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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统文化中寻找破解针灸起源的密码(4)

2016-01-29 20:07阅读:
鲁迅先生曾称赞:“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令人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事实上,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相比,第一个将针刺入人体治病的人不仅要有更大的勇气,还要有足够的智慧。无论针刺用具制作得多么精细,也无论医生的技术多么高超,扎针总是要对机体造成一定的创伤,而逃避伤害性刺激是所有动物的本能。由于针刺疗法所使用的工具极其简单并且有悖常理,在很长期里,很多西方人都将其视为野蛮、原始的巫术。
谁是扎针治病第一人呢?皇甫谧在《针灸甲乙经》中说黄帝创造九针,根据的是《黄帝内经》,实际上黄帝是传说,针刺疗法与黄帝没有关系。从现有证据看,最早使用针刺治病的人,应该追溯到扁鹊。扁鹊原名叫秦越人,扁鹊是赵国人给他起的绰号。鹊是吉祥的鸟。扁,音意同“遍”,扁鹊指到处飞舞的,传递吉祥的喜鹊。他是历史已知的,最早的用针治病的人。《史记》有扁鹊的故事,我不详细讲了。大家要注意,故事的场合是葬礼上,人很多。扁鹊指导弟子子阳先把针磨锋利,然后在太子的“三阳五会”,就是百会穴上扎了一针,不一会儿,虢太子坐起来了。估计参加葬礼的人都惊呆了,一个死了的人突然活了,即使在现在都是轰动性的新闻,所以人们开始纷纷传说“越人能生死人”,就是能把死人救活了,成语起死回生就是从这儿来的。扁鹊听了之后什么反应呢,他说“越人非能生死人也,乃其自生,余使之起耳”。这种诚实和淡定非常令人尊敬,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扁鹊离司马迁两百多年,有一些传说成分。我们说,传说不是历史,但司马迁是一个考证严谨的人,而且虢国墓地的遗址今天还能找到,在河南三门峡附近,也许故事中的太子死后就埋葬在那里。
上个世纪在山东微山东汉墓出土了几块画像砖,中心人物是一个人头鸟身的形象,手里拿着一个棒状物,面前有许多人排着队。这些画像砖被专家考证为“扁鹊行医图”,就是描绘扁鹊给人治病的情景。扁鹊人头鸟身的形象在中国艺术造型中是很少见的,秦越人死后三四百年,人们将他由人变成了神,把它带到墓葬里,希望能护佑他们的来生。当然,据司马迁介绍,扁鹊也有老师,叫长桑君,但他用过针灸没有我们不知道。
从传统文化中寻找破解针灸起源的密码(4)
山东微山东汉墓出土的画像砖——扁鹊行医图
司马迁的《史记》还记载了另一位叫仓公的医生,他的真名是淳于意,山东临淄人,生活在西汉初期。根据记载,仓公因为得罪权贵,被人告到汉文帝那里,被判为肉刑,押解到都城长安,他的小女儿缇萦毅然跟随父亲去了长安,上书文帝,痛切陈述父亲廉平无罪,自己愿意身充官婢,代父受刑。文帝很感动,不但免除了淳于意的刑罚,还废除了肉刑。缇萦救父的故事,成为历史上的一段佳话,《史记》和《汉书》都有记载。
《史记》里面有仓公治过的24个病例,其中有两个是扎针的,最关键的是两个病例都只治疗了一次,并且都是“病旋已”,一针见效,立刻就好。而那些吃药的病人,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从扁鹊到仓公,大约两百年的时间,如果扁鹊还可能是传说,而到了仓公就一定是真人真事儿了。
仓公之后,再过一百年,针灸这种方法从理论到实践就完全成熟了,《黄帝内经》的成书就是标志。尽管书名里有黄帝,内容也是以黄帝与大臣的对话形式展开,但可以说这本医书的写作完成与那个传说中三皇五帝的黄帝没有任何关联,只是托名罢了。《黄帝内经》分为两本,一本叫《灵枢》,又称《针经》,是关于针灸的专著;另一本是《素问》,有许多专篇讨论穴位及针灸治疗专科疾病。两部医书仅记载13个中药方。
再来看看古人使用的针灸针。1968年从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墓中出土了9枚针具,其中4根为金针、5根为银针。金针保存完好,银针已经腐蚀了。大家也许有个疑问,怎么证明这些针具就是扎针治病的?针柄上有孔,还可能是缝衣服的呢。我想有以下几点证据:第一,这是在刘胜墓出土的,不是他夫人的墓,那个时候缝衣服刺绣之类的活肯定都是由女人来做。第二,墓里同时还有其他医疗器械,比如铜药匙、铜过滤器、银灌药器等,还有一个铜盆子,边缘刻了两个字“医工”,就是医生用来炮制药物的。第三,针有九根,数目与《黄帝内经》里面讲的“九针”一致。
从传统文化中寻找破解针灸起源的密码(4)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4枚金针
现在关于针刺起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时间段——战国中期到西汉,特别是近几十年来出土的医学文献,为得出这个结论提供了有利论据。所以我说,生活在21世纪是幸运的,有些东西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都没能看见,我们看见了,窥见了历史的原貌。
针刺的理论和方法到今天还基本依附于《黄帝内经》,不看《黄帝内经》也可以扎针,但是达不到一定的高度。这在西方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中国的医生居然还在看两千年前的医书。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文集,他们早就不看了。德国一位研究中医史的专家说,岐伯这个人物是横空出世的,这个名字很可能是希波克拉底的音译,言外之意,针灸是欧洲人的发明!我觉得他这样说毫无根据,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学术讨论范畴,不是无知就是傲慢!
我们有必要再说一说扁鹊。扁鹊治疗虢太子尸厥症是已知最早的扎针治病案例,并且具有里程碑意义。包括扁鹊自己,都会从这个案例中获得启示,发现针刺疗法的巨大价值。正是扁鹊治疗虢太子尸厥案奠定了他在针灸历史上的地位,成为针刺疗法的创始人和先行者,而每一位在葬礼上目睹虢太子死而复生的人也都成为针刺疗法的忠实传播者。扁鹊周游列国,随身携带着磨刀石和针具,一定治疗过很多人,只有这一个故事流传下来了,确实具有震撼力,一种新闻效应。
我们感谢扁鹊,也要感谢他的老师长桑君。扁鹊原来就是旅馆的打工仔,如果没有长桑君的慧眼,他可能和许多人一样,湮没在历史中了。我们也要感谢司马迁,他把这样的故事完整展现在我们面前,他的很多篇记载都被考古证实了,他是实地走访,不是在屋子里杜撰,是有史实依据的。司马迁有一句话:“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可以说这句话来评价扁鹊恰如其分!
本文是给北京中医药大学2015级针灸专业硕士及博士研究生针灸专题讲座讲稿,由黄天骄同学根据讲课录音整理,本人对部分内容作了删减或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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