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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

2017-10-16 19:06阅读:
祝允明真偽標準筆跡學特徵的比較
以上分別列舉偽書標準7件,以及真跡標準12件,大致構成了祝氏各種時期各體真跡的標準面目,以及某一類偽跡面目。需要強調的是,以上羅列並不包含所有偽書的類型,如已知的吳應卯類型的偽書,因為劉九庵先生已經舉證,故不再此討論;同時也不能保證羅列了所有真跡的類型。而此類偽書標準,具有相當的典型性,存量大、誤解深,針對這類偽書,至今尚未有人做過系統研究。在不少博物館,這類偽書至今還被列為一級文物。
下面分別從上述真跡和偽跡中提取一些“高價值特征字”和偏旁部首,進行比較,找出真偽書法結字和筆法的特徵。
1,三點水:偽蹟三點水幾乎無一例外地呈圓弧狀排列,而真跡的三點水是勁挺有力,而且富於變化,非一成不變(圖26)。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26,(上行分別取自真跡上博《前後赤壁賦》“洗、泛”,《古詩十九首帖》“泥、清”,《歌風臺
》“流、濟、洲”,《楊季靜小像跋》“游”。下行分別取自偽跡:黑1-08“流1、湧”,滬1-0473“灑”,滬1-0472“酒”,滬1-0478“洲”、滬1-0460“鴻”,粵2-017“流2、法”。)
2,走之底:偽蹟大多是弧形上翹,筆法軟弱。真跡的走之底乾脆俐落,遒勁有力,似晉人筆法,祝允明避免出現長線條的弧線,通過折彎使其不致流於圓滑。而偽跡走之底的弧線,顯得軟滑,境界頗低(圖27)。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27,(上行分別取自真跡標準上博《前後赤壁賦》“游1、游2、逝、述”,故宮《歌風臺》“遙1、過”,《古詩十九首帖》“遙2、還”,《楊季靜小像跋》“適”下行分別取自偽跡:粵2-017“徊1”,黑1-018“適、游”,滬1-0472“過1”,滬1-0478“速、徊2”,滬1-0460“過2”、滬1-0373“過3”。)
3 , 豎彎勾:偽跡的這一筆,過度地圓弧狀向上翹起,單薄無力。祝允明處理長線條,善用轉折使得線條不顯得乏力,與走之底是同一道理,真偽兩種水平高下立判(圖28)。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28(上行分別取自真跡上博《前後赤壁賦》“俛、視、見2,故宮《歌風臺》“見1、覺、”,《古詩十九首帖》“免、見4”,故宮藏《北禪寺募修雨花堂疏》“見3下行分別取自偽跡:滬1-0473“元”,黑1-018“觀”,滬1-0472“見1”,《螢照堂法帖-和陶詩卷》“見2”,粵2-017“見3”,滬1-0478“見4、免”)
4 , 顫筆:在祝允明大字草書中,長橫、寶蓋頭等長筆偶有顫筆現象,這也是融入黃庭經書法的特徵之一,但是真偽兩種顫筆呈現截然不同入筆習慣。偽蹟的顫筆是刻意扭動的波浪,皆起筆藏鋒,停頓,以至於起筆處結成一團,然後提筆輕拉、上下游動。刻意的扭動線條,很不自然。而祝氏真跡的長筆劃,入筆后快速運筆。其行筆中的顫動效果,經筆者反復試驗,得出的結論是:必須硬筆逆鋒快速用力作用於紙上,才能產生這樣的效果。硬筆的高彈性與書家的高力度共同作用於紙面時,高速運筆產生的紙面摩擦力與反作用力造成的自然跳動線條,不刻意做作。寶蓋頭能看到起筆即向右自轉筆桿的痕跡,此為古法用筆。祝氏真跡中,顫筆出現的頻率並非很高,而在偽書出現的頻率卻很高,顯得做作而不自然,米芾《海岳名言》對此類筆法早有形象的比喻:“乃是勾勒倒收筆鋒,筆筆如蒸餅,‘普’字如人握兩拳,伸臂而立,醜怪難狀”正與偽書合(圖29)。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29,(上行取自真跡標準:上博藏《前後赤壁賦》“窈、蒙、落、爽、上”,《古詩十九首帖》“觀”,故宮《歌風臺》“苦”下行取自偽跡標準:上博藏《大字草書》滬1-0472
5 ,個別字的比較:筆者選出個別字,可以明顯看出真跡與偽跡的區別。
