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诗意地栖居?——答《绿城》杂志记者问
2012-10-22 23:07阅读:
何谓诗意地栖居?
——答《绿城》杂志记者问
1、“诗意栖居”这四个字在建筑、尤其是住宅领域被十分广泛地应用,它几乎成为一种自我褒奖,同时也带有理想化的成分。然而这实际与海德格尔所注解的“诗意栖居”大相径庭。所以想首先请问孙教授,“诗意栖居”的本意应如何理解?
孙:所谓“人诗意地栖居”出自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而不是海德格尔的话。但因为海德格尔影响巨大,荷尔德林的诗歌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靠海德格尔被“重新发现”的,所以呢,不明真相的人们就经常把这个诗句算到海德格尔头上。这大概是有点不公的。
房地产行业需要广告,前些年好像特喜欢“诗意栖居”之类。我有一次特别搞笑的经历。好些年前参观过上海一个新开的楼盘,看见楼书上赫然写着:“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我忍不住跟经理说:其一,好像没“海格尔”这人;其二,确有个叫“海德格尔”的,但“人诗意地栖居”也不是他说的。
“诗意栖居”其实用不着专门解释,诗句嘛,凭人理解就是了。真正诗意的东西是没法说明的,说明了就不诗意了。海德格尔是思想家,不免把事情往深处想,往根源处想。“诗意”的本义是创造、创作,希腊文叫poiesis。“栖居”呢,按海德格尔了解,在德文词源上是与“筑造”、“存在”一体的。人存在,即创作,即筑造和栖居。就此而言,人生在世,是诗意地栖居。
这是从根源上想问题。我们平常哪里会想这么多?
2、西方的“诗意栖居”的精神实质是否适用于中国?其实中国的“诗”与西方的“诗”有着截然不同的精神实质。
孙:你这个问题有点问题。若从上面讲的根源处说,“诗意栖居”是普适的,无所谓中西。是人都得“在”,“在”就得“作”和“造”,就得“居”。当然你会说中国人以前“居”得跟欧洲人不一样。这是当然罗。但各地方的中国人也有不同的“居”法,欧洲人,就拿德国人来说,北部的、中部的、南部的,也是各有各的“筑造”,各有各的“居住”。当然现在时代不同了,全世
界开始划一,大家都在学西方的造法和住法。
同样,你说的后半句既对又不对。当然中西文艺是有差别的,居于不同的地方便有不同的创作,因为“地方”有别,长出来的花也不一样。但要说东西方的“诗”或者文艺是截然不同,也未必。毕竟人类精神中有许多共通的东西,是我们理解不同民族文化的创造性成果的前提。
3、“诗意栖居”,如果放到中国的文化语境下,您认为可以做怎样的注解?
孙:中国传统文人讲究个山水居,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跟中国古代的农耕文明有着紧密关系。依山水而居是不是“诗意栖居”呢?当然是,至少可以说是“诗意栖居”的一种。山水、风水之类,是中国古人合乎自然的讲究,我认为是有普适意义的。现在有不少欧洲人,就特别喜欢中国风水,差不多是一种回归自然的倾向。
4、
您觉得历史上哪一时期、哪个地方或在哪种文化类型养育下的人,最接近于“诗意栖居”的美好状态?
孙:这个问题不好解答。各民族文化多半都会假定以前有过好日子,有过美好状态,比如欧洲许多学者就认定希腊早期,大约是公元前6-5世纪,有一个特别美好的文化和人性状态,有一个“乐园”。中国也差不多有这种“乐园”回忆,如孔老夫子就向往周代。但我宁愿把这种“乐园缅怀”视为一种想象。若一定要说先民有“诗意融融”的美好状态,那可能只是一种理想的寄托,而不一定是事实的认定。
历史上,人类的生活大致由战争与和平两个部分构成的。在战争时期,居住问题并不是人类特别关注的,而且战争的后果是居住的破坏;而在和平时期,人类生活的主题成了“劳动/营造/创造”,这时候,“居住”问题是特别受重视的,而且也经常会有好的“建筑”和“居住”。
今天人类的居住已经被全部西化了,是通过西方技术组织起来的。好不好?我认为有许多好的地方,胜过我们自己传统的居住方式,比如说清洁卫生、居住功能的安排等等,肯定是强于我们中式住法的。
我不想假惺惺地一方面享受着现代技术文明,另一方面又要彻底否弃之,就像我们现在的一些新儒人士,十分的不真诚。我宁愿认为,各民族文化,特别是持久延续的文明类型,肯定都有自己的优长之处,但势必也有欠缺不足。现在多元文明都摆在一起了,必起争端,都有权利地位之争。这些都可以理解。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热烈地全盘否定或者肯定什么,我们需要的是“冷静”和“筛选”——冷静地面对多元文明的成果,然后做一种“筛选”。居住问题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5、“栖居的基本特征是保护”,这种“保护”是如何达成的?海氏所说的“四重性”又该如何理解?
