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常态的语文课话筒的魅力
2026-02-10 16:23阅读:
在一个人的求学生涯中,语文课要上二十来年,大概有4000节。能上语文课的老师很多,但真正优秀的寥寥可数。不是所有的语文课都妙趣横生美不胜收,不是所有的语文老师都非常优秀。优秀的语文老师可遇而难求。能遇到一位真正引领你赏读美文开启心智的语文老师,该是人生中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
——题记
王磊老师代语文课,个头中等,身材匀称,他四十出头,平常话不多。上课,总是手持一只话筒,而且也别无他物,只有这只话筒。他说,嗓子不太好。
他会在讲台上走来走去,间或下到学生中间。那些精巧的切入、精妙的设问、精细的分析、精要的总结,便从这只话筒里传递出来。
一、李白与杜甫:至乐起彷徨与悲悯叹国运
王磊老师将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和杜甫的《登高》放在一课来对比解读。
关于李白。他首先问:被称为“诗仙”是因为诗人的飘逸还是先知?
出言就打破了固化认知。浪漫潇洒应该是李白的名片,印象中的诗仙必然是仙气飘飘。难道不是飘逸吗?
接着他追问,李白为何要去天姥山?为什么在梦中体验?“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白鹿是什么意象?“须”又有何暗示?“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为什么“亦如此”?怎么就成了“东流水”?由此,抽丝剥茧,渐次清晰,顺理成章,走向“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
开心颜!”从山水之乐、吃喝玩乐,到深层的乐。最终形成这样的结论:知道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明白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李白由寻山问水的普通诗人,成长为“诗仙”般的诗人,即追求自由的诗人。这便是:至乐起彷徨。
关于杜甫,他说:请将你心中的杜甫说出来。学生有感而发,他字斟句酌进行点拨,就其中的经典对句,细致分析。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为什么用落木而不用落叶?在学生思考作答的基础上,进行理解:对仗长江,气势相当,且词义关联。由此,“无边”的空间感,“落木萧萧下”的垂直意态和苍凉意境,“不尽”的时间感,“长江滚滚来”的平面画卷和一望无际,组合成壮阔宏大的历史叙事,反映了作者历经世态人情的透彻感悟。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悲”在何处,“多”在哪里?“常——作客”和“独——登台”又是怎样的对比?“万里”的空间感和域境辽阔的孤寂,“百年“的时间感和流年飞逝的落寞,疆域辽阔却居无定所,年岁已高而无亲无友,其中的“悲“便在很大程度上形成了共情,从而感受国运艰难、现实潦倒、两鬓斑白、心忧天下的杜甫的心际。此可谓:悲悯叹国运。
二、李清照和李煜:灵魂的孤苦与痛楚
王磊老师还将李煜的《虞美人》和李清照的《声声慢》放在一起进行比较阅读。
入课别开生面。他说,我们找一位女生和一位男生分别来谈谈对《声声慢》的理解。确实男女有别,女生说的是忧愁、凄清,男生讲的是惨淡、冷清。这种性别不同的角色代入,能够从不同视角展示对文章的观感和体验。
王老师确定这课的教学重点是意象如何传递情感。他抓住关键字词和经典句读,深入剖析,看似信手拈来,却是入木三分。“寻寻觅觅”是动词,“冷冷清清”是环境,“凄凄惨惨戚戚”是心境;“一江春水”是空间,“向东流”是时间,在密闭的空间里流淌着时间。帝王之愁、之痛楚,才女之愁、之孤苦,尽在不言中。
对于大众认知,所谓李清照所代表的“婉约”风格,王老师启发引导,深入思考,是婉约吗?是委婉隐约吗?他说,在他的眼里李清照很倔,口语表达就是直白,她写自然环境冷冷清清,她写社会环境国破家亡,她的诗词充满执拗和反抗,可以说比苏轼的豪放还要豪放。
三、《故都的秋》:寻常景物中的美感和生命力
“同学们是否知道郁达夫?”“请看教材注释一,你能获取什么信息?”王老师和学生共同进入:“南阳抗日”——身在异地,心念祖国;“浙江富阳人”——南方人未曾在北方,对北方的秋充满新鲜好奇;为什么叫“故都”,可以变成“古都”吗?这一连串问题激发了学生浓厚的兴趣,由人入文,据文读人,遂而完成文本解读。
他会让学生首先从文本中感受重要的意象,体悟作者的感情。学生有表达比较到位的,便要同学们都笔记下来。他字斟句酌,细致分析,诸如:“租人家一椽屋来住着”“泡一碗浓茶”“向院子里一坐”“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青天下驯鸽的飞声”“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的蓝朵”,由此,“自然而然”地感觉到“十分的秋意”。
我们随着他的条分缕析,和郁达夫一起坐在故都的秋天里。那“蓝色或白色”的牵牛花,满是松弛和悠闲;那“极微细极柔软”的槐花,带着音乐的节奏和美感落下繁华之后的寞然;那“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
是目光所及从上到下从远到近的行迹;那“嘶叫”的秋蝉,居高声远旷世独立;那“息利索落”的秋雨,市井味里夹杂着泥土的气息;那“像橄榄又像鹅蛋似的”秋果,在季节的更迭里随处生长彰显出生命的活力……——真正是“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了那“十分的秋意”。
四、《荷塘月色》:我希望与自己安静对话
王老师开口就问:“我们为什么学这篇文章?”他依然是选择了一男一女来分别谈感受。男同学讲身临其境的特有手法,女同学讲忧郁哀伤的情感。接着追问:“之前我们学过朱自清的哪些文章?”“通过《背影》《匆匆》《绿》《春》,你发现朱自清文章的突出特点在哪里?”——看似司空见惯,着笔却与众不同!他能从平淡无奇中找到奇特,从平凡生活中发现独特之美。
随之,王老师引导学生解读文本,步步跟进。给朱自清定位——这是一位与写作有关的大学老师;他在什么状态下写作——借助创作慰藉躁动不安的心;为什么选择荷塘月色——生活太过平淡而需要找一些不同的趣味;追寻他的心路历程——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树孤独伴着寂寞;发现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要做自由的人、我要一个新的世界、我是一个矛盾的人、我希望与自己安静对话。
在这一节课里,王老师还特别总结了文章的写作技巧:叙事场景的入题方式、结构上的紧密关联、语言的反转技巧、博喻和通感等修辞手法的妙用、叠词的节奏美和内涵。他让学生分组探讨,充分交流。他借用现实生活中的小事,让学生感悟共情。学生积极发言,如他所言“着我之色”,表达自己的发现和内心感受。
五、《我与地坛》:流变与永恒
王老师提笔写下课题:《我与地坛》,问:“我是谁?”——史铁生。“学过他的哪些文章?”——《秋天的怀念》《星期天的下午》。“有去过地坛吗?”没有?那么,北京有五坛八庙,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和先农坛。有去过天坛吗?什么印象?”