(1),“昔”字不論在大草還是小行書真跡中都是乾脆利落,而偽書皆顯得那麼無力與遲疑(圖30)。而“風”字的偽書,成一個喇叭口,而真跡“風”字除早年偶有喇叭形外,中年以後絕無此形(圖31)。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 30,(上行取自真跡標準:上博《前後赤壁賦》“昔3”,故宮《歌風臺》“昔2”,《古詩十九首帖》“昔1下行分別取自偽跡:滬1-0460“昔1”,滬1-0472“昔2、昔3,滬1-0473“昔4、昔5,黑1-018“昔6”)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31,(上行分別取自真跡《古詩十九首帖》“風1、風6,上博《前後赤壁賦》“風2、風5”,故宮《歌風臺》“風3、風4下行分別取自偽跡:黑1-018“風2、風3、滬1-0460“風5”,滬1-0473“風6”,1-0472“風1、風4,粵2-017“風7”)
(2),筆畫的簡化,祝允明草書個別字習慣簡化寫法,因此對於鑒定祝允明真跡具有特別意義,書於筆跡學所稱“高價值特征字”:“且”字中間兩劃減為一劃,來自王羲之《十七帖》。“高、遙、處、後、光”等字特有的減筆特征明顯。“四時、四月”之間特有的連筆從“四”字中間發出(圖32)。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图32,祝允明真迹的筆畫簡化:以上取自《古詩十九首》“高1、聲1”,上博《前後赤壁賦》“處、2、後、光”,故宮《歌風臺》“遙、高2”)(取自真跡:《古詩十九首》“且1,31、阻4、四時2,故宮藏《歌風臺》“但2、四月1”,上博藏《前後赤壁賦》“且3、且4”)
而偽作在“且”字、“高”、“光”等字皆無此特征(圖33)。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33,“且”“高”字上行取自真跡標準,下行取自偽跡標準
祝允明的書論及書法特點解析
明確了祝允明書法的真偽標準,以及筆跡學特征,再對照他的書法思想,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他的審美取向,並為鑒別真偽提供依據:祝允明書論不多,僅見《奴書訂》、《書述》[1],以及《評書帖》[2]一卷。
《奴書訂》見《祝氏集略》卷十一,針對李應禎的“奴書”之論,提出反駁。李應禎“奴書”論,批評的是明初以來僵化的“館閣體”,提倡學習宋人寫意,強調個性。我們並沒有看到他有關“奴書”的文獻留下,只能從祝允明的批評中,知道當時李應禎“奴書”論的影響力。但祝允明認為他矯枉過正。《奴書訂》批評李應禎的過分強調個性,只懂“泥習”宋人,“執其言而失其旨也”,指出宋四家皆得旨於晉唐,故強調“沿晉游唐守而勿失”的書法思想。
《書述》見於《祝氏集略》卷二十四,祝氏去世前兩月用章草書寫,可以被認為是祝允明一生的書法思想總結,被文氏父子刻於《停雲館帖》。文中評論自漢張芝、鍾繇,晉二王、索靖以下,直至明代書家幾十人。描繪出一條自漢晉唐開創法度,到明人喪失法度的歷史線條,批評宋人以來“雖神骨少含晉度,九往一居”,“違宗戾祖,乃以大變,千載典模,崇朝敗之”,唯元趙孟頫“獨振國手,遍友歷代,歸宿晉唐,良是獨步,然亦不免‘奴書’之眩”,再致明張駿:“醜惡臭穢,忍涴齒牙”,最後落到發“奴書”之論的李應禎,“既遠群從(宋人),并去根源,或從孫枝翻出己性,離立筋骨,別安眉目”。因此,祝氏在書法觀念上絕對是一個晉唐傳統的堅定捍衛者。
《評書帖》未見於《祝氏集略》,此卷手跡現藏上海市博物館[3],此文對歷代諸家的評論也很能反映他的書法思想:“降為黃米(黃庭堅、米芾)諸公之放蕩,猶持法外之意,下至張即之怪誕百出,不有子昂,孰回其瀾?”,他視趙孟頫為力挽怪俗狂瀾者。又評:“鄧書太枯(鄧文原),鮮于太俗(鮮于樞),豈能子昂萬一耶?魏晉以來,未嘗不同六書之義,吳興公書冠天下,以其深究六書也”[4]。怎能想像這位崇尚趙孟頫,批評鮮于樞太俗之祝允明,會寫出比鮮于更俗的書法來?
關於學習黃庭堅,在祝允明的時代,山谷、東坡書頗為流行,如沈周、李應禎、李東陽、文徵明等都不同程度地受黃山谷的影響,包括祝允明自己,晚年也在山谷書法中得到啟示。他特別在《奴書訂》中引黃庭堅的原話批評當時的學山谷者:“魯直(山谷)自云,得長沙(懷素)三昧,諸師無常而具在,安得謂果非陪臣門舍耶?而後人泥習耳聆,未嘗神訪,無怪執其言而失其旨也,遂使今士舉為密談,走也狂簡,良不合契,且即膚近”[5]。也就是說,若無晉唐功力,只能學到山谷皮毛。他題山谷書後云:“雙井(山谷)之學,大抵韻勝,姑論其書:積功固深,所得固別,要之得晉人之韻,故形貌若懸,而神爽冥會歟。”“其故乃是與素(懷素)同得晉韻然耳”[6]。可見在祝氏眼裡看到的山谷與懷素的狂放背後,唯有“晉韻”二字。而世人所學僅得姿態耳,故不足觀。
可見在他的書論中,反復強調的唯有“晉韻”二字。
因此,我們若不能從祝允明的草書中,體會到他反復強調的“晉韻”者,難道不可疑嗎?
