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老的珠海
（六 章）
蔡
（《长江文学》2022年4月15日）
一件石锚抛响海洋文明的先声
珠海博物馆的宝物太多了，人们也许不会特别留意这一块石头。
土色，花岗石，猪肾形，篮球大小，安静地藏身在展柜里。
专家说，它藏身在历史里已经4000多年。
一直是这样平淡无奇的姿态，默默无闻的样子。
不过不要小看这块沉默的石头。
说出来，会让人大吃一惊，或者说石破天惊。
这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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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老的珠海
（六 章）
蔡
（《长江文学》2022年4月15日）
一件石锚抛响海洋文明的先声
珠海博物馆的宝物太多了，人们也许不会特别留意这一块石头。
土色，花岗石，猪肾形，篮球大小，安静地藏身在展柜里。
专家说，它藏身在历史里已经4000多年。
一直是这样平淡无奇的姿态，默默无闻的样子。
不过不要小看这块沉默的石头。
说出来，会让人大吃一惊，或者说石破天惊。
这块
18.5公斤的石头，是一块石锚，用来抛锚停船的。
腰间有敲击出来的一道槽，为的是用来系缆。
它是南海地区发现的史前最大的一件石锚，这表明了它的身价。
摆在博物馆里，在众多文物中它有贵宾的身份。
在它抛入海中那一刻，历史就已定格。
作为4000多年前，珠海人就在这江口海边生活的见证。
作为远古珠海人驾船捕鱼战天斗海的见证。
作为南越先民向海而生向海而兴最初的见证。
这时候，我站在展厅中，对着它默默无言。
只有崇敬与赞叹。
是的，那时候还没有文字。不过并不缺乏声音。
这块石锚一抛入水那一声巨响，整个大海都听到了。
即使没有录音，但世界也已知道。这是——
海洋文明最初的声音。
菉漪堂的蚝壳墙
我来到珠海斗门古城，就是想到南门村看菉漪堂的蚝壳墙。
蚝壳，即牡蛎的壳，还能用来砌墙？
来了你就相信了，就明白了，就惊叹了。
只见成千上万只蚝壳，手拉着手，肩并着肩，齐心合力，众志成城。
这些拌上黄泥、红糖、糯米饭的生蚝壳，一层层堆砌起来，简直是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它不惧海风，不积雨水，不怕潮湿，不怕虫蛀。还冬暖夏凉，还隔音，遮掩窃窃私语。
它不惧月黑风高，凹凸不平的墙体，会把爬墙的盗贼割得损手烂脚。
它喜欢阳光灿烂，凹凸不平的墙面，尽显了线条感与雕塑美。
两面高高耸立的墙，如此壮观，又如此精巧，好一件大型的工艺品。
承载的是历史，展示的是文化。
我把照片发上朋友圈，引来了一大片先睹为快的欲望。
其实也不必心太急。
它是明朝建起的，600多年了。
它什么时候都在，你什么时候到来，都能看到。
外沙村卢慕贞故居
其实她还有一个故居，在现在中山市的翠亨村，身份叫孙夫人。
在那里养育了一子二女：孙科、孙娫、孙婉。
也曾陪伴身边，跟中山先生为革命国内外奔走。
先生流亡海外十多年，她则在家养育儿女，侍奉翁姑。
分担着先生的造反风险，肩承着先生的后顾之忧。
前台见轰轰烈烈，背后是默默无闻。
无怨无悔，只有对先生及其事业的支持，和爱。
人们把珠海外沙村这座砖瓦平房，叫做她的故居。
面阔三间、两进夹一天井的房子，是她父亲建的。
1867年，她在这里出生，直到18岁，被一台花轿抬走。
30年后，东京传来晴天霹雳，敲击着她的善良与坚韧。
为了成全孙宋的婚姻，胸怀宽广的她，以一个“可”字作出牺牲。
移居澳门，常回故居小住。身份前面加了两个字：“元配”。
依旧默默地又过37年，“孝敬贤淑，闻于乡党。”