这样的发问,总能激起学生的话题。就一些经典话剧段落,王老师启发引导,抛砖引玉。学生积极思考,理解到位。“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为什么——有技巧;“蚂蚁……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说明什么——有思想;“瓢虫爬得不耐烦了”反映了什么——有情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什么感觉——有生命;“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你感受到了什么——有力量、有影响。
“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作者描述的形体属于外部、直观,而有些东西,它是精神领域,希望同学们能体验到这些精神和情感”。就此,王老师开始引领学生分析共鸣:“每一个坎坷”是悲悯情怀,“最为落寞的时间,一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是抗争意识,“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是更替观念,“苍黑的古柏……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是陪伴状态,“无数个夏天”是生命诞生的记录,“秋风忽至”是生命死亡的过程……这种“熨帖而微苦”的感觉告诉我们,“怎么活着会决定如何迎接死亡,尊重死亡才会充实地生活;不知道死怎知道活,不知道活怎知道死,不知道生死,会陷入历史虚无。”
最后一段,寓意深刻。“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少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王老师说,“我的车辙”是思考生死,“母亲的脚印”是她受过的苦难和母爱的伟大。
王老师对不同段落做了一些提炼,诸如:流变与永恒、微小与意义、事实与结果。他用下列一段话作了《我与地坛》的最后陈词:
“真正的坚强不是在顺境中的欢歌,而是在深渊里思考,真正的超越不是忘记苦难,而是理解苦难,然后带着它继续前行,走向悦纳与勇敢,走向理解与悲悯,走向表达与创造。”
他说,“请大家也到你的地坛里去找一找自己。如果找不到,就是行尸走肉。这不是夸大其词,因为我们总是不懂爱和理解。”他说:“生活中我们需要一种真正的仪式感,希望同学们能升华一下自己与家人的感情、与所有人的感情。”
铃声响起,学生放松。只见几个男生攒在一起,眉飞色舞,热烈讨论,说“我那会儿冥顽不灵……”“看来你小子今天从地坛里彻悟了!“哈哈哈——”
本学期纯纯地是出于对语文课的喜欢,慕名而至,听了王磊老师10节课。非常感谢他来者不拒接纳应允,也相当欣慰他始终如一完美呈现。
他的形象简直可以说千篇一律:踱步浅思略想,话筒传声代言,目光沉稳平和,状态气定神闲。他没有慷慨激昂,甚至看不出悲喜激动,压根不存在夸夸其谈铺锦列绣,更不会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再普通不过的语文课堂中,学生们聆听着他最平实的声音,追随着他谨密的思路,阅读、沉浸、体悟、交流、共情、反省内化,增智明理……他们不时笔指课本交头接耳,不时神游物外轻轻点头,不时静默不语若有所思,不时挥洒自如侃侃而谈。
课下和王老师有过一些简单的对话交流,他对自己课堂的定位和教学理念,一如他上课的风格,也极像其人,朴实无华厚重笃实。他说,很普通的东西如何激发学生的兴趣?你要知道真正能触动他们的是什么。他说,课件做得再美,那是老师的杰作,不等于学生的落实。他说,语文课不能教成历史课,更不能上成政治课,必须立足语文课的特点。他说,要让学生了解一些反常规的东西,具有批判性思维。他说,课堂上是否敢完全放开?一定放,哪怕把自己挂在课堂上!
我在想,像王磊这样的语文老师,他们把常态课无一例外上成经典!他们和学生一起畅游文海,可能不说美,但对字词句段和谋篇布局的分析解读却点点生花处处生情;如果他们说美,那便是美到了极致!那些貌似信手拈来,每一次何尝不是几十年认真研读厚积薄发!那些看去举重若轻,哪一处又不是清灯孤影苦思冥想!
王老师的嗓子,是“不太好”还是很不好?为什么就会“不太好”?之前的他是什么样子?三尺讲台是否方寸有限?懵懂学子天天得他引进可曾深知己幸?如果能够放下话筒,可以解放出他的那只手,王老师这课堂,又将是怎样的一番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