祝允明書法趣味高古,不論是早年、中年、晚年,即使在狂逸崛奇中,終未偏離他反復強調的“晉韻”二字。而偽祝書者,往往拘于唐楷筆法難以超脫,扭捏地摻入黃山谷章法,非常形式主義地去模仿祝允明的結字,必然過多地出現扭曲的線條,軟圓的筆法,卻沒有祝允明的速度、力度以及章草獨有的高古韻味,總有一種“軟俗”之態,難以掩飾,缺的就是“晉韻”。
祝允明真跡,不論是何種面目出現,唯其筆法,一以貫之。祝允明正是以晉人為法,融宋人於一爐。也以晉人筆法,融章草、今草、狂草於一爐,達到一般書家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偽作者根本達不到如此功力與內涵,因此連形似都無法做到,只好放筆直書,用自家面目以故作狂放來取代祝允明。
所以,“晉韻”也正是用來鑒別祝允明書法真偽的一把鑰匙,仔細體會,就會洞若明燭。
作為古法的捍衛者,祝允明一生追求高古境界,詩文、書法莫不以古為法,非當時書家所能及,枝山自述其幼年從外祖父徐有貞學書:“所幸獨蒙先人之教,自髫丱以來,絕不學近時人書,目所接,皆晉唐帖也。”“黃庭經、蘭亭、急就章草、二王、歐、顏、蘇、黃、米、趙追逐錯離”[7]。故宮藏《歌風臺》卷後明人呂圖南(1567-1638)跋云:“王元美云,書之古無如京兆者,文之古亦無如京兆者”[8]。吳門書家中,以晉人為法者只有王寵緊隨其後。
瞭解祝允明的書法思想,對鑒別祝氏書法真偽極為重要,可惜這一點卻為不少學者所忽視。比較以上真偽兩種面目之書法,可以看到兩個完全對立的祝允明:一古拙一流俗,一自然一做作,一遒勁一滑圓,此種矛盾絕不可能集於一身。
祝允明的書法淵源,最重要的基礎是鍾繇和歐陽詢的楷書。鍾繇看似鬆散而內聯的結構,歐陽詢收緊內陷的結構特徵,祝允明往往在同一件作品中表現出這兩種特徵來,顯示出忽散忽緊的完美結合。不論楷、行、草,都可以見到二者的影響。這是祝氏書法的基本構成,貫穿于一生的書法特徵。祝允明筆法上追晉人。所謂的晉人筆法,是以若有若無的起收筆,飽滿的運筆線條表現出韻律感,結成優雅的字形與章法,令人覺得高不可攀。而以唐楷為基本功的書家往往入筆及收筆更講究形狀,不免顯得有多餘動作,呈現兩頭重中間細弱的長劃特徵,即所謂的“中怯”。
祝氏行草入筆以晉人之法,線條飽滿,富有彈性而有力量。取法晉人,是祝允明的筆法特徵。不論祝允明寫何種書體,不論大字小字,筆法皆一以貫之(圖34)。王世貞評祝氏《草書季靜園亭卷》最為恰當:“以大令筆作顛史體,縱橫變化莫可端倪”[9]。歷史上的書家多有學懷素、張旭者,但幾無成功,以其未從晉人入手之故,墮於狂怪,明末多有評懷素為“惡札”者(包括王鐸),實非懷素之過,其實明人學懷素而有所成者僅有枝山、王鐸、董其昌三人,以其皆以晉人入手,只是王鐸在輿論壓力面前不願意承認而已。晉人筆法特徵在轉動筆桿,此為運指古法,由於唐代開始桌椅逐漸流行,故古法漸失,唯有在部份書家中口口相傳,細查祝氏草書,可以看出祝氏筆法之“轉使”,皆與古法相合[10]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34,左,《停雲館帖》之《古詩十九首》,右王羲之《喪亂帖》筆法比較
祝允明的轉使之功,可在他的大草中盡顯,由於上博的大草《前後赤壁賦》是寫在金粟山藏經紙上,金粟山藏經紙的特點是完全不吸墨,所以可以清晰地看見祝允明的轉使筆法痕跡,最典型的是在一些收筆上,甚至可以看到原地360度的轉筆動作(圖35)。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35,《前後赤壁賦》金粟山紙上顯示的原地轉筆360
祝允明晚年的草書融合了黃庭堅大開大合的章法,左右撐槳似的筆劃,張力十足。行距的縮小、筆劃的穿插互讓,字體左右的搖擺,所謂“點劃狼藉”而韻律十足,組成點、劃、線的筆墨篇章,達到了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他人難以企及。其實這樣的“姿態”並非做作的佈局,而是轉筆筆法自然形成的字體搖曳。筆法決定了字形,這是高手與非高手的區別所在。前文指出,這類受黃庭堅影響的草書,自其六十歲辭官之際(1520年)才開始出現。
不得不談到另一件受黃庭堅影響的草書,正德辛巳年(1521年),祝允明自京返鄉,決意棄官回鄉,途經濟陽,寫寄還在做官的友人施聘之的一件詩作,此為名篇《濟陽登太白酒樓卻寄施湖州》,原作現藏貴州省博物館,有句:“與爾相期釣黿去,千年江海同悠悠。”明其歸田之志(圖36[11]。此時祝枝山開始在大草書中融入山谷筆意,堪稱精彩動人。可考察此卷以及前一年的庚辰(1520年)日本《書道全集》所載的《和陶飲酒詩二十首》(圖9),癸未(1523年)寫《歌風臺》,以及後期的《前後赤壁賦》之間的過渡關係。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36,貴州省博藏《濟陽登太白酒樓卻寄施湖州》
