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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语杂谈(068)何物“文读”“白读”

2017-01-07 21:19阅读:
有人将同一个粤字的不同读音、不同声调,或同一个粤字的本调和变调,分为“文读”和“白读”。
何谓“文读”?何谓“白读”?
笔者搜索一下百度。据说书面语(照书面文字读出)就是文读,口头语(离开书面文字讲出)就是白读。又据说一个字的“正音”就是文读,它的“异音”(即非正音,姑且将“非正音”称作“异音”——笔者妄注)就是白读。又据说一个字的本调就是文读,它的变调就是白读。还有一种奇葩的说法:外来强势方言的读音就是文读,本地方言的读音就是白读——这种说法虽然是泛指各种方言,但明显与粤语相关。还有还有,还有一种无厘头的说法:教书音(先生教的)、读书音(学生学的)就是文读,说话音就是白读。
面对诸多高论,笔者一头雾水,顿生一连串疑惑。
(一)疑惑
▲“书面语就是文读,口头语就是白读”?
一个文盲,目不识丁,但他能够讲一口流利的粤语,都是跟别人学来的
一个盲人,也许一世人未见过文字,也未学过盲文,也能够讲一口流利的粤语。这盲人根本不知书面语是何物,“书面语”在他眼前只是一片黑,他所讲的每个音节、每个词语(音节组合)、每句话,他心中的每个概念,都不是从“文字”(书)那里读来、学来的,而是靠耳朵听来、靠鼻孔闻来、靠舌尖尝来、靠皮肤感来、靠手脚摸来、用盲公竹探来、用心领会来的。
这个文盲和这个盲人所讲的话,你说是文读还是白读?其实他们既不是文读,也不是白读,他们是讲,不是读,他们都当文字为无物,“读”什么?
一个人拿着发言稿在台上发言,照本宣科,稿里有不少字却不能读正音、本调,他必须将书面语换成口头语,即必须读异音、变调才能使听众听明白。你说他的发言究竟是文读还是白读?若果硬要说“文白”的话,那就是既有“文”又有“白”,不可以一概而论宣读书面语就一定是文读。
另一个人冇带发言稿,却在台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在白读吗?没有发言稿怎么“读”,“读”什么?他其实是用一把口讲。若果硬要冠以
“白”字,那就“白讲”吧!此人虽然未带发言稿,也许他在台下已经把发言稿背熟了,他的发言就如同对着发言稿照本宣科——即使是照本宣科,也并非逐字逐句“背”出来,而是用口头语说出来——这是文读还是白读?
▲“正音是文读,异音是白读”?
“成”字有两个读音,xing4(成功、成就、成立、完成、一事无成)和séng4(成事、事成、婚事讲成、生意做成),哪个是“正音”属于文读,哪个是“异音”属于白读呢?“领”字也有两个读音,ling5(领袖、领导、提纲挈领)léng5(衫领、白领、蓝领、红领巾),哪个是“正音”属于文读,哪个是“异音”属于白读呢?还有……?例字实在太多,不胜枚举。“这个是正音该文读,那个是异音该白读”?凭什么说这是正音该文读,那是异音该白读呢?有标准吗?
《广州话字典》和《广州话正音字典》都收录了“成”和“领”二字,将“成(xing4)”和“领(ling5)”视为正音,而对“成(séng4)”和“领(léng5)”则标明〈话〉(即口语)、〈白〉(即白话),表示为异音,也即“白读”。一个字有两个(或多个)读音,有必要分为正音异音、文读白读吗?这样一分,无非是要表明读音不同、这样读那样读而已。既然读音标了出来,不是已经表明读音不同吗?何必“担遮又戴帽”呢?何况这顶帽实在没必要戴。就音解字不就可以吗?何必标明〈话〉、〈白〉,多此一举呢?
如果说“成(xing4)”字的使用比“成(séng4)”字更广,因而“成(xing4)”是正音,“成(séng4)”是异音,这样说倒有几分道理,虽然牵强些。但是,将“领(ling5)”作为正音,而将“领(léng5)”作为异音,就令人不可思议了。“领(léng5)”属本义,而“领(ling5)”则属引申义,本义不能坐正,反被引申义喧宾夺主,不是颠倒了主从关系吗?
▲“本调是文读,变调是白读”?