无私无愧，也是对先生及其事业的支持，和爱。
翠亨村的故居在说：“天下为公先生夙愿；”
外沙村的故居在说：“大地无私夫人懿德。”
小岛上的海关
在茫茫的大海上，在天高皇帝远的东澳岛，竟然曾经有过海关。
1899年，因九龙半岛被英国租占，为替代九龙关长洲税厂的职能，在岛上设立了东澳税厂。负责监管往来香港与粤西的民船与货物，征收关税，稽查鸦片走私。
20年后，才被拱北关马骝洲分口所替代。
我来到东澳关遗址，连残墙断壁都见不到了。但并不等于它不曾存在。
办公区、水手房、生活区已了无痕迹。所幸花岗岩石块铺筑的连接各处的古道，还断续可见。
从山上望下去，海上一块大石头，正是当年的泊船处。
由于海关并无泊船码头，货船须停靠大石头旁，等候查验。
我似见到水手划着小艇，载着稽查员在礁石间穿行。
望见100多年前商船往来的喧闹与繁盛。
100年岁月的侵蚀，改写了东澳关的容颜。
不过茂密的树木、草丛、刺藤与苔藓，终究无法遮掩历史的存在。
它仍然在讲述近代广东海关变迁不可替代的史实。
是的，它无法以保存完整的建筑，出现在我眼前。
只是一座废墟的遗址。
因它代表着历史的真实，而在我心中有着独特与稀缺的地位。
让我读到了废墟的诗意。
到愚园访徐润
没想到珠海拱北的高楼大厦间，竟有这样的江南园林。
池塘印桥榭，盘榕抱假山，通幽有曲径，竹石展倩影……
我走入珠海的愚园，仿佛走在上海的豫园。
是的，它正是对着豫园仿制的，是豫园的缩小版。
这座1911年建成的私家园林，是中国民族工商业巨头徐润为故乡建起的。
我迟到了110多年，自然无法同他面谈。
只知道1838年在拱北北岭村出生的他，15岁就跟着叔叔到了上海。那里才是他大展鸿图的地方。
他成了近代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商、最大的房地产商、最早的股份制企业创始人。
他创办了中国第一家保险公司、第一家机器印刷厂 。
他参与创建了中国第一家轮船运输企业轮船招商局、中国第一家机械化大型煤矿开平矿务局。
他的名气之大，连上海一条愚园路，也是依他的住所而得名。
当然也得提起他的叔叔徐荣村，世博会中国第一人。
1851年，伦敦举办第一届世博会。徐荣村用麻袋运了12包湖丝参展，夺得了金奖。
我在愚园徜徉，深感到北岭村的了不起，珠海人的了不起。
也明白了，再风光的人，他的根都在故乡。
即使他不回归故里，也有一座愚园，盛放他的乡情。
当然故乡也不会忘记他。这座愚园作为珠海市的重点文物，它的鸟语花香已由所有人共享。
我也才有机会，同徐润隔世交流，分享他的荣光及对故乡的爱。
这块石匾目击了中山港的诞生
谁知道《中山大观图》有多么珍贵？
不说这张图本身，也不说它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就连绘这幅画时所用的砚台，都给收藏起来了。
还为它建起一座“弆砚楼”。什么叫“弆”，就是藏呀。
这是让一块花岗岩石匾告诉的。
1932年7月，中山港在唐家湾举行开幕仪式，“弆砚楼”也在同日建成。
中山港曾列入孙中山的《建国方略》，曾任中华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后来又当中山模范县长的唐绍仪，也把中山港当作振兴的重大项目。
他主持了中山港盛大的开幕式，又主持了“弆砚楼”的落成庆典。
这块石匾与“弆砚楼”一起，目击了贵宾云集、热闹空前，并有空军13架战机从广州赶来作空中花式表演的盛大场面。
石匾上刻着： “弆砚楼，敬绘中山大观图之砚，弆藏于此永保之。中山港开幕日。”
它作为亲历者，成了躬逢盛事的见证。
后来，由于唐绍仪遭广东军阀排挤下台，一座大港的规划不得不黯然搁浅。
与这番挫折相似，石匾被找到时，留下一条中间断开的裂缝……
九十年过去，中山港已迁址另建，此地只留下唐家湾港。