祝氏融入黃庭堅,形成具有祝氏個性的狂草。與山谷不同的是,不似山谷的緩慢,而是以晉人筆法,快速,有力。祝允明與他同時代人學習黃庭堅不同,他以晉人筆法為體,山谷形態為用,卻是其他書家難以企及的(圖37)。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 37,祝允明《前後赤壁賦》(左)與黃庭堅草書比較
祝允明行草書中融入章草筆意,是其重要特徵。章草自漢隸簡變,草書家在今草中融入章草筆意,成於元末的宋克,融入章草可以克服今草韻媚宛轉之流俗,頓顯古拙,宋克以此抗衡趙孟頫一統天下的局面。如楊維禎、康里巎巎、宋克、陳淳、王寵、傅山,以及當代的高二適等皆是掌握這種技法的高明書家。祝允明《跋元末國初人帖》:“宋克如初筵卣彛,忽見三代”[12],可想他從宋克身上吸取了什麼。
祝允明最晚年用章草寫下的書法論述《書述》[13],開篇則言:
“書理極乎張、王、鍾、索,後人則而像之,小異膚澤,無復變改,知其至也。”
《書述》倣孫過庭《書譜》而作,對於《書譜》開篇“夫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鍾張之絕,晉末有二王之妙。”,重新排列了順序,將張芝列為第一,是有其用意的,因為張芝是章草大家。故同時代人顧璘《國寶新編》云:
“(希哲)書學自《急就》以逮虞、趙,上下數千年,罔不得其結構,若羲、獻真行,懷素狂草,尤臻筆妙,本朝書品,不知合置誰左。”
祝允明重新演繹了章草到今草的過度。其特徵是:他的草書中有不少字直接以章草為結體,而且整篇連筆不多,字字獨立,而氣韻相連,又不時以強烈的章草波磔捺筆破除連綿之勢,非俗手可及(圖38)。清王澍論草書云:“字相連屬如筆不停綴者”,“即乏頓挫,兼帶俗韻”,“右軍雖鳳翥龍翔,實則左規右矩,未有連綿不絕者”[14],此論評祝氏草書正是恰當。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38,“月”“變”“車”“處”取自《前後赤壁賦》,“章”“衣”字取自《歌風臺》這些結體皆來自於章草。在草書篇幅中突然加入一個帶有強烈波磔的“衣”字,也是融入章草的特征
祝允明自述幼年學書於外公徐有貞,徐有貞是位歷史上的風雲人物,策划了正統皇帝復辟,被封為武功伯擔任首輔,天順年間被讒,連遭貶徙,晚年才得以還鄉,歷史評價負面居多,特別是《明史》將殺于謙的責任歸於徐有貞。但在詩書方面,作為為吳門藝術前輩是當之無愧的。他也是極有天分的書家,傳世作品極少,王世貞評其書法:“書法歐陽率更而加以飄動,行筆似米南宮,狂草出入素旭,奇逸遒勁”,“余嘗評其書如劍客舞劍,僛僛中有俠氣”。觀徐有貞草書(圖39),可知祝允明遺傳了外公的草書天分,而正是這位外公,指導了祝允明的書法基礎。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39,徐有貞《草書水龍吟詩軸》及局部,(近墨堂書法研究基金會藏)

七,以筆跡學方法重鑒祝允明案例
既然我們建立了祝允明的真偽標準,它就可以幫助我們對未經確認的祝允明書法,進行筆跡學意義上的“人身同一性”認證,以判定真偽。筆者試用以上標準重新鑒定二例如下:
(一)案例一
故宮藏祝允明《六體詩賦卷》(圖40),劉九庵先生認為這是祝氏“晚年的一件精心之作”[15]這件長卷有六體書法,有仿鍾繇楷書、仿黃山谷草書、仿蘇軾、章草、仿沈周、最後一段是祝允明本體行書,署款壬午改元(1522年)。此卷各體書法皆備,水平卻顯平庸,文後另紙卻有多人題跋,其中名氣大者有:莫是龍、王世貞、王穉登、張鳳翼等人,各家題跋書跡皆真,所題内容皆与此卷六體書法有關。此卷最早的觀款是嘉靖辛酉(1561年)茅溱,此時距祝允明逝世已經35年。題者莫是龍、王世貞、王穉登、張鳳翼皆是祝允明逝世後才出生的鑒賞名家,其中年紀最長的是王世貞,生於祝允明卒年。莫是龍年紀最小,生於1537年,卒於1587年,所以大致推測他們的題跋書於1561年至1587年之間。不可否認,這是件自1561年起就有可靠流傳依據的作品。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40,故宮藏《六體詩賦卷》(偽)
