏大。过黑龙宫上山，山不算高却陡峭直立，上观龙泉观藏于其上。清风雅然，清凉沁人。我想，当初的黑水祠可能是在上观处，那里才是道法行藏之所，远离红尘喧嚣罢。凡道观道场总在幽深处，同凡世保持着理所当然的隔离。那风景依然是自然造化，非人工所为的。龙泉观后面是原始林木，荫深浓密，应了红尘不到的境界。如此境界，方体现道家“神仙信仰”的思想内涵，再现宫观这种建筑空间的神圣性，集中体现了道教的思想内核。至今这观还没有世俗化，没有卖香火的，算命问卦的，也不见道人修行，有种清静无为的氛围弥漫其间，松风入禅。
而黑龙潭引人之处还是在水，龙泉观所“观”的还是水。
龙潭不大，以中间的石桥为界一分为二，一清一浊，清浊之水互不相融，水色迥异，泾渭分明，就像是道家阴阳各半的“太极图”。据说连鱼儿都互不过界，颇为神奇。有诗云“两池相交鱼不往，一桥横断水色殊。”水清的称为“清水潭”，水浑浊的被称为“浑水潭”
当初名为黑水祠，可想见当初的水应当是黑的。后来为什么分了成清流、浊流呢？其间有什么说法呢？当时是一潭还是两潭之水，也无记载可寻。水分清浊两流后才有传说，比如说相传在很久以前，有十条蚊龙常作恶于人间，吕洞宾收服了其中的九条，镇压在市区拓东古幢（即古塔）之下，留下一条小黑龙住在这里，要它造福人民。黑龙潭便由此而得名。
这种两水迥然的现象我在外省别处也见过多处，地下水的分流同地质有关，也有人分析清水潭水深，最深达11米，而浑水潭水浅，不足一米，那么极有可能清水潭处有出水口，水来自地下，而浑水潭的水只是地表流水所积。这是从科学角度的解释。古人却从另一角度解析，归于神灵异象。我们一般不必信这类传说，那都是一种附会或想像。但将这自然之趣加持在日常的识见上，我们会有新的心得和感悟。
黑水如何变为清水和浑水的？无人给出答案。但大自然给了象征性的结果。这就是沧海桑田的转化例证。
一千年太短，世上多少事，没几千年不敢下结论啊。
古籍上说，印泥多由矿物、植物油和天然香料，合理配方，捣揉制作而成，比如朱砂、朱镖、八宝等。而黑龙潭宫观之印，我们不妨看作它用的是水。水印当然无痕，但它毕竟盖过了，宛若云中白鹿，泉石吐霞，印如泉石了。
两树梅花一潭水，
四时烟雨半山云。
这是清代满族诗人硕庆写的一副对联。他写的是一潭水，不是两潭。是不是两潭是在清以后才出现或新改建的呢？仔细观察，这两潭确是后建的，当在明清，没有古老磨砺深沉的痕苔旧印。
诗人说到梅。
黑龙潭不算大，却有几样绝品不容错过，就是唐梅、宋柏、明茶和凸字碑。来访的人，都会看看这几样绝品。
三清殿前，有一座高５公尺的硕大铜香炉，铸于清道光２５年，炉腹铸突起的八卦，沿下一周篆书２８星宿名，雕工精美。著名的“三异木”向炉挺立：唐梅历千年仍有开花；宋柏高２５公尺，粗约五人合抱；明茶“早桃红”高过屋檐，每开千朵，十分艳丽。这三株树与汉祠合称为“龙泉四绝”，亦有“四美”之称。加上“凸字碑”，应是“五绝”了！
黑龙潭内后山还有一座明墓，是明朝文士薛尔望，在明末清兵入滇后，耻食清粟，带领全家投潭尽节之处。后人为了纪念他的民族气节，就在潭边筑了合冢。这算不算得一绝呢？这与天下宗周后，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相同。其实伯夷、叔齐是商末
孤竹君的儿子，他们以商为正统。而此后周八百年却成了正统。所谓民族气节，是以统治阶级的正统为前提的，反清复明是以明为正统，而清，不正式罗列于中华的唐宋元明清序列中吗？谁是外族呢？内战，应该是民族之殇罢。我以为这其实不关民族，而是文化。这个事件不过是汉文化回归中的一声回响。因此，对于这明墓，我们先有意忽略它，暂不予置评吧。
此外，黑龙潭后的山上还有一座高13米，清代建筑的道教定风塔，传说能定住吹向昆明城的寒冷北风。石塔上面刻满道教符咒，多被村民拓印拿回家驱邪。如有时间，可去盖一个印吧。
我们回过头来，先说说这梅的故事——