《中山大观图》不在了，“弆砚楼”不在了，这块宝贝的砚台也已不知去向。
幸好这块石匾还在，不会改变的历史还在。
铭刻了这段历史的石匾，现在就坐在珠海博物馆里。
它现身说出了一些秘闻，还有经验或者教训……
蔡旭，广东电白人。中国作协会员，高级编辑，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曾任《海口晚报》总编辑、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学会副主席，现居珠海。出版散文诗集《蔡旭散文诗五十年选》等34部，散文集、短论集10部。
腰间有敲击出来的一道槽，为的是用来系缆。
它是南海地区发现的史前最大的一件石锚，这表明了它的身价。
摆在博物馆里，在众多文物中它有贵宾的身份。
在它抛入海中那一刻，历史就已定格。
作为4000多年前，珠海人就在这江口海边生活的见证。
作为远古珠海人驾船捕鱼战天斗海的见证。
作为南越先民向海而生向海而兴最初的见证。
这时候，我站在展厅中，对着它默默无言。
只有崇敬与赞叹。
是的，那时候还没有文字。不过并不缺乏声音。
这块石锚一抛入水那一声巨响，整个大海都听到了。
即使没有录音，但世界也已知道。这是——
海洋文明最初的声音。
菉漪堂的蚝壳墙
我来到珠海斗门古城，就是想到南门村看菉漪堂的蚝壳墙。
蚝壳，即牡蛎的壳，还能用来砌墙？
来了你就相信了，就明白了，就惊叹了。
只见成千上万只蚝壳，手拉着手，肩并着肩，齐心合力，众志成城。
这些拌上黄泥、红糖、糯米饭的生蚝壳，一层层堆砌起来，简直是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它不惧海风，不积雨水，不怕潮湿，不怕虫蛀。还冬暖夏凉，还隔音，遮掩窃窃私语。
它不惧月黑风高，凹凸不平的墙体，会把爬墙的盗贼割得损手烂脚。
它喜欢阳光灿烂，凹凸不平的墙面，尽显了线条感与雕塑美。
两面高高耸立的墙，如此壮观，又如此精巧，好一件大型的工艺品。
承载的是历史，展示的是文化。
我把照片发上朋友圈，引来了一大片先睹为快的欲望。
其实也不必心太急。
它是明朝建起的，600多年了。
它什么时候都在，你什么时候到来，都能看到。
外沙村卢慕贞故居
其实她还有一个故居，在现在中山市的翠亨村，身份叫孙夫人。
在那里养育了一子二女：孙科、孙娫、孙婉。
也曾陪伴身边，跟中山先生为革命国内外奔走。
先生流亡海外十多年，她则在家养育儿女，侍奉翁姑。
分担着先生的造反风险，肩承着先生的后顾之忧。
前台见轰轰烈烈，背后是默默无闻。
无怨无悔，只有对先生及其事业的支持，和爱。
人们把珠海外沙村这座砖瓦平房，叫做她的故居。
面阔三间、两进夹一天井的房子，是她父亲建的。
1867年，她在这里出生，直到18岁，被一台花轿抬走。
30年后，东京传来晴天霹雳，敲击着她的善良与坚韧。
为了成全孙宋的婚姻，胸怀宽广的她，以一个“可”字作出牺牲。
移居澳门，常回故居小住。身份前面加了两个字：“元配”。
依旧默默地又过37年，“孝敬贤淑，闻于乡党。”
无私无愧，也是对先生及其事业的支持，和爱。
翠亨村的故居在说：“天下为公先生夙愿；”
外沙村的故居在说：“大地无私夫人懿德。”
小岛上的海关
在茫茫的大海上，在天高皇帝远的东澳岛，竟然曾经有过海关。
1899年，因九龙半岛被英国租占，为替代九龙关长洲税厂的职能，在岛上设立了东澳税厂。负责监管往来香港与粤西的民船与货物，征收关税，稽查鸦片走私。
20年后，才被拱北关马骝洲分口所替代。
我来到东澳关遗址，连残墙断壁都见不到了。但并不等于它不曾存在。
办公区、水手房、生活区已了无痕迹。所幸花岗岩石块铺筑的连接各处的古道，还断续可见。
从山上望下去，海上一块大石头，正是当年的泊船处。
由于海关并无泊船码头，货船须停靠大石头旁，等候查验。
我似见到水手划着小艇，载着稽查员在礁石间穿行。
