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驹ˉ藏陈其年《紫云出浴图》
2014-01-26 18:53阅读:

袁克权(字规庵,袁世凯之子、端方之婿)和当代著名文物收藏家张伯驹收藏。(此图原为端方珍藏,后有端方之婿袁世凯的五子袁克权转于张伯驹)卷中可见陆心源和张伯驹收藏印三方:“陆树声鉴赏章”、“归安陆树声收藏金石书画印”、“张伯驹印”。
图面为,紫云穿水碧衫,右手轻搭腿部;左手支颐,若有所思。两腿交叉,右脚着地,左腿翘起,脚尖着地。衣衫宽肥,胸部、双臂及双腿半裸。长发轻拢
垂于肩部,前额短发覆盖。面庞丰润泛红,眉清目秀。侧身坐于石上,身体右侧置洞箫一支。图中除一石外,没有其他衬景。从侧身坐姿及左脚点地的姿态来看,作者捕捉的是主人浴后极为闲适的一个瞬间形态,而非正面肖像。人物画法考究,面部及肌肤轻轻钩勒,再层层晕染,极其写实。衣纹线条轻柔流畅,头发及眉毛画法精细,丝丝可见。眼睛用重墨点出,传神又传情。从小像的坐姿、神态及洞箫的布置来看,主人是一位面容娇俏、身材妩媚、擅长吹箫的青年男子。图
中署款为:“九青小像,五琅陈鹄写”,押“鹄”朱文方印一方。
陈鹄,文献记载不多,生卒年及艺术经历模糊。蓝瑛、谢彬著《图绘宝鉴续纂》有著录:“陈鹄,字菊常,南通州人。善人物花卉,设色绚丽,钩勒者亦工”[1]。陈维崧曾于康熙癸卯年(公元1663年)作诗赠送陈鹄,诗名为“赠陈菊裳”,自注“陈精绘事”,诗文内容为:“药栏鹦鹉睡银屏,断续茶烟袅梦醒。欲识南朝真处士,绿杨门巷买丹青”[2]。清人姜怡亭《国朝画传编韵》、冯津《历代画家姓氏便览》、彭蕴灿《历史画史汇传》、冯金伯《国朝画识》书中对陈鹄均有著录,其内容均来源于《图绘宝鉴续纂》以及陈维崧的赠诗。
通过上述有限记载,我们可以明确:陈鹄为明末清初有遗民气节的画家,善画人物花卉,讲究用色。活动于江苏一带,以卖画为生,与陈维崧等文人有交往。值得注意的是,《图绘宝鉴续纂》谓陈鹄,字“菊常”,其它画史沿袭这一说法;陈维崧赠其诗为“赠陈菊裳”。说明陈鹄的字可能是“菊常”,也可能是“菊裳”,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有待于进一步考证。陈鹄的传世作品非常罕见,从《紫云出浴图》的绘制来看,画面将人物置于中心位置,其余部分空白,人物面部及肌肤先钩线再晕染,注重瞬间动作的捕捉及神情的表达,使画面具有生动性。这一绘画风格与明末清初盛行的波臣派的肖像画风格相同。由此可知,陈鹄的肖像画创作受波臣派的影响较大。
《紫云出浴图》的引首、画面及题跋共有15纸,每纸规格不一,装裱成手卷形式。引首有陈维崧后人陈夔龙撰写“离魂倩影图”五字横额,署款为“伯驹世兄属,丁丑(1937年)仲夏庸厂老人题。”小像所在纸的空白处、各接纸及各纸间的接缝处均为清代及近现代各名家为此图作的题识,共有题识者93人,题诗235首,词2阙。从这些题识可知,此图流传有绪,最初为陈维崧湖海楼中藏物,后来从湖海楼散出,先后由吴檠、金棕亭、曹忍庵、陆心源[3]、端方、袁克权(字规庵,袁世凯之子、端方之婿)和当代著名文物收藏家张伯驹[4]收藏。
卷中可见陆心源和张伯驹收藏印三方:“陆树声鉴赏章”、“归安陆树声收藏金石书画印”、“张伯驹印”。