先來看其中的草書部份(圖41),具有前列偽書標準的所有特徵(圖42):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41,故宮藏《六體詩賦卷》之草書局部(偽)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三點水與偽跡標準比較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走之底與偽跡標準比較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走之底取自《六體詩賦卷》: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豎彎鉤取自偽跡標準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豎彎鉤取自《六體詩賦卷》: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風”字取自偽跡標準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風”字取自《六體詩賦卷》圖42
圖42,《六體詩賦卷》與偽跡標準比較
卷中仿蘇軾的“幽思賦”與真跡標準台北故宮藏祝允明《詩函卷》比較(圖22[16],其中同是倣蘇體一開(見圖43),則顯得生硬刻板。請較“賦”字,“之”字,“而”字,高下立判。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43,右《六體詩賦卷》之倣蘇體局部(疑偽),左台北故宮藏《詩函卷》仿蘇體局部(真跡標準)
將卷中章草部分與偽標準上博藏《懷知詩》(滬1-0478,圖12)比較,似同出一手。過多的弧形筆劃,而與真跡《書述》的章草完全不在一個水平上。對比如下(圖44)。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44,左《六體詩賦卷》之章草局部(疑偽),中上博《懷知詩》章草局部(偽),右《停雲館帖》之《書述》(真跡標準)
其行草部份,與偽跡標準《懷知詩》(滬1-0478,圖12也是出自一手(圖45)。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45,左《六體詩賦卷》自跋局部(疑偽),右上博《懷知詩》局部
其楷書仿鍾繇體,也大失水準,呆板生硬。與祝允明28歲用鍾體寫的楷書標準《燕喜亭記》卷相比(圖14),或以更晚的楷書標準《停雲館帖》中的《秋風詞》(圖16)相比,此卷楷書則大失水準(圖46)。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46,左為祝允明《燕喜亭記》卷真跡標準,右為《六體書法卷》楷書部份,遠不在同一個水平。
將此作與真偽標準對比,我們應該不難得出此卷的筆跡學鑒定結論:《六體詩賦卷》與祝允明偽跡標準1-7為同一人身書寫。
有趣的是,細讀題跋發現,其實眼光甚高的莫是龍和王世貞早看出了偽書的味道,但有礙於友人“象先”先生的情面,寫出了似是而非的題跋,請看莫是龍題跋:
“此卷作六體,似不出京兆腕指間意,而規模大都自非近代學人所能至也。象先初從虎臣得之……”。
再看王世貞題跋:
“祝允明擬書十餘體種種逼真,而至蘇、黃為腕指間物,卻時失之,此卷以拖沓作眉山(蘇軾),以紆局作雙井(黃庭堅),幾墜老匏(指吳寬學蘇體)白石叟(指沈周學山谷體)窠臼,毋以坐巧力太勝耶?此外,雖於眉眼未盡是,然抵掌談笑令人躍然,有黃初永和想......
王世貞寫得更隱晦一些,最後一句是不是也可以這麼理解:眉眼所見未必是真跡,當作笑談資料,倒也能令人躍然,想像有魏晉古意。最後不忘開一句玩笑:主人可不必買《閣帖》了,此卷至少可當字帖一用(圖47)。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47,《六體詩賦卷》之莫是龍、王世貞跋
若比較莫是龍對祝氏另一卷草書詩卷《春日醉臥》的題跋,就會發現判若天壤。莫是龍在《春日醉臥》卷后跋云:“京兆此卷雖筆札草草,在有意無意,而章法結法一波一磔皆成化境,自是我朝第一手耳。”此卷現藏南京博物院(48[17],其結字筆法與前述幾件草書真跡皆同出一手,絕非《六體詩賦卷》可比。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圖48,南京博物院藏祝允明《春日醉臥》卷(真)
當王世貞遇見枝山真跡也從不吝惜筆墨,評祝書《成趣園記》:“頗出趙吳興,然吳興遒而媚,京兆遒而古,似更勝之”[18]。云:“書王文恪公墓誌銘,方于晉而不疏,圓于歐而不局,開卷時古雅之氣照人眉睫間”“草書月賦,用素師鐵手腕參以雙井逸趣,超千載而上之,尤可貴也”[19]
大概《六體詩賦卷》這類偽書正是王世貞所說的“傳世間有拘局未化者,又一種行草有俗筆,為人偽寫亂真,頗可厭耳”[20]