黑龙潭内有罕见的大型梅园，是赏梅胜地，称为“龙泉探梅”。园内的“唐梅”相传由南诏移植过来，同安宁漕溪寺的“元梅”被认为是云南最珍贵的古梅。这又涉及到南诏了——是哪一位南诏王时所植，并无记载。我不相信古人会同今天的人一样，从千里之外搞什么大树移植。在现代景观中见多了那些移植的大树，就发觉今天从深山移植大树到城市，绝对是反自然的思维，树挪死人挪活，风景不是可以移植的。禅语说，山不过来，你过去吧，要见真实的风景，你到大自然中去吧！坐在城中想见山景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梅是中国人千年歌之咏之的对象。我也觉得，似乎只有梅才能切贴这黑龙潭的孤高风骨的幽魂。圆通的樱花肯定不行，金殿的茶花也不行，梅在这里扎根落地并繁衍千年就理所当然了。这叫相得益彰。国内最老的梅据说有晋梅、隋梅和宋梅，而这里的梅应算唐梅罢？梅的链条在这里得到续接，应算作黑龙潭的资质吧。
内行人说，梅少有用种繁殖的，多是嫁接。我猜想这里的唐梅，极可能是实生苗或本砧。想像那时某人从南昭带来几株实生苗或本砧，也极有可能是一道家之人，深爱梅的品格，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移植来，我猜想，种梅之人一定也长住这里，同梅相伴，总不会来植了梅花却一走了之？这样的话，他必定同道观有关系，说不准就是传道之人，就住在那个道观之中。内行人介绍，实生苗或本砧的优点就是寿命长，可达千年。这样，这梅的历史档案就清楚些了，也合逻辑些了。
梅花一年一度地开开落落，这一山的梅花也许是这唐梅的后代，也许是别处梅花的汇聚、嫁接，它们在这枚古印上，犹如印泥留下了代代传承的香味。古时印泥都是以大自然的矿物质为原料制作的。黑龙潭这枚古印，虽不如八宝印泥，但自然应有相配的异香和色泽。——这是我们寻访到此，应该闻到的久远弥新的信息。
再说说有名的“凸字碑”。昆明人，没有不知道这碑的。
在龙泉观小小的碑亭内，立著历代珍贵碑碣，当中最奇的是凸字碑。此碑系明永乐年间谪云南的长春真人刘渊然所书。有点遗憾，原碑已毁，现碑为清嘉庆三年(1789年)追泐，为道教重要文物。这碑像是篆字，又像是一道符，篆得龙飞蛇舞，画的是一笔连成。奇的是你细看，它是凹进去的，再看一分钟，它全凸了出来，像是立体的，让你惊讶莫名，这时免不了用手去摸摸，它竟然是凹进去的！再退回两步看，它又鼓了出来。我去看过多次，多次为这奇妙的视角讶然惊叹——虽然明知是因为光线的角度折谢所致。问题在于别的这类东西咋就不这样变幻呢？我后来知道，这一个奇特的字符写的是“万物兹生”四字，可谓含义深奥无穷哩。若把这一奇观算上，龙泉该有“五绝”了。
符咒的最早来源，始于远古神话的“河图”，“有玄龟衔符从水中出，置之坛中，盖自是始传符箓。”可见从黄帝时就有立坛、求神、授符等一整套符咒风俗了。周有“符节”，类似进门的凭证；战国则有“符应”说，即天事与人事的感应之说。“符”是道家的秘密文书所画之文，其实是将甲骨文、金文、籀篆文与草书合壁，且用汉字古体进行变化，使之充满神秘感。应当是道家对汉字的极度崇拜，而使之神化所致。
符印则是将符刻在印章上，然后印在纸上或身上。这是仿古帝王之印的权威性罢，将符刻成“符玺”，加强这种效果。
——可以说。符也是一种另类印章罢？
致于“符”加上“咒”，烧符吞之，可治病消灾，或贴于门上、堂内、屋角、床边可护宅驱邪等功效，就复杂了，符是不是奇妙药方，驱鬼符管不管用，乘云符可否脚底生云，就不是本文能详解的了。
回到“凸字碑”，我原来奇思妙想：如果将这字符真像印一样地印拓下来，它不就是一枚天下少有的印章吗？——看来同道家原意有些吻合。当然我并不指望它会有那些神奇的功能和魔法。只是觉得它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有历史价值的艺术品。又想，拓印下来的符，还有没有凹凸变化的效果呢？
有人试过吗？不知。
总之，龙潭之印，让昆明驻有奇辉异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