《紫云出浴图》在不同的收藏阶段,或由收藏者本人、或收藏者请友人为此图题咏。其中,陈维崧湖海楼收藏阶段的题咏者有75人,共题诗160首,词1阙。吴檠和曹忍庵收藏时期均由收藏者本人题诗并有诗序,金棕亭收藏时期没有题跋。陆心源穰梨馆收藏时期有时人李宗莲于甲申(1884年)九月摭云郎遗事题诗十绝,端方及袁规庵收藏时期的题咏者有4人,题诗3首,张伯驹收藏时期的题咏者有11人,题诗31首,词1阙。
从题咏者署款情况来看,林古度题诗的署款时间最早,为康熙“甲辰初夏”,即公元1664年;关赓麟题诗的署款时间最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庚寅年,即1950年,前后相差286年,由此足以说明世人对于《紫云出浴图》的关注程度。
为方便理解《紫云出浴图》,有必要将图中主人徐紫云及与其有密切关系的人物——冒襄、陈维崧做一介绍。
徐紫云,生于明崇祯甲申(1644年),逝于清康熙乙卯(公元1675年),得年32岁[5]。字九青,号曼殊,人称云郎。江苏扬州人。冒襄水绘园中歌僮。
冒襄(1611——1693年),字辟疆,别号巢民,江苏如皋人。明副贡生。早年有才气,游董其昌门,深受赏识。与宜兴陈贞慧(陈维崧父亲)、桐城方以智、商丘侯方域矜名节,持正论,品核执政,裁量公卿,时称“四公子”。在明末阉党之祸中幸免于难,入清后,屡拒清廷征召,居自家水绘园,奉养双亲,会集宾客,并收养大量明末抗清义士的遗孤。水绘园中设戏班,蓄养歌僮。紫云儇巧明媚,善吹箫,为水绘园歌僮中比较杰出的一位。
陈维崧(1625——1682年),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祖父于廷为明代左都御史,父亲陈贞慧有气节,明季“四公子”之一。维崧十七岁为诸生,康熙十八年举鸿博,授翰林院检讨,参与修纂《明史》。为官勤慎,在馆四年病卒。相貌清臞多髯,人称“陈髯”。生平无疾言遽色,友爱诸弟。漫游公卿间,谨慎不泄,遇事匡正,当时的社会名士多与之结交。工骈文、诗词,著《湖海楼诗集》、《迦陵文集》等。清顺治戊戌(公元1658年)至康熙戊申(公元1668年)十年间寄居冒襄水绘园,与歌僮紫云亲近。
陈鹄在《紫云出浴图》中没有署年款,从卷中题识可知,此图是陈维崧请陈鹄绘制的,绘制时间在康熙甲辰,即1664年。此年,陈维崧参加科举考试落第,心情沉闷,欲离开水绘园,紫云没有同行,陈维崧邀请陈鹄绘《紫云出浴图》以作留念。
《紫云出浴图》是陈维崧请画家陈鹄绘制的紫云浴后小像,并携之在友朋间流传,索得75人为该图题咏。这些题咏者均为清初活跃于江苏一带的文人雅士,多数人为江苏籍贯,少数为外地人,明亡后流寓南京、扬州一带,从事文化活动。他们均与陈维崧有交往,为陈维崧交际圈中的成员。通过这个庞大的题咏者队伍,我们可以窥知当时文人群体所进行的若干文化活动的一个侧面。
陈维崧友朋为《紫云出浴图》所作的题咏创作于不同的场合,其内涵丰富。这些题咏有的创作于有紫云表演的宴饮场合,有的创作于与陈维崧一起泛游的画舫中,有的人没有见过紫云,而是按图索骥,产生联想进行唱和。题咏的内容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对于紫云身体美的欣赏;二是对于紫云作为歌僮所具备的才艺的赞美;三是对于陈维崧作为风流才子的激扬。透过诸人所作的题咏不难看出,这些题咏者对于陈维崧与徐紫云的性价值取向均采取认同和赞许的态度。