望见100多年前商船往来的喧闹与繁盛。
100年岁月的侵蚀，改写了东澳关的容颜。
不过茂密的树木、草丛、刺藤与苔藓，终究无法遮掩历史的存在。
它仍然在讲述近代广东海关变迁不可替代的史实。
是的，它无法以保存完整的建筑，出现在我眼前。
只是一座废墟的遗址。
因它代表着历史的真实，而在我心中有着独特与稀缺的地位。
让我读到了废墟的诗意。
到愚园访徐润
没想到珠海拱北的高楼大厦间，竟有这样的江南园林。
池塘印桥榭，盘榕抱假山，通幽有曲径，竹石展倩影……
我走入珠海的愚园，仿佛走在上海的豫园。
是的，它正是对着豫园仿制的，是豫园的缩小版。
这座1911年建成的私家园林，是中国民族工商业巨头徐润为故乡建起的。
我迟到了110多年，自然无法同他面谈。
只知道1838年在拱北北岭村出生的他，15岁就跟着叔叔到了上海。那里才是他大展鸿图的地方。
他成了近代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商、最大的房地产商、最早的股份制企业创始人。
他创办了中国第一家保险公司、第一家机器印刷厂 。
他参与创建了中国第一家轮船运输企业轮船招商局、中国第一家机械化大型煤矿开平矿务局。
他的名气之大，连上海一条愚园路，也是依他的住所而得名。
当然也得提起他的叔叔徐荣村，世博会中国第一人。
1851年，伦敦举办第一届世博会。徐荣村用麻袋运了12包湖丝参展，夺得了金奖。
我在愚园徜徉，深感到北岭村的了不起，珠海人的了不起。
也明白了，再风光的人，他的根都在故乡。
即使他不回归故里，也有一座愚园，盛放他的乡情。
当然故乡也不会忘记他。这座愚园作为珠海市的重点文物，它的鸟语花香已由所有人共享。
我也才有机会，同徐润隔世交流，分享他的荣光及对故乡的爱。
这块石匾目击了中山港的诞生
谁知道《中山大观图》有多么珍贵？
不说这张图本身，也不说它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就连绘这幅画时所用的砚台，都给收藏起来了。
还为它建起一座“弆砚楼”。什么叫“弆”，就是藏呀。
这是让一块花岗岩石匾告诉的。
1932年7月，中山港在唐家湾举行开幕仪式，“弆砚楼”也在同日建成。
中山港曾列入孙中山的《建国方略》，曾任中华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后来又当中山模范县长的唐绍仪，也把中山港当作振兴的重大项目。
他主持了中山港盛大的开幕式，又主持了“弆砚楼”的落成庆典。
这块石匾与“弆砚楼”一起，目击了贵宾云集、热闹空前，并有空军13架战机从广州赶来作空中花式表演的盛大场面。
石匾上刻着： “弆砚楼，敬绘中山大观图之砚，弆藏于此永保之。中山港开幕日。”
它作为亲历者，成了躬逢盛事的见证。
后来，由于唐绍仪遭广东军阀排挤下台，一座大港的规划不得不黯然搁浅。
与这番挫折相似，石匾被找到时，留下一条中间断开的裂缝……
九十年过去，中山港已迁址另建，此地只留下唐家湾港。
《中山大观图》不在了，“弆砚楼”不在了，这块宝贝的砚台也已不知去向。
幸好这块石匾还在，不会改变的历史还在。
铭刻了这段历史的石匾，现在就坐在珠海博物馆里。
它现身说出了一些秘闻，还有经验或者教训……
蔡旭，广东电白人。中国作协会员，高级编辑，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曾任《海口晚报》总编辑、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学会副主席，现居珠海。出版散文诗集《蔡旭散文诗五十年选》等34部，散文集、短论集1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