認證此件偽作的意義在於,我們可以由此卷最早的題跋推斷出這位作偽者作偽的時間,應不遲於祝氏逝世後的35年,即嘉靖辛酉(1561年)。這位偽作者應該在祝氏卒後的不久,就開始大肆製造偽祝書以牟利。其嫻熟的書法功底,使人看不出有摹寫的痕跡,因此瞞過了不少鑑賞名家,如王穉登、張鳳翼等(不排除他們有射利期間的可能,從他們的題跋可知此卷為歙人藏家所題)。如此與作者年代接近的作偽,令後世對祝允明鑒定的難度大大增加。
不僅如此,這位作偽者很可能還是偽沈周書法的作者,看其中“遠別離”(圖49)一段,說其仿黃山谷,不如說是仿沈周,正如王世貞評“以紆局作雙井(黃庭堅)”而墜入“白石(沈周)叟窠臼”。以允明之書境,絕不至此境地,也更不會以倣沈周為榮。但這種面目的偽沈周倒不少見,到現在為止,對沈周的鑑定也是一個公認的難題。這段偽書或許可以給鑑別偽沈周書畫提供一個線索,不少偽沈周或出自同一作者。
偽書《六體詩賦卷》,為我們提供了這位作偽者多種字體的偽書標本。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49,《六體詩賦卷》倣黃庭堅局部(偽)
(二)案例二
再看另一個筆跡學標準應用的案例:
台北故宮所藏《詩帖卷(鐘山)》(圖50,以下簡稱《鐘山》卷)[21]書於宋金粟山藏經紙,僅署窮款:“枝山書”,無祝氏印鑒,小字草書443字,卷長4.4,除乾隆、嘉慶、宣統藏印之外,無任何遞藏印鑒。書祝氏自作《鍾山》、《金陵眺古》、《虎丘》、《秋夜》、《太湖》、《包山》、《昆山清真觀》、《錢塘江觀潮》等詩。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50,台北故宮所藏《詩帖卷》(鍾山)(真)
戴立強先生將此卷列於《吳應卯所偽(或疑似所偽)祝氏草書作品簡表》[22]沒有具體說明原因。
此卷沒有祝氏的印鑒,乾隆之前沒有遞藏印以及題跋,可以說,缺少佐證。
有趣的是,由於與北京故宮藏另一件書法的內容相近,我們正好可以做一比較。北京故宮所藏的《太湖》卷(圖3[23],也就是前文所及劉九庵先生鑒定為真跡者,祝氏自題:“正德庚辰歲秋七月既望,予過夢椿世兄從一堂中小值,杯酒談笑久之,不覺至醉,應書舊作歸之,枝山允明”。因為其中正好有四首《太湖》、《虎丘》、《包山》、《秋夜》與台北故宮卷相同,不妨將此兩件局部並列比較(圖51)。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51,左,台北故宮藏《詩帖卷(鍾山)》局部(真)右,故宮藏《草書自詩(太湖)》局部(偽)
可以看出這兩卷具有完全不同的氣質,台北卷通顯晉人筆法,格調樸質古雅,而北京卷不僅全無“晉韻”,卻與偽祝書標準高度相符。雖然故宮卷縱筆直書,書風流暢自然,看不出仿作的摹寫的遲疑狀,但是筆法、結字、章法都顯出軟熟和不自然的作態。我們不能相信對於祝允明這樣追求高古趣味的書法家,即使他擅長不同的書體,也不可能集古雅與低俗,自然與做作于一身。故兩卷必出自不同人手。
我們從這兩卷中分別取單字進行比較,就會明顯發現,台北卷與真跡標準高度相符(圖52),而北京卷卻與偽跡標準高度相符(圖53)。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52,(上行取自台北卷《鐘山》,下行取自真跡標準。具有遺傳密碼似的相似性。)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 53,(上行取自偽跡標準,下行取自北京卷《太湖》,也具有同出一手的相似性。)
以上應用真偽標準比對這兩卷作品,我們不難得出這樣的筆跡學鑒定結論:台北卷《鐘山》與真跡標準為同一人身書寫,北京卷《太湖》與偽跡標準為同一人身書寫。
有趣的是,細讀作品的書寫內容,還發現了疑偽書法中的文字謬誤。不意筆跡學的結論得到了文獻校勘的再次印證:
《太湖》第一句,台北卷為“咸池五車直下注”,而北京卷為“咸池五車宜下注”。嘉靖三十六年刊本《祝氏集略》中《太湖》一詩文字同台北卷[24]。而北京卷用“宜下注”則文理欠通,書者顯然是將“直”字誤抄成“宜”字。《離騷》、《淮南子》云:“日出陽谷浴於咸池”,《史記。天官書》謂:“咸池三星在五車中,天璜南,魚鳥所托也”。這裡“咸池五車”乃天文星宿之名,祝氏意指太湖乃位於五車的咸池之星“直下注”而成,并非有“五大車水”之“宜下注”。
《秋夜》詩未見於《祝氏集略》,台北卷首句為“日駕宵嚴肅肅征”,而北京卷則為“白駕宵巖肅肅征”,將“日駕宵嚴”寫成“白駕宵巖”顯然也是錯誤。此句意為:日間策馬行軍晚上戒嚴,,“日”對應“宵”,“駕”對應“嚴”。《詩經·召南·小星》有句“宵征肅肅,夙夜在公”。韓愈有詩“天杖宵嚴建羽旄”。故此處絕不可能是“白”和“巖”字,而應該是“日”和“嚴”字。