孙:看来你真是有备而来的,连这个你也会了?这事可能又得回到农耕来说。耕作原本是保护性的,而非现代技术的耕作方式。农民耕地,对土地是怀有感情的,是要善待和呵护土地的,这一点我做农民时是深有体会的。你若不善待土地,土地最后是要报复的。栖居的情形与此类似。我们居于大地上,必须小心呵护些什么。
这就连系到你提到的“四重性”了。海德格尔说世界是天、地、神、人四个元素的共同运动游戏。天/地好解,我们常说人生天地间,海德格尔说“天”是世界敞开的一面,而“地”则是世界隐蔽和归闭的一面;神/人就比较难解些,尤其对于我们汉人来说,因为汉人不太有宗教感。其实呢,只要你承认有比自己更强大的东西,有一个更强大的东西影响和决定了我们的生活,而我们人无法反过来影响它,这时候,你就已经有了“神圣感”。
这些都还不要紧。要紧的是海德格尔以“天、地、神、人”“四重性”把人做了一个重新定位:人不是世界的主人,而只是四个元素中的一个。既然这样,人就得变变姿态了,不要动不动就把自己当作“主体”,当作“老大”,而得低调些、安静些、虚怀些,多做些保护、应合、持守的事体。
6、海德格尔强调的是“学会栖居”,他认为住房是否紧张根本不是栖居的真正困境。言下之意,即便像杜甫的理想那样,“广厦千万间、天下无寒士”,也未必见得就是栖居,这是为什么呢?
孙:我想海德格尔的意思是说,住房紧张只是表层问题,而不是根本问题。住房短缺当然不好,要解决好;但对人类生活来说,更要紧、更根本的是如何在天地之间、在大地上存在。如若我们的存在环境和存在方式都有了问题,则住得最好也没用,或者也不可能有好的居住。也就是说,诗人荷尔德林所谓“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特别经过按照海德格尔的解释,意思首先指向人类的存在问题,然后才可能落实为人的居住问题。
7、先进的城市、豪华的房子中国都有了,快速的城市化进程有没有使人们日渐接近理想状态?我们在离“栖居”更近还是更远?
孙:呵,你是先预设了答案来问我。我当然会说,城市化以后,我们离海德格尔意义上的“栖居”是越来越远了。现在我们多半住在钢筋结构里,行走在水泥路上,我们是无法接通“地气”的——我是相信有“地气”的。荷尔德林的诗句讲的是“人诗意地栖居在这大地上”,但“大地”已经与我们隔离了,我们已经疏离“大地”了。
8、能谈谈您的研究兴趣吗?是什么因素促使您更重视海德格尔的思想?
孙:我早年是学地质的,没兴趣,就写诗,没写好,就去做哲学了。我是农民出身,原本的生活世界与现代文明完全不搭界,竟走上了哲学研究的道路,自己想想也有点怪异,属于另类一种。这样变来变去,兴趣是主要的动力。好些年来我主要在翻译和研究德国思想家海德格尔。原因呢,大致有二:其一是海德格尔的思想很重要,是思想史上的巨人。有人笑说二十世纪会留下来两个半哲学家,一是海德格尔,二是维特根斯坦,半个是德里达。虽说是笑谈,但基本是对头的。无论是对传统的批判还是对未来思想的开启,海德格尔都是集大成者,也可以说是转折性的。其二是我自己的文字兴趣和性情倾向,海德格尔的文字很沉稳,又很有趣,沉稳而有趣,就有点境界了。另外,海德格尔的文字很有些“诗意”,比较适合于汉语读者,不像德国古典哲学家那种没有温度的、冗长乏味的、让人发疯的语句。这也是中国持续不衰的“海德格尔热”的原因之一。
其实我这些年主要转向了尼采研究,目前在主编《尼采著作全集》中文版,希望能在几年内把这个思想怪杰的全部著作奉献给中国读者,还在写一本有关尼采的书,希望自己能把尼采思想弄弄清楚。虽然没全放弃海德格尔,但在尼采哲学上面花的时间更多一些了。现在想想,比起尼采之狂野,我依然更喜欢海德格尔的沉稳。
9、(最后一个问题是我个人感兴趣的)作为同济大学人文学院的院长,您致力于培养怎样的人才,有什么创新的举措?还有,您觉得当代中国人需要怎样的知识结构和心灵品质,或者具体点说,你对学生们有什么样的期待?
孙:同济在解放前有过文学院,解放后没了,现在的人文学院是新恢复的,名气不大。目前虽然也有了本科、硕士、博士的培养体系,但总归是刚刚起步,没什么好吹的。但因为是新的,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未定型,有创新的便利。我们就做了一些制度面上的创新。比如我院三个专业的本科生,可以在进校二年内无条件地任选一个专业学习。我若是校长,我会让全校学生任选专业,只对一些热门专业设门槛。道理很简单。对大学来说,学生也算是消费者嘛。你若去饭店吃饭,却被告知只能吃菜单上的一道菜,说别的你不能吃。这叫什么事?这个不好,一定要改。
另外一点,是中国大学的讲课方式要改。因为基础教育的缺陷,我们的学生进大学后也还是依赖教师,自立性差。课堂呢,多半还是灌输式的讲授。我认为低年级学生可以多听些以老师讲授为主的课,而高年级的学生就得以讨论课为主。讨论课要求学生课前做准备,课中积极参与讨论和争论。这样,学生独立研究和思考的能力,以及学生参与讨论、表达意见的能力,才能得到训练。中国学生不善于倾听别人,也难以合作;中国学生考试成绩好,但表达能力差,这都跟教学制度的安排相关。我也希望改一改。
我对于今天学生的希望有下面几点:
其一、不要死读书,书呆子时代已经过去了,读书读成傻子,是很悲哀的;
其二、要注重母语和基于母语经验的感受能力和表达能力的培养,我把这种能力看作好学生的基本标志;
其三、要有良好的意志力,也就是自控能力,一个人要成就无论什么事业,意志力是第一位的;
最后一点,要有点趣味,无趣之人和无趣的生活是不值得的。
2011年3月24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