“门”的本调是mun4,变调是mun4-2。如果白纸黑字写明“禁止走后门”(书面语),这个“门”字只可以读变调mun4-2,不可以读本调mun4,否则就成了“禁止从后门(mun4)进出”了。变调“门(mun4-2)”是冲着“走后门(mun4-2)”三字而读出来的,不就是见文而读吗?为何不是文读而是白读呢?
“巷”的本调是hong6(穿街过巷、巷头巷尾、霸巷鸡乸、赶狗入穷巷),变调是hong6-2(冷巷、倔头巷、相公巷、珠玑巷、《三家巷》),哪个文读,哪个白读?如果说“变调是白读”,那么,住在相公巷的街坊会认同你的说法吗?“相公巷(hong6-2)”三字他们从小叫到大,发梦都会顺口叫出,你说白读,他们会认同吗?众多源自珠玑巷的广府人会认同吗?《三家巷》的作者和读者会认同吗?那么多人眼见“巷(hong6)”字而不会读,偏要讲成“巷(hong6-2)”?难道他们是一大群文盲白丁,使用“白丁的读法”?(笔者说明:将“白读”喻为“白丁的读法”,这可不是笔者故意造出来的。网上有这么一段话:“文读是古代字典所标的正音,为官方和秀才使用。白读是接近于民间或方言的发音,“白”似乎有白丁之意。”你看,“白读”不就等于“白丁的读法”么?与之对应,“文读”也就等于“文人的读法”了。)
肇庆市有个区叫“高要”(以前是县),全体肇庆市的市民(外来人除外),乃至全广东省的广东人都将“高要”叫做“高要(yiu3-1)”,从来冇人叫“高要(yiu3)”的。难道那么多人都不识“要(yiu3)”字?难道那么多人都系文盲白丁,将“高要(yiu3)”白读、白叫成“高要(yiu3-1)”?
广州有条街叫“杉木栏”,又有条街叫“桨栏路”,无论你见到路牌还是不见路牌,无需考虑该文读还是白读,就直叫“杉木栏(lan4-1)”、“桨栏(lan4-1)路”,不会有人说你叫错。相反,如果你故作姿态,“文读”“杉木栏(lan4)”、“浆栏(lan4)路”,你这个“文人、秀才”会招惹“白丁”的讥笑。若然不信,不妨去到这两条街指着路牌高声“文读”“杉木栏(lan4)”!“桨栏(lan4)路”!看看路人有什么反应。
妹(mui6-1)仔(婢女)、“姑丈(zêng6-2)”、“外父(fu6-2)”、“舅父(fu6-2)”、“师傅(fu6-2)”、“徒弟(dei6-2)”、……,等等,都是粤语常用词,都有文字可据,凡广州人都这样读变调,都是白读吗?难道这些粤语词到了“文人”嘴里就读成“妹(mui6)仔”、“姑丈(zêng6)”、“外父(fu6)”、“舅父(fu6)”、“师傅(fu6)”、“徒弟(dei6)”?试问在广州有哪个“文人”是如此“文读”的?真是无稽!
我以前有个工友,称呼陈先生不是“老陈(cen4-2)”,而是“老尘”,称呼黎先生不是“老黎(lei4-2)”,而是“老犁”(加上nl不分,好似“老泥”),他文读“陈”字和“黎”字吗?如此文读法,真好笑;在别人眼里,他决不是“文人”,而是土包(也许他的乡下确实是这样读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有一句“国家推广普通话,推行规范汉字。”还在多处提及“普通话”这个词,这该是千真万确的“书面语”吧?里面的“普通话”三字要怎样读才对?凡是说粤语的广州人必定读做“普通话(wa6-2)”,“国家推广普通话(wa6-2)”。“话(wa6-2)”字变调!这是白读吗?明明是从书上读来的,明明是依文而读,依书而读,你却胡说“变调是白读”。不顾事实!