無獨有偶,上博藏另一卷疑偽祝允明草書《秋夜宿僧院》[25]、江西婺源縣博物館藏祝允明《寫懷》卷[26],同樣也將“日”字寫成“白”字。另一件藏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祝允明《閒居秋日》[27],其中《太湖》詩,也將“咸池五車直下注”錯抄為“宜下注”。(圖54)。說明此作偽者絕不可能是偶然的筆誤,且以筆跡學視之皆係一手所為。
我們常可以看到作者改動自己的詩句,斟酌字句,但是罕有“不通”的狀況。尤其是兩次同樣的錯誤更是不可思議,顯然由於不明作者詩意,才會將“日”誤抄成“白”,將“直下注”錯抄成“宜下注”。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54,左上博藏祝允明草書《秋夜宿僧院》局部(偽)中江西婺源縣博物館藏草書《寫懷》卷局部(偽)右普林斯頓大學藏《閒居秋日》卷局部(偽)
這二處誤抄,顯出模仿者文學功底欠佳,以不通的詩句擅改詩句。此類例子若出現兩次,就可以下結論了。
北京卷《太湖》不僅被故宮博物院當做祝氏代表作多次出版,劉九庵先生視其為“晚年祝氏融合諸家草書筆法之長”的典型書風[28]。上博藏的《秋夜宿僧院》也在2010年出版單行本,收於《館藏國寶墨蹟》系列叢帖中,說明至今這類草書仍被人們當做祝允明精品看待,要糾正這樣的認識,還不是一件易事[29]
前文指出“從一堂”乃朋友“作堂奉母”乞名於枝山,祝允明作《從一堂記》已經說明此堂號來由,北京卷自跋書於從一堂,令人失笑。
普林斯頓大學藏《閒居秋日》卷署款“正德庚午”即1510年,我們已知祝氏1520年之前未有山谷筆意之書風,此一疑也。其二,此卷居然抄錄六十歲所作詩作《致鄉友》:
“不將黃土點心胸,六十年來氣似龍,竹塢霜寒青鳳峙,芝田春暖白雲封,各方明月同千里,共看梅花又一冬,吳水吳山休負約,酒壺詩卷日相從”。
此詩在《祝氏集略》卷八中標題是《簡楊三》[30],以標題看,不可能是寫給長輩的,故“六十年來氣似龍”應該是指六十歲的自己,六十歲祝允明尚在廣東興寧縣任上,正有思鄉歸田之意,符合祝氏六十歲之情境。而此卷署款“庚午年”,祝氏五十一歲,此前除赴京春試,並未長時間離鄉。五十一歲抄錄六十歲詩作,是明顯的“硬傷”。
筆者20164月訪普林斯頓大學博物館,特別調閱了此卷,細看印章,居然與上博那卷於“弘治戊申”書寫三十年後“嘉靖改元”詩題的烏龍之作系同一組偽印,更進一步證實這是出自一手的偽作(圖55)。
重建祝允明書法標準(下)<br>(筆跡學用於古代書法鑒定實踐探討)55,左上博《和詩二十首》右普林斯頓大學《閒居秋日》印章用同一組
再者,這三卷疑偽之作,所署年款相差十三年,普林斯頓大學藏《閒居秋日》署款1510年,上博藏《秋夜宿僧院》、故宮藏《太湖》卷皆署款1520年,祝氏六十歲,婺源博物館藏《寫懷》卷署款1523年,前後十三年,筆跡居然像是同一年書寫。另外還發現與此組偽印相同的還有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牡丹賦》卷、瀋陽故宮博物院藏《草書洛神賦》卷也是同出一手的偽作[31]
結語
考察以上的真偽標準,我們可以發現,在所列真跡標準中,找不到一件與偽跡標準相似的作品,反過來也一樣。
誰是這類偽書的作偽者?這就像是一樁四百年前的陳案未破。但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前文所列偽跡標準1-7,疑為一人所偽,此類偽跡的作偽者,應是一位生活在江南文化圈內的文人,生活年代比祝允明時代稍晚,並且他至少於1561年之前就有可能作偽[32]
筆者以為,以上筆跡學方法,可以在鑒定書法實踐中形成有效的證據鏈,建立真偽標準。有了真偽標準,我們不難將相當大部份公私收藏的祝允明偽書甄別出來。祝允明的真面目便清晰可見,令人困惑的“祝允明問題”似乎不再那麼複雜,原來,祝允明的書法特徵是一以貫之的。所有面貌的轉變也是有跡可循的。
可以肯定的是,祝允明身後偽書的氾濫,結果導致了偽書多於真蹟的局面,大師的真實面目被大量的偽書所淹沒。數百年來祝允明逐漸被數個“偽祝允明”們所取代,影響至今。
最讓人痛心的是,書法大師祝允明的歷史評價備受爭議,今天看來皆為偽作氾濫之故。自晚明開始,部份評論家對祝氏書法有負面評語,如項穆《書法雅言》評祝書:“初范晉唐,晚歸怪俗,竟為惡態,駭諸凡夫”;邢侗《來禽館集》云:“祝京兆資才邁世,第頹然自放,不無野狐”“至於草書一種,規昉懷素,直可懸之酒肆耳”。這不正是祝氏一生所反復批判的書法傾向嗎?這樣的評論,反被人扣到了自己的頭上,豈不悲哀!
可以說,從理論到創作實踐,祝允明都是 “晉韻”的追隨者,由于偽作氾濫的迷霧,遮蔽了後人正確理解祝允明書法的視野,甚至“以贗為真”、“斷真為偽”。因此,我們有責任在正本清源的基礎上,以建立真跡標準的方法“去偽存真”,還祝允明真面目於世人面前,這是個嚴肅的事情。要洗去祝允明四百年來的冤屈,還其真面目,我們能夠做到嗎?