《紫云出浴图》自问世以来,一直得到世人关注,不仅经由多人递藏,还有多种摹本行世。据冒广生《云郎小史》记载:此图乾隆年间有一摹本,罗两峰画,陈曼生手录题咏,两峰摹本存于番禺叶兰台处。《九青图咏》(即出浴图题咏)扬州旧有刻本,光绪年间,沈太侔复刻入《拜鸳楼四种》中,冒广生为补撰《紫云小传》。
近人张次溪编《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正续编)》,将《九青图咏》作为一个章节专门辑录,并附“鸣晦”摹九青小像一幅,小像题识为:“九青小像,五琅陈鹄写。鸣晦重摹。此册购诸厂肆,即紫云出浴图也。归安陆氏著录本题咏均合,特次序先后差异耳。因依原像重抚梓分赠同人”。由此题识可知,鸣晦摹本不止一幅,《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正续编)》中所录为其中一幅。“鸣晦”的情况不详。
又据冒广生《云郎小史》记载:与紫云有关的图像不止《出浴图》一幅,崔不凋即参与《出浴图》题咏的“娄水崔华”,在为《出浴图》题咏后一日曾绘《小青飞燕图》纨扇,陈维崧做题跋。陈维崧举鸿博日,释大汕为其绘《填词图》;官翰林日,周道画《洗桐图》。《填词图》曾
由项城袁规庵收藏,番禺叶兰台有摹本。《洗桐图》曾藏冒广生家,后来欲转让张伯驹,没有成功。这三幅图至今流藏情况均不详,后二图的内容可能与紫云有关。
在《紫云出浴图》的引首,有陈维崧后人陈夔龙撰写“离魂倩影图”五字横额,此举是1937年应张伯驹之邀而为。“离魂倩影”出自元代一杂剧名“倩女离魂”,郑德辉作。剧名全称为“迷青琐倩女离魂”,全剧四折一楔子,写张倩女因恋情受阻,魂魄离躯,追赶恋人,与之结为夫妇。
张伯驹后来邀请傅增湘、林葆恒、夏仁虎、傅岳棻、高毓浵、夏孙桐、关赓麟等人为《紫云出浴图》题咏时,诸老皆认为陈夔龙题引首“离魂倩影”四字与图意不符。傅增湘为该图题诗四首,其中第四首为:“韵事流传感叹新,娇娆误认女儿身。嗤他海上庸庵叟,雾里看花恐未真。”
1941年,张伯驹再次携图去上海,拜访陈夔龙,陈见傅增湘题诗,甚为恼怒,援笔题诗回击傅增湘:“病起重披出浴图,知君亦赋小三吾。无端牵涉庸厂叟,一笑狂奴胆气粗。”
陈夔龙曾任直隶总督,傅增湘为直隶提学使,两人曾为上下级关系。
傅增湘后来意识到题诗中“嗤”字用得不妥,对上级不敬,遂具书向陈夔龙谢罪,并请张伯驹从中调解,此桩由紫云引起的文案方告结束。
《紫云出浴图》是清初肖像画中的一件佳构,它反映了清初高层文人对于男宠之好的认同与赞许,为研究清初江苏地区文人之间的往来及雅集活动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紫雲出浴圖
陳其年與冒辟疆歌童徐紫雲九青纏綿一段公案,見清人筆記。冒鶴亭太史輯有雲郎小史甚詳。關於紫雲圖詠,除崔不凋所作小青飛燕圖紈扇外,則只有出浴圖一卷而已。
出浴圖為五琅陳鵠畫,紙本,橫一尺五寸,縱七寸。紫雲像可三寸許,著水碧衫,支頤坐石上,右置洞簫一,髪毿毿然,臉際輕紅,星眸慵睇,神情殆蕩,若有所思。卷中題詩者有張綱孫、張梧、羅簡、姜廷梧、曹亮武、丁確、孫枝蔚、范雲威、杜浚、陳維岳、宗元鼎(詩二首,雲郎小史錄一)、吳兆寬(詩二首,雲郎小史錄一)、劉體仁、談長益。
