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批判的和未来的人文科学

2015-09-10 23:2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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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批判的与未来的人文学科
——2015年人文学院迎新致辞[1]
各位新同学，大家好！我是哲学系的老师，眼下还兼着人文学院院长。很遗憾我还在德国，不能参加今天的迎新大会，你们在此开会时我正在赶往法兰克福机场的路上，明天早上才能回到上海，差了十几个小时。这时候我就想，要是飞机是火箭就好了，我就能到现场欢迎大家了。没办法，这次只好又请我的同事刘日明教授代我念一下迎新致辞。
这些年来，我每年9月初都要讲话，通常是在自己学院里讲，但去年9月10日，我被安排作为导师代表在全校研究生迎新大会讲了一次，结果成为广为流传的一个讲话，在同济校内和同济校友中间受到了普遍的关注。当时我对同济大学研究生新生们讲了三点：什么是同济？什么是大学？什么是研究生？我不想重复，但仍旧想把这三个问题提给各位新同学。从今天起，你既然成了同济大学的学生，你就得想想这三个问题：什么是同济？什么是大学？做一名学生意味着什么？各位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网上查看“孙周兴的博客”，前几天我也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重发了这

个讲话，叫做《同济人要有天下情怀》。
这回讲点什么呢？我想收缩一下，来讲讲咱们的人文科学。各位既然进了我们人文学院，自然首先要了解什么是人文学科。你会说人文科学不就是文史哲么？对，但不够。请记住我这个说法：对，但不够。人文科学经常要从这个地方开始发问。
我们通常认为科学分为人文科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技术科学，但社会科学是从人文科学中派生出来的，而技术科学是自然科学中派生出来的，所以真正的科学，其实只有两类，就是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我最近读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题目叫做《何不彻底废除社会科学？》，是一位国外学者写的，虽然不免有点愤青，语气过于偏激了些，但它的基本主张我是同意的。据这位学者观察，诸如经济学、政治学之类的社会科学都是“伪科学”，向来没干出什么正经好事。为何呢？道理很简单，这些社会科学都希望通过物理学的方式，像研究自然现象那样来研究人类行为和人类社会。这位学者认为，废除社会科学以后，有关经济行为、社会政治之类的课题，只能纳入人文学科的范围内进行研究。
这就触及到一个对于人文科学来说性命攸关的大问题：人文科学能够被自然科学化吗？或者说，人文科学可以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来研究吗？或者换种提法，人文科学有自己的方法吗？如果人文科学没有自己的方法，那么它就不可能有自主性，就只能像社会科学那样堕落为自然科学的附庸，变成“伪科学”。在欧洲，这些问题早在18世纪就被提了出来，但当时的气氛是科学乐观主义的气氛，提这样的问题还是不合时宜的；19世纪后期以来，科学－技术的不良后果不断表现出来，人们开始反思科学，反思现代技术，这时候，人文科学的方法自主性问题才被重新提出来，而且成了一个特别重大的问题。在20世纪的学术中，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方法之争成为贯穿整个世纪的持久焦点。
结果如何呢？人文科学成功了吗？我们知道20世纪是技术时代，而且，发端于欧洲的科学技术全面主配了世界，连我们非欧洲的民族也已经悉数被卷入其中了。所以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自然科学和技术工业获得全面胜利的时代。就此而言，谋求自身方法独立性的人文科学并没有成功，这时候人们才会悲叹：人文科学的空心化！这时候人们才不断会追问：哲学有什么用呀，文学有什么用呀？
但且慢！我们可以承认人文科学在今天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不过我们也必须看到一些积极因素的不断出现和不断加强。首先，人文科学的方法自觉越来越明显，自主方法的试验越来越见出成效，产生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丰富多彩的思想可能性和方法路径。我们看到，20世纪以来的人文科学思潮之多、对社会生活影响之大，都是前所未有的。这些都是人文科学获得独立于自然科学的自主性的明证。其次，人类进入普遍交往时代，人成了“世界人”，全球和地方的政治商讨机制日趋成熟，但由此产生的人类社会生活的普遍同质化和平庸化，也引起了对技术化社会管理模式的反抗，个体自由介入的诉求变得越来越强烈，这时候，对人文科学的需求重新得到了加强。第三，人类生活世界越来越艺术化，我们的生活已经或者说正在进入一个“泛审美化”或“泛艺术化”过程中，在此背景下，艺术人文科学的意义得到了重新确认和发扬。
就在这个时候，甚至可以说，在这样一个人类历史的时刻，各位新同学来到我们人文学院。各位就要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目标。你们不是仅仅为谋求某种知识和技能来的。哪怕是为了完成你们个人的自我培养，你们也要承担起人文科学的使命。而所谓人文科学的使命，在我看来包括三个方面：
第一、历史传承。当年发起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方法之争的那些欧洲学者们，经常喜欢把人文科学叫做“历史的人文科学”。说着累，但却是必需的。人文科学是历史性的，甚至具有某种永恒性。你不能说《周易》已经过时了，也不能说亚里士多德的思考能力比我们现代人差。今天，一个物理专业的学生用不着去关心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但人文科学的学生还得不断地研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这是人文科学的艰难之处，但也是它的乐趣所在。人文科学之所以历史性的，是因为我们人，我们每个个人，本来就是时间性的和历史性的。好比此时此刻，我们坐在这儿，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立即能想到我们人文学院的悲惨历史，我们同济大学的历史，甚至一般思想史和文明史；我们也能想到个人自己的历史，我们苦逼不堪的基础教育，我们父辈的求学经历，如此等等。这些都是真切的历史感。
第二、现实批判。我们平常会把“批判”想得很可怕，以为批判就是骂人，就是攻击，就是要弄死人了，但就其本义来讲，“批判”（critique）意味着：区分、探究、辨别和判定。人文科学必须是“批判的”，因为它是从现实的语境中发起的，因为它关注当下生活世界的现实，要对我们生活中出现的事件和事态做出判断，发表见解。虽然对公共事务发表观点是每个公民都应该做的，但对于人文学者来说，现实批判却是一项职业性的任务。人文学者是社会文化的“牛虻”。如果人文学者不做或者做不成这个“牛虻”了，那就只能有两种情形：一是特定时代的政治统治过于高压和黑暗，二是学者群体彻底堕落了。
第三、未来关怀。无论是历史传承还是现实批判，都还不是人文科学的根本动机。人文科学的根本动机乃是对人类未来的关切。这又跟人的本质相关。人跟猪不一样，人是面向未来的动物，人是一种可能性的存在。人总是在通过对未来的展望和筹划中，展开对过去的回忆和对当下现实的审视。未来性和可能性是人的基本维度，当然也是人文科学的基本动因。因此，对每个人来说，学习人文科学意味着习得一种创造未来的能力，拓展个体生命的更丰富的可能性，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美好，同时也意味着获得一种更宏大的人类的和世界的视野，去关注社会群体、民族国家、甚至人类整体的未来。而众所周知，今天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正处于史无前例的大变局和大转折时期，前程难测，这时候就需要一种指向未来和开创未来的力量——我认为，那就是人文科学的力量，是艺术和思想的力量。
好了，我已经讲得太多、太重了。我理解的人文科学就是所谓“历史的、批判的与未来的人文科学”；历史感、批判性、未来性是我理解的人文学者的基本品质，其实，在我看来也是人的本质构成。在这方面经过有效的训练，拥有了这些基本的品质和能力，你将是一个自由而强大的人。
最后，我代表人文学院欢迎你们的到来。
2015年9月10日记于Heumaden

[1] 2015年9月11日同济大学人文学院迎新大会上的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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