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事后素》周凤羽
2018-03-20 09:59阅读：
绘事后素
周凤羽
我喜欢绘画,特别是国画中的山水,因此一发现书中的绘字,会引起我的注意。客岁,读郑州大学李戏鱼先生所著美学丛书中《画论》一集,我注意到李先生是酷爱山水画的。在阅读中有“绘事后素”这句话,但他未作具体阐发。
“绘事后素”自出《论语·八佾篇》,子夏觉得《诗》中描写少女美丽的诗句,似乎有点儿过分,便问老师究竟什么意思,孔夫子作了扼要回答:“绘事后素。”关于这句话如何解释,我请教朋友,也曾查找有关资料。
或说,将花纹细细制作完毕后,再填充白垩粉,这花纹便鲜艳夺目了。
有的解作,绘画最基本的东西是素,素即白底子,先有了素才能绘出花纹来,所以说绘事应该在素之后。
许氏《说文》指出绘字一边是系,一边是会,就是会众系成文的意思。我便想,当时没有专业的画家,即使有也是用刀刻或刀抹,当时没有发明纸
张
,所以这个素字也有一个
“系
”字
,大概是鲁缟齐纨一类的织物
,因此估计绘是指的刺绣
,要想刺绣当然要在素上
,所以说绘后于素。
后来我又读到南怀瑾先生所著《论语别裁》一书
,其中提到了
“绘事后素
”。他解释《诗》的原句
“素以为绚兮
”,指出素就是像一张白纸那样
,在白色的底子上制作了漂亮的图案
,只有在绘画完成之后,才能显出素色的可贵。南怀瑾先生又进一步作了更深入的剖析
,他以现代人生哲学的观念来说
,就是一个人由绚烂归于平淡。再就艺术的观点来说
,好比一幅画
,整个画面填得满满的
,多半没有价值
,又如布置一间房子一定要留适当的空间
,也是同样的道理。南先生新颖的见解
,发人深思
,他从哲学、美学的观点进一步别出心裁地论证指出
,人们要注意这个
“素
”字
,“素
”就是平淡
,一个人不要过于绚烂,要平淡。
从这里我又想到李戏鱼先生的论述,画画中有笔墨处与无笔墨处互相村托,宇宙的虚处与实处互相辉映,画无笔墨之处为灵气所往来,较实处更为重要。他对老子“有无相生”的观点加以发挥,即相对存在,有无才能显出有,因之,在画中留空的地步,不可填塞,庶几烟云明灭、云影排徊、森森穆穆、郁郁苍苍,望之无形,揆之有理,这里与南怀瑾先生的论述不谋而合。
董其昌论画谓,有详处必有略处,要虚实相用,即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则无画处皆成妙境。
“实景有画处”,绘事。
“虚景无画处”,素。
“画自无而至有,复能自有而至无者,化矣。”李先生据此指出,画无笔愚处,并非一片空白,就像宇宙并非一片真空,生命流畅就在那里。
毛主席曾经指出,一张白纸能画出最美最好的图画,这个白就指一穷二白。“绘事后素”是两千五百年前孔夫子对人生的启迪。
再具体到今天的绘画,齐白石画鸡雏,四尺长条只在画幅最顶端,画了一只鸡雏;老舍先生出题“蛙声十里出山泉”请白石先生作画,他老人家想了几天,结果只画了一股山泉,泉水里有几只小蝌蚪。两幅画的空白太大了,但看起来却很丰满,会给人以美的遐思。
我在前边介绍了几种对“绘事后素”的分析认识,我认为并不矛盾,而是一致的。
我这里只写了“绘事后素”一句联系到山水画上,与孔夫子的原意是不符合的。子夏听了老师的回答,再次发问:“礼后乎?”孔夫子十分赞赏,认为他可以读《诗》了。“礼后乎”,就是说礼的后边还有一个礼的精神,它的内涵比表之于外的礼仪更重要。
补：
前边提到“绘事后素”,我主要是从画画这个角度思忖的，并非说明孔子用《诗》来说礼的意向。
从字面上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就就是形容少女的美丽可爱,这一点子夏是十分理解的,但他偏偏提出“何谓也”,就是间孔子这三句诗是否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得到的答覆是“绘事后素”,这说明“绘”与“素”的辩证关系,没有素则无以绘,没有绘就无法显示白的效应,孔夫子不是分析诗的具体内容,像是打个比方,说明礼的产生应在仁义之后㈠,让他的学生正确地去读《诗》,理解《诗》。“诗言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一)见杨伯峻《论语译注》、唐满先《论语今译》。
（本文选自周凤羽著《鲁人随笔》）
周翰庭（1918—2000），字凤羽，又字天倪，晚号厚翁，斋号种石园。山东宁阳人氏，六岁定居曲阜，一九三七年毕业于曲阜师范学校。历任曲阜市文联顾问，孔子故里书画院名誉院长，曲阜市书法家协会、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曲阜诗社社长，曲阜印社社长及曲阜市政协常委等职。
一九四二年，周翰庭先生加入曲阜陈世昌发起组织的“昌平画社”。后亦在济南开办“昌平画社”交友自娱。与著名画家关友声、黑伯龙、孔端甫、靳涛，段黎民、岳祥书、文博专家路大荒等友善。1956年春，曲阜县举办第一届美术作品展，周翰庭先生为主要筹办成员之一。先生治印宗法秦汉。国画以山水、花鸟见长，继承文人画传统画风，题款洋洋洒洒最为高绝。书法融合篆、隶、楷、行，已至“同自然之妙有”境界，可谓“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周凤老一生事教，桃李满天下，人淡如菊。晚年热心参与指导孔子故里书画艺术交流活动。先后组建曲阜诗社、曲阜印社等民间艺术团体，并被推举为首任社长。著有《周凤羽诗书画印集》《曲阜旧事》《鲁人随笔》《天籁集》行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