後另紙題詩者有冒襄(二首,小史錄自注:末句包舉數意,其年應為解頤。)、顧靖、唐允甲、吳、梅庚、沈泌、瞿超、沈壽國、孫枝蔚、毛師柱、張圮授、賁琮、王士祿(四首,小史錄二首)、陸圻、吳旦、何洯、華袞、宋琬、師濂、畢際有、王士禛(漁洋集不載。二首,其一云:斗帳新寒歇舊薰,人間何路識香雲。江南紅豆相思苦,歲歲花前一憶君。下注:前一首同床各夢,此首乃能道其兄意中事耳,如何如何)、龔賢、孫默、林古度、陳玉(詩二首,雲郎小史錄一)、崔華(詩云:開縑無處不銷魂,知是桃花灑面盆。畫裏惱人爭欲絕,況君曾與共黃昏。嬌郎豔女鬥香塵,總在含顰色態新。手抵粉腮如有憶,知君真是意中人。與題小青飛燕圖非一人。)、方以煌、黃勝、吳嘉紀、王天階、尤侗、宋實穎、馬世喬、曹繡、許嗣隆、顧煒、冒丹書、劉愈炤、儲福益、陳維嵋、黃遷、王攄、王曾斌、徐晨耀、王吉武、朱讜、郁煒、曹延懿、楊岱(謁金門詞一闋)、郁植、石筍樵夫、陸昌齡、胡從中、葉虞封、錢肅圖、蔣連、吳鶚、余懷、石洢、李仙原、許旭。
雍乾時,吳檠序題並詩,曹忍庵題詩。圖原藏湖海樓,雍正辛亥歸吳青原,後歸曹忍庵,後復歸陸氏穰黎館,見李宗蓮題詩。後又歸端方。袁世凱第五子袁克權規庵為端方婿,端女于歸,圖遂歸規庵。余於規庵處見之,極羨愛,請其相讓,未許。乃謀于方地山先生。時地山正窘困,余議以二千金畀規庵,以一千金為規庵與余共贈於地山解厄者。定議後,圖卷遂歸余。
圖在穰黎館時,光緒三十年甲辰李葆恂曾題于武昌,光緒戊申有鄭孝胥、梁鼎芬及沈瑜慶題詩,此時或仍在穰黎館,因梁節庵曾任武昌知府也。後不知何時始歸端方。
雲郎小史載此圖乾隆間有一摹本,為羅兩峰畫,陳曼生手錄題詠。又云圖詠揚州舊有刻本,均未見。又雲檢討舉鴻博日有填詞圖,釋大汕畫。官翰林日有洗桐圖,周道畫。填詞圖聞在項城袁氏,然余于袁氏家未見。填詞圖或即此圖之誤。洗桐圖冒鶴亭太史愿意讓余。當時在上海,匆促未果行。
出浴圖歸余後,曾攜至上海,丐陳夔龍庸庵太老師題七絕二首,並書引首“離魂倩影”圖五字。夏敬觀詞人題玉樓春一闋。冒鶴亭太史題詩三首。回京又倩傅增湘沅叔、林葆恒訒庵、夏仁虎蔚如、傅嶽棻治薌、高毓浵潛子、夏孫桐閏庵、關賡麟穎人諸老題詩詞。諸老皆以庸庵太老師題引首離魂倩影四字與圖不切合,是以沅叔年伯題詩第四首云:韻事流傳感歎新,嬌嬈誤認女兒身。嗤他海上庸庵叟,霧裏看花恐未真。余復攜卷去上海,庸安太老師見詩甚怒,更題卷上云:“辛巳正月重閱雲郎出浴圖,見傅增湘題句牽涉老夫,一笑付之。病起重披出浴圖,知君亦賦小三吾。無端牽涉庸庵叟,一笑狂奴膽氣粗。”蓋庸庵太老師任直隸總督,沅叔年伯任直隸提學史,固屬吏也。嗤字似嫌不敬矣。余回京以告沅叔年伯,並示以詩。沅叔年伯亟具書謝罪,托余轉陳,始了此一事。沅叔年伯曰羅癭公曾函其為程硯秋徴詩,詩引用紫雲事被退回,今又以紫雲事開罪老上司,何紫雲之不利於余也!此亦關於紫雲之一段趣事,余亦題詩二首與書,皆稚弱,頗使西子蒙不潔,有兩句云:“何緣粉本歸三影,只有蓮花似六郎。”余前歲得明牙印,刻蓮花,篆“六郎私記”四字。侍圖重裝裱,原題詩去之,留此二句,改成鷓鴣天詞,下鈐此小印。
余所藏書畫盡煙雲散,唯此圖尚與身並,未忍以讓。(張伯駒)
(1941年張伯駒在上海遭绑架,張伯駒宁死魔窟,决不变卖所藏书画赎身。丢失了不少的名画等资料。)
(紫云出浴图现辗转归抚顺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