不单止普通话,还有广东话、广州话、北京话、上海话、客家话、汕头话、乡下话、……、真话、假话、废话、笑话、鬼话、梦话、风凉话、……,还有嘎仔话、鬼佬话,等等等等,所有这些“话”字,在粤语里一律读(或讲)成变调“话(wa6-2)”。所有这些“话(wa6-2)”字见之于文字(书面语)的机率与其本调“话(wa6)”相比不会太小吧?凭什么说变调“话(wa6-2)”是白读,本调“话(wa6)”才是文读呢?能说清楚吗?如果说变调“话(wa6-2)”是白读,那么上面所有“话(wa6-2)”都是白读了,说得过去吗?你若然不服气,就不妨试试将前面所有“话”字一律“文读”成“话(wa6)”:普通话(wa6)、广东话(wa6)、广州话(wa6)、北京话(wa6)、上海话(wa6)、客家话(wa6)、汕头话(wa6)、乡下(wa6)……,录下音来,自己听听,有什么感受,然后再请别人听听,看人家有什么反应。若叫我听,所有这些“乜乜话(wa6)”、“某某话(wa6)”好像是主谓结构的短语,而“普通”、“广东”、“广州”、“北京”、“上海”、“客家”、“汕头”、“乡下”、……就像是一个“人”,此人正在“话(wa6)……”。
在广州话里面,“话(wa6)”经常用作动词,及物动词,意思相当于“讲”、“说”、“噏”,而且往往带宾语,例如“乜誰话(wa6)……(宾语)”。“话(wa6)”也可用作名词,意思相当于“语言”,如“话(wa6)不投机”、“话(wa6)语风凉”、“此话(wa6)点讲?”、“佢讲嘅话(wa6)冇句真嘅”。但是,“话(wa6)”用作名词的场合远远比不上其变调“话(wa6-2)”那么广泛。也就是说,“话”字无论书面还是口头,读作“话(wa6-2)”比读作“话(wa6)”更普遍,如果硬要说“话(wa6-2)”是白读、“话(wa6)”是文读完全没有道理。
▲“外来强势方言的读音就是文读,本地方言的读音就是白读”?
“强势方言”是什么,当然是指“官话”。“官话”的读音就是粤语的“文读”?前面提到的“成(xing4)”、“领(ling5)”、门(mun4)、“巷(hong6)”、“要(yiu3)”、“栏(lan4)”、“丈(zêng6)”、“父(fu6)”、“傅(fu6)”、“弟(dei6)”、“话(wa6)”等等,属于哪个朝代的“官话”文读?元朝“官话”?清朝“官话”?还是民国的“国语”?还是共和国的“普通话”?上面这些字的读音都属于正音(据字典),也是本调,都是地地道道的本地方言粤语的读音。按照“文读白读”论,这不都是“文读”吗?为何忽然间变成“白读”了?就因为不是“强势方言”?到底是文读还是白读?能说明白点吗?
▲“教书音、读书音就是文读,说话音就是白读”?
以前,在[扌暴][扌暴]斋(私熟)里,先生教学生读书,用的不是“官话”,往往是当地的乡下话,即本地方言。按照这种说法,学生学的本地方言不就是“白读”么?怎么又叫做“文读”呢?无厘头!
即使在现代的中小学里,老师教学生的不可能全是“官话”、普通话,普遍使用本地方言教学。学生在课堂上跟老师学会的“官话”、普通话甚至本地方言不都是“教书音、读书音”么?不都是“文读”么?怎么拿来说话就变成“白读”呢?正无厘头!
(二)释疑
引起笔者疑惑的原因,是“文读”和“白读”这两个概念非常模糊。以这样模糊的概念奢谈文读、白读,倒不如改为“文读”、“白讲”,岂不更清楚?纵使这样改,“文”和“白”依然是模糊的,不明所谓。尤其是这个“白”字。其实“白”就是“白话”,所谓“白话”和“非白话”,仅是相对而言。广州话相对于普通话、北方话来说就是白话;广州话相对于客家话、汕头话来说也是白话;客家话、汕头话相对于北方话又是白话;上海话、四川话、湖南话、……相对普通话、北京话、东北话来说也是白话;广西人也讲粤语,他们认为自己的粤语是白话,不同于广州人说的那种粤语广州话(非白话)。所谓“白话”,不是特指某种方言,也不能定义为“脱离文字的话”。其实,在当今文明社会,所有的语言(包括盲人、文盲说的话)都是有文字可据的,并无“脱离文字的话”(除非所谓“有音无字”或没有文字的语言)。既然当今文明社会里的语言离不开文字,说得出口的、读得出来的就成为口头语,也就是文读(有文而读),何来白读(凭白而读)呢?概念模糊而至逻辑混乱是也。
“语言”,有两层意思,一是用嘴说(讲)的和用耳朵听的口头语,二是用手写的和用眼睛读(看)的书面语。前者是内容、是本质、是驻体(可喻为“货物”),后者是形式、是记录、是载体(可喻为“卡车”。没有“货物”,“卡车”何用)。口头语是皮,书面语是毛。人类文明史表明,口头语先于书面语出现,口头语是主体,书面语是客体,后者服务于前者,书面语只是口头语的替代和记录,如果没有口头语,就不可能产生书面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现在倒好,作为“皮”的主体成了“白读”的“异音”,作为“毛”的客体却反客为主成了“文读”的“正音”,本末倒置,主从关系颠倒。
将不同读音的同一个字分为文读、白读,正如将不同着装的同一个人分别称为陈先生、李先生一样,荒谬!