林霄 於香港 [小小脈望館] 公元二零一六年八月改寫
附表:
疑似同出一手之祝允明偽作列表(已公佈部分之公共機構藏品):
1,杜甫諸將詩五首卷 石家莊市文物保管所
2 閒居秋日等詩卷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
3 太湖等自書詩卷 北京故宮博物院(京1-1229*
4 草書唐詩卷 北京故宮博物院(京1-1228
5, 六體詩賦卷 北京故宮博物院 (《劉九庵書畫鑒定文集》)
6,牡丹賦卷 北京故宮博物院 (京1-1237
7,養生論卷 北京故宮博物院(京1-1236
8 杜甫詩軸 遼寧省博物館(遼1-109
9 草書唐詩卷 遼寧省博物館(遼1-106
10 草書秋興八首之一 遼寧省博物館(遼1-108
11 懐知詩卷 廣東省博物院(粵1-0049
12 草書前後赤壁賦 黑龍江省博物院(黑1-08
13 行草題石田雜花 蘇州博物館(蘇1-033
14 草書桃花賦梅兄請名說 無錫市博物館(蘇6-013
15 草書游勾曲虎丘詩 浙江湖州博物館(浙14-02
16 草書洛神賦 瀋陽故宮博物院(遼2-007
17 行草書詠蘇臺八景詞卷 沈陽故宮博物院(遼2-008
18 草書岳陽樓記 湖南省博物院(湘1-003
19 草書寫懷等自書詩 江西婺源縣博物館(贛4-01
20 行書賀陶飲酒廿首 上海博物館(滬1-0460
21 懐知詩卷 上海博物館(滬1-0478
22 草書秋夜宿僧院自書詩 上海博物館(滬1-0471
23 草書自書詩 上海博物館(滬1-0472
24 草書自書詩 上海博物館(滬1-0473
25 行書文賦 上海博物館(滬1-0476
26 草書杜詩 上海博物館(滬1-0487
27 行書懷知詩 上海博物館(滬1-0496
28 行書詩立軸 上海博物館(滬1-0498
29 草書杜甫山水障歌手卷 天津歷史博物館(津2-010
30 行草七言絕句卷 首都博物館(京5-004
31 草書柳宗元梓人傳立軸 北京文物商店(京12-004
32 草書后赤壁賦 首都博物館(京-180
33 草書牡丹賦 上海博物館
34 行書千字文 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35,草書桃花賦、梅兄請名說 蘇州博物館
36,草書七言詩立軸 中國文物商店總店
37,和陶飲酒詩卷二十首 日本澄懷堂書畫目錄(落款:“乙酉七月望後書於新居小樓 中枝山允明”)
38,草書杜詩卷 河北省博物館 (冀1-009
39,行書離騷 廣州美術館 (粵2-016
40,行書懷知詩 廣州美術館(粵2-017
*注:括弧內代碼為著錄于《中國古代書畫圖目》的作品代碼。
《中國古代書畫圖目》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編,2000年文物出版社。
注釋:
[1]《奴书订》见《懷星堂集》卷十一,《書述》見《懷星堂集》卷二十四。四庫全書本
[2]葛鴻楨編《中國古代書法家叢書--祝允明》,紫禁城出版社,1988年版,附錄一
[3]《中國書法全集》卷49,祝允明卷,P364,注1,榮寶齋1993年版
[4]《中國書法全集》卷49,祝允明卷,P363,榮寶齋1993年版
[5]祝允明《懷星堂集》卷十一,《奴書訂》四庫全書本
[6】汪珂玉《珊瑚網書錄》卷五《跋黃太史草書李白憶舊遊寄譙郡元參軍》,四庫全書本

[7]《懷星堂集》卷二十六,“寫各體書與顧司勳後系”,四庫全書本
[8]呂圖南題跋錄自王世貞《兗州山人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王世貞題‘祝京兆諸體法書跋’云:‘書之古無如祝京兆者,文之古亦無如祝京兆者,古書似亦得不似亦得,古文辭似亦不得不似亦不得’。
[9]王世貞《兗州山人四部稿》卷一三二,四庫全書本。
[10]孫曉雲《書法有法》,江蘇美術出版社2010年版,通篇談古人筆法
[11]《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卷十八,1-03,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
[12]祝允明《跋元末國初人帖》,《懷星堂集》卷二十六,四庫全書本
[13]祝允明章草《書述》,見文征明父子刻《停雲館帖》,嘉靖二十六年摹勒上石
[14]王澍《淳化秘閣法帖考證》卷六(版本,页数??)
[15]劉九庵《祝允明和他的六體詩卷》),見《劉九庵書畫鑑定文集》,翰墨軒出版,P280
[16]《故宮歷代法書全集》卷五,,台北故宮博物院版
[17]《中國代書畫圖目》卷七,蘇24-0038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
[18]王世貞《兗州山人續稿》卷一百六十三,‘祝京兆書成趣園記’四庫全書本
[19]王世貞《兗州山人四部稿》卷132136四庫全書本
[20]王世貞《兗州山人四部稿》卷154 ,四庫全書本
[21]《故宮歷代法書全集》卷五,P118,,台北故宮博物院,1979年版
[22]戴立強《各博物館或公營單位收藏吳應卯所偽或疑似所偽祝氏草書作品簡表》,見 《遼寧省博物館館刊》第三輯,200812
[23]《中國古代書畫圖目》二十,京1-1229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此卷劉九庵先 生、徐邦達先生皆鑒定為真跡。
[24]《祝氏集略》卷七,嘉靖三十六年序刊本,東方文化學院東京研究所藏
[25]《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卷二,滬1-0471, 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
[26]《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卷十八,贛4-01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
[27]中田勇次郎、傅申《歐米收藏中國法書名跡集》卷四,P88,中央公論社
[28]劉九庵《劉九庵書畫鑒定文集》,文物出版社,2007年版。
[29]故宮卷與台北卷、上博《秋夜宿僧院》單行本,出版物都將“宵嚴”的誤讀為“宵 巖”
[30]《祝氏集略》卷八,嘉靖三十六年序刊本,東方文化學院東京研究所藏
[31]《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卷二十,京1-1237,卷十五,遼2-007
[32]依據《六體詩賦卷》上最早有1561年茅溱觀款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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