广州话中有很多二音字、多音字,不同的音可能是同义,也可能是近义、异义。熟识广州话的人见字就读,有话就讲,顺口顺耳、适应该字的应用场合就得,完全唔使理会哪是文哪是白,哪该文哪该白。无论读和讲,只有正误之别,岂有文白之分!在绝大多数广州人的头脑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文读”“白读”的概念,这是明摆的客观事实。即使是经常将“文读”“白读”挂在嘴边的人,读书、讲话时都不会顾及哪该文读哪该白读,这些人对自己的经验懵然不觉,硬是对客观事实视而不见。所谓“文读”“白读”,其实是这些人制造出来的似是疑非、说不清楚的“概念”,是他们手上玩弄的文字游戏。游戏而已,毫无实际意义。
其实,无论怎样读,都是读,为什么要分文白呢?分得清吗?有意义、有作用吗?对学习、应用粤语有帮助吗?不理会文读白读就是不懂得粤语、不熟识粤语吗?人们学习、应用粤语不就是学习、应用粤字、粤词的意义、功能和用途吗?“文读”“白读”的“概念”有包含粤字、粤词的意义、功能、用途方面的涵义吗?
一个字的字义、词义还不是由它的字形、读音、话音来确定么?与“文”“白”两个“字”何干?
其实,从“文读白读”各种奇谈怪论看来,“文”“白”两个“字”本质上只不过是两个“代号”、“代码”而已,相当于“甲”“乙”、“子”“丑”、“a”“b”、“α”“β”、……,你能从这些的“代号”、 “代码”中看出其涵义来吗?“乜读”“物读”只不过是对两种或多种读法的“称谓”。对不同的读法称为“文读”“白读”,与称为“甲读”“乙读”、“子读”“丑读”、“a读”“b读”、“α读”“β读”有区别吗?“乜读”“物读”无非是说粤字、粤词有两个或多个读音,并没有表示字义、词义、词性的不同。如果我说“书面语就是a读,口头语就是b读;本调就是a读,变调就是b读;这音是a读,那音是b读。”那又怎么样?不就等于说“文读”“白读”吗?
既然“文”“白”两个“字”只是“代号”“代码”,谁都无法说清“文读”“白读”的涵义,于是就有本文开头列出的互不相干、牛头不对马嘴的各种说法,公有公的说法,婆有婆的说法,没有一致认同的说法。
奇怪的是,所谓“文读”“白读”,明明系似是疑非、说不清楚的“概念”,经不起推敲,稍为疑问一下,就看出破绽,却有不少人热衷叨念,胡乱立论,故弄玄虚,或者人云亦云,以讹传讹。
这种现象为什么会发生?
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这些人不理解粤语变调的功能。粤语变调的重要功能是可以改变一个字、词的字义、词义、词性,并可能导致改变该字、词的用途、适用性。网上传出一段令人捧腹的笑话:一个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人和良种猪杂交场”,有人对着招牌“文读”“和(wo4)”字,惊讶不已,“人点可以同猪杂交架!”引得旁人哈哈大笑。原来“人和”是个地方名,一定要照“白丁的读法”读变调“人和(wo4-2)”才对,如果照“文人的读法”读本调“人和(wo4)”就大错特错了,闹出“人和猪(杂交)”的天大笑话。“和(wo4)”是连词或形容词(表示和谐、祥和),变调为“和(wo4-2)”,改变了字义,失去连词的意义。虽然保持了形容词的意义,但用途改变了,专用于地名。有人无视这种变化,以为仅仅是a读”变为“b读”而已、并未改变词义。这位闹出笑话的先生,是对“文人的读法”的讽刺。
其实,所谓“文读”“白读”,不过是一些人在书斋里玩弄的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却拿来解释广州人的语言实践,不闹出笑话就才怪。
最后提个问题:用纸用笔写出这句(书面文字)“佢住喺三号楼嘅八楼上面,冇电梯,上楼落楼唔方便,日日都要喺楼梯上爬上爬落。”这里有几个“楼”字和几个“上”字,请问,要你用粤语读出来,应该怎样读?哪是文读,哪是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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